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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拉钩 月亮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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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很圆。边境的月亮比内陆的大,白得像银子,照得整个镇子像铺了一层薄霜。远处魔界的方向,暗红的光浮在天边,越来越亮。葬魂渊里的蓝光时不时跳一下,像有人在底下点了一盏又一盏将灭的灯。
“谢长晏。”沈清辞说。
“嗯。”
“我以前觉得,活着就是赢。”她看着那片红光,声音很轻,“不管用什么手段,活下来就是赢。死了,什么都没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光活着不够。”她转过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白得近乎透明,“得活得像个人。得和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得回来喝阿鲤的鱼粥,得帮你挖那口井。”
谢长晏看着她。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她耳朵凉的,他的手暖的。
“井要挖得很深。”他说。
“嗯。”
“水要凉。”
“嗯。”
“能镇酒。”
“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粥不能糊。”
沈清辞笑了。她往他肩上靠了靠。他的肩膀硬的,好几道旧剑伤硌在那里,硌得人发疼,但稳得像块石头。
“粥的事让阿鲤教我。”她说,“她煮的不糊。”
“好。”
金线在两人之间静静地亮着。不跳了,不颤了,就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掌心里攥了一盏很小的灯。
两个人坐了很久,月亮慢慢往西边斜。谢长晏说:“睡一会儿吧,明天要赶路。”
“你先下去。”沈清辞说,“我再坐一会儿。”
他没动。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归阵在塌,萧无衍在渊底,三千契奴在熬,金线接回本源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也在想。但他没劝。就陪着她坐着。
又过了一会儿,沈清辞忽然开口。
“你说祖师他们当年搭这座桥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
谢长晏沉默了一会儿。
“换我,我也会搭。”他说。
沈清辞没说话。她看着远处暗红的天,把手按在心口。金线在她掌心下轻轻跳了一下。
“我们把桥搭回去。”她说。
“嗯。”
“不管多疼,不管多久。”
“嗯。”
“谁都不许先死。”
“好。”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吹过来,裹着边境的沙土味,还有一丝从魔界飘过来的瘴气,甜腥甜腥的。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睡觉。”
谢长晏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从屋顶往下走,轻手轻脚,没惊动任何人。经过院子的时候,萧烬坐在墙根底下,刀横在膝头,眼睛闭着。但沈清辞路过的时候,他眼皮动了动,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放心,我守着。
沈清辞没说话,轻轻点了下头,回屋了。
明天,他们就要往魔界走了。
第二天一早出发,出了岔子。
萧念醒了。
苏妙音昨晚给她施的安神针,辰时末药性散了。小女孩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句话就喊“爹”。萧烬已经翻身上马,缰绳都攥在手里了,听见这声喊,整个人在马背上僵住。
他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的,踉跄着冲进屋。沈清辞三个人跟在后面。
萧念坐在床上,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脖子上暗紫色的契奴纹路还没褪干净,像一张细网爬在皮肤上。但她眼睛亮,看见萧烬进来,细瘦的胳膊一下子伸出去:“爹。”
萧烬单膝跪在床前,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他没哭,但肩膀抖得厉害。萧念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咳了两声。
“爹去哪了。”她声音哑得厉害,“念儿做梦,梦见爹不要我了。”
“爹哪也不去。”萧烬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爹在这儿。”
“骗人。”萧念皱着小眉头,伸手摸了摸他背后的刀柄,“你背上有刀,你要走。”
萧烬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他本来打算天不亮就走,留封信压在枕头底下,让她醒了看不见人,就不会哭。结果她醒了。
沈清辞走上前,在床边坐下。萧念认得她,在荒城见过,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沈清辞从怀里摸出那枚阿鲤给她的贝壳。贝壳上刻着两个小人,手牵着手,刻得歪歪扭扭。
“你看这个。”她把贝壳递过去。
萧念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注意力一下子被勾走了。
“这是什么。”
“一个小妹妹送我的。”沈清辞说,“她说这个保平安。我借给你戴几天,等我们办完事回来,你再还我。”
“办什么事。”
