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吟缘》日光炊

31、事变 生死不明

　　近平泰城时夜幕已坠，魔界不设宵禁，仪纾到达时正好是入夜最热闹的时候。佳缙也破天荒出言建议二人步行入内。仪纾思虑一番，望着大街小巷上充斥的烟火，最终还是收回动作，跟在佳缙后方入城。
　　二人计划明日便会至神界，仪纾便让江壹回吟渊接来似流。
　　魔人喜好喧闹，繁盛明亮的街区中，酒肆也在揽客，小贩也在吆喝，人们之间似乎相识已久，毋须多言，一眼一态即可传语。仪纾第一次见到这般城市，虽喧嚷城街，她却感到一丝平静与安心，这是万不可在仙界瞧见的场景。

　　仪纾走着，便被一旁卖穗子的妇人拉去，挽着她的小臂热切与她介绍。仪纾有些受宠若惊，摇手婉拒，后撤时街上忽地涌过一群嬉闹孩童，仪纾避时不及，就要被牛劲的小孩冲撞出去。
　　妇人惊呼着紧紧攥回她的掌心想要将其拉回，然为时已晚，仪纾准备硬生生抗下重击，然而想象中的画面却没上演。一端剑柄以巧劲抵回薄背，她顺势站稳，身后手掌一触即逝，身后的牛孩已呼啸而过。

　　“琼渊仙君，几日不见，功力见长，”慢条斯理的话音落入仪纾的耳中，令她一滞。仪纾挠了挠耳后，无语地侧首看去，果然是他。垂首看清她面容的琅恕却又是一怔，她面上确有疲惫，他扭回头，又有些懊悔。
　　只有观看了整场惊险事件的佳缙弱弱站于一旁，眸中由起初的急切变为此时的耐人寻味。心下不知同谁做了较量，他暗暗心叹，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公子啊，是孩子们莽撞，”卖穗子的老妇不觉指指点点出言，她挤眉弄眼暗示平日里一向待人温和的公子跟这姑娘说点好话，可别让这漂亮姑娘对平泰城坏了兴致。
　　果然，她信任的公子看向漂亮姑娘：“是，孩子们莽撞，你可有受伤？”

　　老妇满意的点头，仪纾却无端局促起来，她用力搓了搓手指，只得道：“我无碍。正好，我们要去缘涯殿探事，你带路吧。”又迅速侧首朝佳缙介绍：“这是源和门琅恕。”
　　又同琅恕介绍：“这是白印处的佳缙神君。”

　　二人见好，琅恕自抱臂在仪纾身侧悠悠往前走去，一面同她介绍：“平泰城一向泰平，对百姓拘束甚少，也乐得他们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孩子们野惯了，我给你赔个不是。”
　　仪纾轻声说：“我无事。”
　　琅恕便侧头看来，仪纾不慎被抓进那双摄人的眸子，她堪堪避开，便听他低声说：“对不住，你前几日，可有好好休息？”
　　仪纾闻言歪头想着，这一路自告别师父后，便日夜兼程，她摇了摇头：“自昨日清晨起至今夜入平泰城，尚未停步。”

　　“你修仙呢？”琅恕扯了扯嘴角，咬牙挤出一丝骇人的笑意。
　　仪纾诧然：“……对，我仙益求仙。”
　　琅恕鼻息哼出一声，环臂不语了。
　　佳缙便在二人后头走着，眼神又从耐人寻味变成惊讶感叹，最后归之于洞悉一切的了然。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也愉悦地眯起眼睛。

　　缘涯殿落于闹市中心，却闹中取静，几处街区的喧闹皆不涉及此处。纵使夜晚，此刻殿内也因仪纾的到来而灯火通明。一中年老人已至殿门等候，瞧见三人远远行来，便立时迎上：“琼渊仙君，佳缙神君，可把你们盼来了。”
　　仪纾与佳缙同他见礼：“肖和主殿，久仰大名。”这位正是缘涯殿暂代主殿肖和，就是他寻回被零耘窃走的赐殷令，主神知晓后，直接越级将其提拔至主殿，暂代浏安行事。

　　肖和挽着胡须呵呵笑着：“小名，小名罢了，这主殿称呼，听着确实气派。”
　　佳缙不免掩唇一笑，等肖和转身朝内走去，仪纾也疑惑地看了眼琅恕，琅恕沉重地点了点头，细声道：“肖叔是新官上任，难免，”他清咳两声，“难免不太习惯。”
　　仪纾看似了然般点了点头，却对这座辉煌的缘涯殿无由生出几分敬畏之心。

