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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7 以窗棂为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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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窗棂为框,以日光为轴,这座山中小城一如名家之画,绘了白日的浓墨重彩,亦绘了傍晚的薄雾柔霞。
客栈静得仿佛不曾喧嚣。独严修远的房内,不时传来齐公公的问话与低声的医嘱,伴着草药的苦香。
终于,大夫也离了房间。严修远望了一眼时辰,今日的活动该结束了。
他连忙起身整理,却有他人之手取下了他的上衣。
“这样全身检查过,我也就放心了。”齐公公笑眯眯地盯着他,“你这身子白得发嫩,但凡有一点磕碰,就不好看了。”
只这一句,足以生出不适。严修远笑得勉强,意欲夺过上衣。
齐公公扬臂一闪,随即熟练地展开衣物,越过他的肩膀笑道:“来,别着凉了,我帮你把衣服穿上。”
他忍不住这般不适,已然笑不出来,只得垂眼遮蔽嫌恶。
“严某不敢僭越。齐公公可是伺候王公将相的人。”
这话着实噎人。齐公公只得尴尬地笑了笑,把上衣递了回去。
“那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他颔首致意,正欲退离。
迈步之时,纯净的书卷香幽幽入鼻。齐公公掐着犯痒的指尖,还是悄悄抽走了垂在架上的衣带,这才满意地离开。
将将合上房门,他已是迫不及待,狠狠地嗅着那条衣带的淡香,香气似能在脑海重绘那白得发嫩的胸膛。
“齐公公。”
锦瑟一声呼唤,猛地把思绪拽了回来。
一丝慌乱闪过眼中,齐公公匆忙团住那条衣带塞进袖中,一时不敢抬眸。
“见过公主……”
不等他行礼,锦瑟焦急地问:“小严先生怎么样了?”
“回殿下,上下都让大夫看了一遍,只头上那一处较重,按时上药即可。”
“好。”她附和一声,随即摆摆手,“你去忙吧。”
齐公公躬身致意,擦过锦瑟身畔,走下了台阶。
殊不知她的视线一路追随,一双眸深不见底,不知所思。
直到那身影彻底远去,她才敲响严修远的房门。
一下,两下,皆无人回应。
锦瑟暗叫不好,直接破门而入。
寻至深处,绕过屏风,眼前忽而闪出一道人影,她躲闪不及。
“——咚。”
锦瑟捂着额头睁开眼,目中赫然映出男人的胸膛。
她呼吸一凝,扬起小脸。只见严修远垂眉而望,星眸之中眼波流转,神情迷离。
耳边静得如同时间停滞。心跳却吵得人间轰鸣。
霎时间,二人如梦初醒,匆忙背过身去。
锦瑟干咳一声,丢出一句抱怨:“你,再不方便,也该应一下门吧。”
“我……”严修远拢住敞开的衣领,弱着声音辩解,“我在找衣带,没有听见殿下敲门。”
“衣带?”
“是。方才诊治时,齐公公帮我挂在了架上。如今不见了。”
她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前世游历之后不久,严修远拿着证据提出翻案,随即便有人举报他与大严一样,以色买官。议论的声音还有别样的目光铺天盖地,当时的她退了很远,不曾过问其中细节。
但是调查的结果,她倒是有所耳闻:是一个小太监,拿出了严修远的衣带,供认他们曾经私通。
从一个小太监那里买的哪门子官?一条衣带又如何证明是私通不是盗窃?
方才在门外见齐公公拿着一条衣带,这些疑问似乎有了答案。
“那个……公主殿下。”
严修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微微侧目,语气拘谨:“可否给我些时间整理仪容……”
锦瑟恍然回神,应声退出房间,合上了门。
倚门而立,她的目光之中心思深重。
暂且不论齐公公是否以色卖官,他大抵与细作有关。那条衣带也是一个隐患。
不能影响修远,又不能让齐公公脱了干系,更不能打草惊蛇。
“十八。”她招手,附到十八耳边沉声吩咐,“你去找一趟麟儿,让他观察一下孙弈的衣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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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方才失了仪态,严修远整理几次仍觉不够整洁。又不忍公主等候太久,即便自觉不够,也尽快开门请入。
引锦瑟落座之后,他又将一盏清茶奉上,顺势摊开手来。
“殿下,课业。”
锦瑟伸向杯盏的指尖一顿,目光幽怨起来:“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课业吧?”
“那也要提交课业的,殿下。”他温和地回。
她默然,别过困窘的眼神。
有他指导,尚且动笔困难。她哪里会自觉完成。
“我……我不是不想交。”她声如细蚊,吞吞吐吐,“实在是,今日混乱,课业它……不知丢在哪里了。”
严修远眉角一挑,凝着她心虚的脸蛋,无奈地唤:“殿下。”
她自知躲不过,不免嘟了唇。
“知道了!补完交给你!”她蹙眉瞪着他,语气嗔怪,“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
那张灵动的面庞,似乎天生不染权贵那股子惺惺作态。只是一点浅淡的恼怒,都能惹得他压不住笑意。
他望着她的眼神移不得半寸,软软地应了一个好字,入了对座。
窗棂之外,长月如钩。
半盏清茶入喉。杯落案上,一声脆响,轻快的谈笑便不得不退了场。
“我先问你。”锦瑟抬眸,态度沉冷,“那个传你随身携带证据的人,就是你吧?”
孙弈手握旧案证据的传闻在先,却顶风说是严修远随身携带。说明那人不仅知晓证据尚在,还知其不在孙弈之手。
除了严修远自己,别无可能。
只见他唇角轻勾,颔首回道:“是我。”
“所以,你早就在行囊之中塞满伪造的卷宗,还赠了黑衣人一份?”
