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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那我试试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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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站起来,往魔界深处看。黑红色的荒原一望无际,地上长着暗红色的草,草叶边缘是锯齿状的,看着就扎人。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腐臭和甜腥混在一起的味道,瘴气。天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光从云层里透下来,浑浊的暗红,像一场永远不会天黑的黄昏。
风里有声音。
不是风声。是某种很遥远的、很多人一起呼吸的声音,或者说,是很多人在梦里呻吟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静下心就能感觉到。那是三千契奴的声音,隔着几十里地,从葬魂渊的方向传过来。
金线在她心口剧烈地跳。方向西。它认得路,它比他们都急。
“有多远。”她问萧烬。
“两天路程。”萧烬说,“荒原上瘴气重,又有魔兽,快不了。”
“我们没有两天。”沈清辞在心里把时间过了一遍,“萧念的针只能撑二十天。我们已经走了六天,加上过河一天,还剩十三天。回去还要六天。也就是说,我们下渊、破阵、上来,最多七天。”
“七天够了。”谢长晏说。他已经把木剑上的水擦干净了。剑身沾了一点黑水,他用衣角擦了擦——金液养过的木剑不怕毒,黑水没渗进去。
“那就走。”沈清辞说。
萧烬回头望了一眼。他们的马留在了界碑底下,缰绳拴在那条走私绳旁边,那匹跟了他三年的老马也在,从边境一路跑过来,背上的毛磨白了一块。过不了这条河的马,只能先托给那块碑了。他收回目光,没再看。
四个人轻装步行,朝西边那道蓝光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瘴气越来越浓。空气变成了淡青色,吸进肺里发甜,甜得恶心。沈清辞给每个人发了一颗避瘴丹,又让苏妙音给每个人手腕上系了一根药绳——药绳是苏妙音配的草药编的,闻着苦,能压下瘴气那股甜腥气。
走到下午,他们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魔兵,穿着黑甲,趴在草丛里,背朝上。后心有一个洞,不是兵器伤的,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尸体已经干了,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血,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是归阵干的。”萧烬蹲下去看了看,脸色沉下来,“他靠得太近了,灵力被归阵硬生生吸走。连人带甲,吸成了干尸。”
苏妙音捂住嘴,没吐出来,但脸色泛青。
“这说明我们离渊不远了。”沈清辞说,“归阵的吸力范围,比我们想的还大。”
又走了半个时辰,他们看见了天玄宗和合欢宗的营地。
营地扎在离渊约五里的地方,两宗的旗帜在暗红色的风里飘着。营地周围设了结界,但结界已经不稳了,归阵的吸力在往下扯阵法,结界上爬满裂纹,光一闪一闪的,像随时要碎。营地里能看见弟子在走动,但人数不多,大部分弟子受不了这里的瘴气和持续不断的灵力损耗,留在了更远的后方,只有最顶尖的一批人,被硬压在渊边。
沈清辞看见玄霄了。
他站在营地最前面,一个人,背着手,朝渊的方向看。他穿着天玄宗的白衣,白发在暗红色的风里飘着。离这么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背影,沈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一种很特别的背影。硬的,直的,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扛了很多年的东西,快扛不住了,但还在硬撑。
沈无涯不在他身边。合欢宗的红衣旗帜在营地另一边,她应该在那边。
“绕过去。”沈清辞低声说。
谢长晏忽然抬手,指了指南边一道不起眼的土沟。
“别走这条。”他声音压得很低,“风往上吹,我们身上的药草味会飘进营地。走东边那道裂谷,阴影重,吸力也弱一点。”
沈清辞点头。四个人压低身子,贴着岩石阴影往东边绕。营地里的弟子都在运功抵抗归阵的拉扯,脸憋得通红,没人抬头往这边看——或者说,就算看见了,也没力气管。
绕了两里地,他们彻底绕过了营地。
再往前,地面开始变了,黑红色的泥土变成黑色的岩石,岩石上有裂缝,裂缝里往外冒着淡蓝色的光。那是地脉里的灵力被归阵吸上来了。空气里的吸力越来越大,沈清辞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被往外扯——不是金线传的,是归阵直接在拽她的经脉。
谢长晏走过来,一只手按在她肩上,把灵力送过来,帮她稳住。萧烬也扶住苏妙音,苏妙音修为最低,已经快站不稳了,指尖都在发凉。
“再往前,吸力会更大。”萧烬喘着气说,“我最多能走到渊边三百步。再近,当年中过的烬罹残毒会被引出来,经脉直接炸。”
“三百步够了。”沈清辞说,“你和苏妙音在三百步外等我们。我和谢长晏下渊。”
“不行——”萧烬要反对。
“你下不去。”沈清辞打断他,语气很稳,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残毒发作了,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成为负担。你在上面守着,如果两宗的人或者魔兵来了,挡住他们。苏妙音在上面备药——我们上来的时候,肯定需要。”