　　缘涯殿下设解厄七殿，分别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其中天枢为首殿，管辖人界生死簿籍，其中魔界的福源较为特殊，也藏在天枢殿内。
　　按仪纾的意思，是要立时开展探查任务的。平泰烟火繁盛，仅凭真意探知恐怕并不准确，她需要去往天枢殿内，查看福源之况。
　　肖和闻之立马赞同，他叫来魔使带路：“仙君宵衣旰食，某实敬佩。”

　　琅恕听之却不认同，他道：“两间客房缘涯还是有的，今晚先休息。”
　　肖和便又道：“是啊是啊，二位远道而来，实应休息一晚再说。”
　　琅恕无奈：“肖叔。”
　　肖和摆着鎏金大袖，轻咳两声：“你瞧瞧我都被你小子带跑了，”他转向仪纾：“听闻二位要来，娴虔魔君已至天枢殿等候了。”
　　琅恕不赞同般看了眼肖和，然后者直接无视，乐呵呵地看着仪纾。

　　仪纾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听到最后却是松了口气，她问过佳缙的意思，最终说道：“那便往天枢即可。”

　　天枢做为七殿之首，却坐落于缘涯后山，清湖绿潭，无处静谧。湖上亭间，一女子坐落于碧幽上，轻抚掌下柔软皮毛，小兽便在她掌下呼噜噜。她瞧这长径那端似笑非笑，不过一时，众人由此而出。
　　小兽便在此时抖毛炸起，圆睁睁的紫眼一瞬不眨地盯住某人。他倏地一下跃出水亭，赤角在月光下更显闪耀，瞧其来是比初见时长大了一些。

　　它不由分说挤进仪纾的怀间，仪纾被它撞了个满怀，低头入眼的是一双赤角。她笑了，任由它在窝在怀里。她伸手捏了捏它后颈皮肉，叹道：“长这么大了啊。”
　　琅恕面上最后一丝笑意也褪了个干净，犬兽由仪纾肩窝往外看去，对上他不悦的眼神。它浑身一颤，伏颈在仪纾肩头，不去看他。琅恕从牙缝间挤出一声气笑，仪纾闻声回头来看他，琅恕道：“是呢，光吃不做。”
　　仪纾默默回头，将犬兽拥得更紧。

　　走在前头的肖和已同水亭间人聊上：“二小姐，你坐这风头里，小心又受凉了啊。”
　　统同意味深长的眼神从琅恕身上收回，交到落后肖和一步的佳缙身上，其间略过肖和，她直起身理了理衣袖：“这不魔君让我出来接客么，好了，走吧。”统同摆了摆空荡荡的手，佳缙倒是往前一步，行在肖和身侧。
　　肖和便又笑呵呵同她介绍：“这位是佳缙神君，那位是琼渊仙君。”

　　统同先是同后边的仪纾相互问好，接着她的目光便又重新回到佳缙身上。淡淡的眼神如水亭下静波暗涌，佳缙心下叹了口气，却不觉又靠近她几分，便听她道：“初次见面，神君近来可好？”分明是红唇素牙轻碰流露出的淡音，佳缙却能从中听出抑扬顿挫，重弱交替。
　　佳缙捏拳抵在唇下虚咳，目光如水上轻飘的羽毛沾过统同的心：“托您的福，尚可。”
　　统同心间一触，忽而收回眼光，轻哼作罢。

　　肖和发觉溢笑的脸无法穿插入二人之间，他挠了挠头，又看向身后仪纾二人一兽。他仿佛被两团势力包围，夹在其中竟无一处可进入闲话。肖和苦笑着转回头，往前走去了。

　　天枢殿内，娴虔于一旁端坐，她身旁又坐着位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他正捧着娴虔的一只手，手心手背地试探温凉，低声嘟囔：“娴娴，何必连夜见他们呢。”
　　娴虔倏地收回手，瞪了他一眼：“你儿子都凑到人边上去了，你怎不叫儿子等等？”
　　他便哈哈笑去：“他一向心系神界，这有何妨。”
　　娴虔白了他一眼：“防不妨的，你等着看吧。”