“去把一盏很亮的灯关了。”沈清辞说,“那盏灯烧得太狠了,烧得很多人疼。我们去把它关掉。关掉之后,你身上就不疼了。”
萧念眨着眼睛看她,似懂非懂。她低头摸了摸贝壳,又抬头看萧烬。
“爹去关灯。”
“嗯。”萧烬说。
“那爹什么时候回来。”
“二十天。”萧烬说,“二十天之内,爹一定回来。”
“二十天是多久。”
“你每天在墙上画一道,画满二十道,爹就站在门口了。”
萧念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伸出小指头。
“拉钩。”
萧烬笑了。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指,他左手没了,空着袖管。萧念小小的指头勾住他的,软乎乎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又抬头看谢长晏,看苏妙音,小指头举得高高的:“叔叔,苏姐姐,你们也拉钩。”
谢长晏走过来,伸出小指,轻轻勾了一下。苏妙音眼睛红了,也凑过去,指尖碰了碰她的。最后轮到沈清辞。萧念的小指头勾住她的,暖的。
“要回来。”萧念说,“都要回来。我给你们煮鱼粥。”
沈清辞喉咙紧了一下。她忽然想起,阿鲤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两个小女孩,一个在海边渔村,一个在边境小镇,隔着千里远,说过同一句“我给你们煮鱼粥”。
“好。”她说,“都回来。”
四个人四匹马,从镇上出发,往西赶。
萧烬走在最前面,选的是他当年当暗卫时踩出来的小路——避开官道,绕开两宗的营地,躲开魔兵巡逻的哨卡。这条路难走,要翻两座山,过一片沼泽,但比走官道快两天。
第一天翻山。山上没人烟,只有树和乱草,风一吹哗哗响。萧烬半路打了只山鸡,晚上在林子里生火烤。火不敢烧大,烟飘远了容易被人看见。烤得油往下滴,滴在火里滋滋响。萧烬把最肥的鸡腿撕下来塞给谢长晏——这一路出力最多的肯定是他。鸡翅膀给了苏妙音,剩下的鸡身子他和沈清辞分了,最后自己抱着鸡头啃得津津有味。苏妙音从包袱里掏出几个路上摘的野果,酸得人牙都倒,四个人分着吃了,酸得直吸气。
第二天最难走。过沼泽。
这片沼泽横在修真界和魔界之间,瘴气常年不散,泥潭遍地,走错一步,连人带马就没了。萧烬走在最前面,用刀往泥里戳。戳三下,踩实了,再往前走一步。沈清辞跟在他后面,谢长晏第三,苏妙音骑在最后那匹老马背上,这马是萧烬特意挑的,走了三十年沼泽,比人还懂哪块泥能踩。
走到沼泽最中央的时候,苏妙音忽然小声说:“你们听……有人在哭。”
三个人都停了。风从泥面上刮过去,只有瘴气在响,什么哭声都没有。
“你听错了,”沈清辞刚开口。
泥底下猛地伸出一只手。灰白色的,指甲又长又尖,像泡烂了的木头,一把攥住了马的前蹄。马嘶鸣一声,人立起来,苏妙音没坐稳,整个人从马背上往后摔,眼看就要砸进泥潭里。
谢长晏伸手去抓,距离差了半尺,没够着。情急之下,他把木剑横着往她手里一递,剑刃擦过她的掌心,划了一道小口子。苏妙音死死攥住剑身,谢长晏手腕一翻,猛一使劲,把她拽回来,两个人都趔趄了一下,差点一起栽进泥里。萧烬伸手捞了一把,把苏妙音按到自己马上。
沈清辞三根毒针已经射出去了,钉在那只灰白色的手上。手冒起黑烟,发出一声尖得刺耳的怪叫,猛地缩回泥里。但下一秒,更多的手从四面八方伸出来——密密麻麻,几十只,上百只,从黑泥里冒出来,指甲滴着黑泥,往他们脚踝上抓。
“是沼影。”萧烬脸色变了,“归阵吸力越来越大,渊底残气都被引出来了!别停,走!”
他一拍马屁股,老马往前冲。谢长晏断后,木剑挥出去,剑气扫过,那些手齐刷刷被砍断。但砍断一只,泥底下又冒出来两只,根本砍不完。沈清辞从怀里摸出一把毒粉,往身后狠狠一撒。白烟腾地冒起来,那些手碰到毒粉,滋滋地冒烟,像被开水烫了一样,猛地缩回去。
“快跑!”沈清辞喊,“毒粉撑不了半柱香!”
四个人拼了命往前冲。马在泥里跑不快,一步一滑,黑泥淹到马肚子,凉得刺骨。萧烬干脆翻身下马,在前面拽着马缰绳,一脚深一脚浅地踩泥。谢长晏也下来了,在后面推着马屁股。苏妙音趴在马背上,死死攥着马鬃,脸白得发青,连气都不敢大喘。
跑了快一炷香,脚底下终于踩到硬地了。四个人连人带马滚上岸,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苏妙音的一只鞋掉在沼泽里了,裤腿全是黑泥,浑身抖得像筛糠,但她没哭。
“没事吧。”沈清辞喘着气问她。
苏妙音摇了摇头,声音发颤:“没事……就是刚才那一下,魂差点飞了。”
萧烬拍了拍老马的脖子。老马也累坏了,浑身是泥,呼哧呼哧喘粗气。他挨个扫了一眼,没人重伤,苏妙音掌心被剑刃划了个小口子,其他都是泥。谢长晏的木剑上沾满了黑泥,他用袖子随便擦了擦,剑身没坏。
“过了这片沼泽,再走一天,就到魔界边境了。”萧烬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接下来的路更险,瘴气浓得能迷晕人,魔兵哨卡也多。”
“两宗的人呢。”谢长晏问。
“他们在正道这边扎营,不敢轻易越界。”萧烬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往西边沉了,“天快黑了,今晚就在前面林子里歇一夜,明天一早摸过关。”
那天夜里,他们在沼泽边的林子里生火。火不敢烧大,烟一飘出去,魔兵巡林的人就能看见。萧烬找了个背风的山壁,生了一小堆火,火光只照得到周围几尺远,再往外全是黑的。
火噼啪响。四个人围着坐,谁都没多说话,都在喘气。苏妙音从药囊里摸出伤药,给自己掌心那道小口子上药,动作很稳。萧烬在擦刀,刀身上的泥一点点擦掉,露出冷光。谢长晏靠在树上,闭着眼养神,手按在木剑上。沈清辞盯着火苗,手里攥着那枚贝壳,贝壳被火烤得温温的。
火快烧到最后一点的时候,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铃铛响。
很轻,很远,叮的一声。像挂在什么东西脖子上的铜铃,风一吹,响了一下,就没声了。
萧烬擦刀的手猛地停住。他握刀的手一下子绷紧了。
林子里又静下来。只有火在噼啪响。远处沼泽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泥底下轻轻动了一下。
没人说话。
他们都知道。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