萧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沈清辞的眼神,又闭上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一条胳膊,残毒随时发作,下了渊不仅帮不上,还会拖后腿。
“小心。”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嗯。”
沈清辞转头看谢长晏。谢长晏点了点头,木剑背在身后,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暖的,干燥的,握得很紧。
金线在两人之间亮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淡金色,是很亮的金色,把两人交握的手都照亮了。它感觉到了。它在准备。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满是瘴气的甜味、地脉的金属味,还有归阵带来的、三百年不散的死气。前方蓝光冲天,葬魂渊就在眼前。
三千个人在渊底等他们。萧无衍在渊底等他们。金线要回家了。
她握紧谢长晏的手。
“走吧。”
两个人朝着那道蓝光,一步一步走过去。
葬魂渊在荒原尽头。
沈清辞以前听人说过魔界,说魔界是黑的,寸草不生,到处是吃人的东西。真到了才知道,魔界不是黑,是红,天是暗红的,像浸过血的布;地是焦黑的,寸草不生,踩上去咯吱响,像踩在碎骨头上。风里有股甜腥气,像烂果子混着铁锈。
瘴气从渊里往上冒,青黑的,一条一条,像活蛇。
沈清辞从药囊里摸出三颗解毒丹,一人一颗。萧烬嚼了,皱眉:“这味儿比瘴气还难闻。”
“忍忍。”沈清辞自己咽下去,“能撑三个时辰。”
谢长晏没说话。他把木剑拔出来,握在手里,剑尖朝下。金线从他心口延伸到沈清辞心口,在暗红天幕下泛着极淡的金光,很稳,不抖,不急,就是安安静静地亮着。
像在走一条熟路。
沈清辞看了一眼金线。它今天不对劲。从过了不归渡开始,它就不闹了。以前遇到危险会扯、会急、会抖,今天什么都没有,就是亮着。很慢,很稳。
像一条河在往海里流。
“它在带路。”谢长晏说。
“我知道。”
萧烬看了看四周:“前面就是渊口?”
“三里。”沈清辞说,“金线指的方向。”
三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地面开始往下斜。不是陡崖,是缓慢的倾斜,像走在一个巨大的碗壁上。焦黑的土地变成灰黑,灰黑变成灰白,越往前走,颜色越浅,像所有的颜色都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吸走了。
风停了。
不是没风,是风过了这里就不响了。像被吞掉了。
沈清辞停下脚步。
前面三百步,就是葬魂渊。
她知道那是渊,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地,没有天,没有光,是一个巨大的黑洞,直径目测有二里,横亘在荒原中央。渊边的石头全是白的。不是雪,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吸走了所有颜色,只剩惨白。
瘴气就是从那黑洞里冒出来的,一条一条往上爬,像触手。
金线到了这里,亮了。
不是急,不是抖,是亮。从沈清辞心口,到谢长晏心口,整条金线一下子亮起来,金得耀眼,像烧红的铁丝。
沈清辞感觉到一股极重的拉力。
不是往回拉,是往下拉。往渊里拉。
“它想下去。”沈清辞说。她按住心口,“它要去。”
谢长晏握住她的手:“那我们就下去。”
“等等。”
萧烬突然出声。他往侧后方一指:“有人。”
沈清辞回头。
两拨人。
一拨从天玄宗方向来,白衣,玄霄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明阳、明尘、十多名长老弟子。
一拨从合欢宗方向来,红衣,沈无涯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周子衿和十几名长老。
两拨人在渊边一百步外停下。
站位瞬间就定死了。
黑洞在最前面,悬在所有人头顶。沈清辞和谢长晏站在最靠近渊口的地方,萧烬和苏妙音在他们身后半步。玄霄的白衣弟子站在左边,沈无涯的红衣弟子站在右边。四个人面对两宗,背后是万丈深渊。
三方对峙。
玄霄看着沈清辞和谢长晏。他的脸在暗红天幕下显得很白。白得像纸,像玉,像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他没有看萧烬,也没有看金线,只看着谢长晏。
“长晏。”他说,声音很轻,“不要下渊。”
谢长晏没动。
“归阵倒吸了。”玄霄说,“下渊的人,出不来。”
“您怎么知道。”谢长晏问。
玄霄没回答。他的袖子往下滑了一点,手腕上露出一道很深的旧疤——就是那道烙铁烫的,六十年了,疤色沉得发暗,把底下那圈斜纹都盖住了。他又不动声色地很快把袖子遮了回去。
沈无涯站在另一边。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看沈清辞,只是盯着葬魂渊,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怕,有什么很深的东西沉在底下,沉了三百年。
“你怎么过来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哑。
沈清辞没答。
“您在等什么。”她反问。
沈无涯的手在袖中攥紧,指节发白。
“您见过渊里的东西,对吧。”沈清辞往前走了半步,“温如笙师伯在下面。”
沈无涯猛地抬眼看向她。两个人对视着。风从渊底往上吹,把她们的衣袂掀起来。
“我去把她带出来。”沈清辞说。
“带不出来的。”沈无涯的声音在风里发颤,“三百年了,没人能出来。”
“那我试试。”
沈无涯看着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