　　肖和依旧是第一位进殿的人，如今他已无需向娴虔问礼。正欲大摇大摆免了她的问好，向身后的小辈大肆介绍一番时，肖和瞧见娴虔身畔的人，滞住，苦笑着低头：“主魔怎会在此。”
　　殷众便从娴虔身侧站起，双手背后，轻轻颔首：“嗯，过来瞧瞧。”
　　娴虔扯了扯嘴角，没理二人，却是朝门走去，拉过统同的手，温和地笑道：“日夜兼程，总算见到琼渊与神君了。”

　　仪纾将怀里的犬兽递给琅恕，琅恕在她看不见的视角里阴测测笑着捏着它后颈拎在手中，犬兽被拉成长长一条，委屈地发出呼呼细声。
　　佳缙与仪纾各自脱离出来，上前朝娴虔问好。仪纾道：“连夜叨扰，万望谅解。”

　　娴虔起初看到她同琅恕自然的举动，心下一松，待她走近看清她眼底的暗青后，心中又是一紧。这般拼命模样，与那人倒是相似。原先的她定会同琅恕般要她们休息一晚，可如今……娴虔想着近日听到的传言，摇了摇头，还是快些吧。
　　她松开统同的手掌，带着仪纾与佳缙往上：“我知晓你的意思，同我来吧，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耽搁不了你。”
　　琅恕看着仪纾登上楼阶，在身后欲言又止，娴虔适时回头看来，抛给他一计眼神。琅恕叹了口气，安静下来，带着犬兽窝在一把太师椅上。不过多时，统同也坐了下来，她仰躺张开四肢，也叹道：“唉。”

　　仪纾与佳缙往上，尚未及时问出心中所惑，便见娴虔推开最高处的阁门，带着二人行入。
　　入眼即见藏书万卷，临北一侧大半墙面被挖空，空出置入窗棂。窗外全景皆为北面翠山，沉默立于黑夜之中。娴虔望向北面阔山，叹道：“琼渊应该知晓吧，魔界的福源，是这座玉带山。”
　　玉带玉绦，原为一物，分做两端。仪纾朝前走出，于窗边撑手，仰望这座无言大山。一城一山，却都紧系福源之脉。魔界的福源，便藏于天枢殿上，由窗外望出的这座玉带。天枢殿建造前，先有窗而后有房屋。这处即可将玉带尽入眼底。

　　仪纾叹道：“我知晓，多谢娴姨了。”
　　佳缙仰看大山，只觉自身如蜉蝣一瞬，是藏身于世间中的一粒粟米。他看向仪纾，仪纾朝他微微颔首，他便取出详报，去往藏书深处。不多时，书卷漫飞，室内安顿下来。
　　仪纾默了几息，由腰间褪下赐殷令向娴虔示出。按原先安排，娴虔本该出门静候，可她迟迟不去，望着仪纾似有话未尽。仪纾走向她，安静地等着，娴虔微微叹气，说道：“我知神界做事不该多语，但……”她眼内似有焦急之态被她强行压制，“你师父，去了淡乎山是不是？”

　　仪纾猛然看向娴虔，急急一步，低声道：“娴姨何意？”
　　娴虔微微摇了摇头：“不知，我不知。你心中焦急，我又何尝不是。”她看向佳缙空悬于上的详报，说道：“详报之上，是未记载全的。上言平泰福运波动，那是在大典启动之后，更准确地来说，是在我丢失赐殷令后。”
　　赐殷令在仪纾腰间轻晃，它原仅是一物件，却接二连三弄出事端，仪纾道：“为何赐殷令丢失，会殃及平泰？”影响平泰，只能说已经影响了城内的运势走向。而这意外之令，何来能力影响魔界主城？
　　“既入主神之气，有所能力影响一方也是自然，”娴虔道，“原因便是，赐殷令被寻回后，平泰福运也回归正轨。这么小的异常，只是因为临在大典近期，才被人着意，记入详报。”

　　仪纾将话语皆记入心间，掌下真意运转，悠悠扩大揽住玉带山，她道：“我知晓了，多谢娴姨。”
　　娴虔望着仪纾平静无波的侧脸，望进她认真无疑的眼神，顿了顿，终于还是反身欲离去。

　　楼阁下传出杂乱的脚步，娴虔脚步一顿，接着，房门被紧急而克制地推开。
　　仪纾看见来人，很是惊异：“江壹，你怎么……？”
　　江壹面上的沉寂头一次被打破，像巨石入水，荡出无边涟漪。他沉沉望来，娴虔早已心有所感，她绝望地闭上眼，只听他道：“仪纾，淡乎山遇袭，生死不明。”

作者有话说

flag已倒，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