“……不错。”
“但是他没有确认真假,直接带走了卷宗。”锦瑟眯起眼,继续推测,“或许,是他并不识字,看了也无用。你就是凭此,断定他不是书苑之人。”
严修远的眼中浮了几许意外之色,无言地盯了她半晌,才抿唇一笑。
“殿下聪慧,我本无需多言,只有一句:孙弈手握证据的传闻传了几日,都不见细作行动……”
“换了你,倒是两日就有了动作。”锦瑟知他所言,把话接过。
虽然没能抓住那黑衣人,但是……
“看来,那个孙弈,就是我要找的人。”
“不必急着得出结论,殿下。”严修远拂袖,一边为她斟满杯盏,一边悠悠说道,“是与不是,只要等候几日,看看那卷宗能否落到孙弈手上。”
她在那双含笑的眼中茫然了片刻,才慢慢看出了端倪。
锦瑟不禁失笑:“一行囊的香灰裹着一行囊的废卷。你就是这么游历的?”
“所谓游历,无非观景识人。今日虽观不得景,却识得那人脸有伤疤,手执筹码,身覆酒气,衣着似来自锦南织造——也算是有所收获吧。”
毁容,好赌,酗酒。
有这三点,追捕似乎不在话下。
还有锦南织造,这是镇南王府的产业,由锦南孙家代理经营。
可惜她只知道这么多。毕竟,做世子妃的几年,李长苏之外的事,她鲜少过问。
按律,那种黑衣只会供给朝廷,那人却能把它穿在身上……
果然,一切的背后,不仅仅是书苑的细作。
锦瑟凝着严修远,眉间系了死结。
缜密的计划,完美的执行。若是在前世,她定会由衷夸赞。
如今,只有满心的无力和怒火,在她的眼中沉浮。
“那你可曾想过,”她抬起怨怼的眼眸,钉住那张若无其事的俊容,寒声质问,“当他们自知中计,会给你怎样的待遇,送你怎样的结局?”
严修远回得云淡风轻:“殿下放心,严某想得明白。助你除掉书苑细作,是为兄长翻案的根本。若不成,是生是死,都不重要。”
这一句,直戳在前世伤口。疼痛以怒火之名化作一掌,在案上拍出惶恐的声响。
关切的呵斥与责难在喉咙滚了许久,最终没有成声。
“我说过让你等一等。”她用力压下不安,咬唇保持平和,“你也答应了,不是吗?”
明明是委屈,是后怕。可是字字敲在严修远的心上,只剩了质问与不满的回响。
短短几秒,从错愕到失落,再到凝冰。
“我应的是等细作落网,而不是等你出招。”他红了寒眸,厉声问道,“还是说,殿下,你只是打算以细作为由,换我一份愚蠢的忠诚?”
“——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无法说得清,又害怕办不到。
她只得用尽全力,向他恳求,向他祈祷。
“翻案该是你人生的开始,而不是结束啊!”
字字悲鸣声势浩大地来,娓娓余音不声不响地走。
安静的对视之间,一双寒眸回暖,另一双明眸渐熄。
锦瑟匆忙敛住失态,阖了眼眸。
“天色不早了,你还伤着,就早些休息吧。”语罢,她便迈向房门。
严修远慌乱地起身:“我送殿下回……”
话音未落,芬芳已退。衣角飘扬而出,玲珑的身影消失在了门的那头。
愣怔地伫立半晌,他的眼帘轻颤,遮了失措,却遮不住哀愁。
究竟,该信情,信理?
还是……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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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睡时分,卷帘低垂,烛火摇曳。
锦麟披着睡袍坐在案前,凝眉问十八道:“观察他的衣带?姐姐有说要做什么吗?”
“她只说若是得见有青绿色的,便知会她。”
闻此,他略有不悦,撇了唇瓣:“好,我知……”
忽而有敲门声响起,一众人影透过房门映入眼帘。
“四殿下。”齐公公恭敬地唤着,又言,“贵妃娘娘怕您在外住不惯,给您备了些吃的用的。”
锦麟不悦更甚,又无奈至极,吩咐十八的声音放低。
“你从窗户走吧,莫要让外人看见了。”
十八颔首,掀帘而跃,如月下雄鹰,倏然匿进了夜色。
此时,敲门声再起:“四殿下可是休息了?”
锦麟匆匆爬上床铺,做出一副慵懒的模样。
“进来吧。”
齐公公推门而入,见锦麟窝在床上神色迷离,连忙致歉:“殿下恕罪,奴才也不愿打扰,只是娘娘她……”
他听得厌烦,只烦躁地摆摆手。
齐公公即刻住了口,招呼小太监们进门,小声催促着:“赶紧,手脚麻利点,别耽误殿下休息。”
吃的用的如数排开,样样齐全。锦麟却一眼不看,翻了个身。
“对了,四殿下。娘娘听说了今天的险况,想着您也该有个近卫才是。”
闻声,他神色骤冷。
又有合适的理由安插眼线了是吧。
他努力压着火气,故作随性地回道:“叫娘娘不必麻烦了,今日的事又不是冲我来的。何况姐姐还在,那侍卫也够用了。”
齐公公恭顺地应了一声是,眼珠转了几圈,又开了口。
“但是四殿下,谁都不能仰仗谁一辈子,您还是要有自己的权势啊。”他不紧不慢地劝着,“到了那时,想做什么,还不都是您一句话的事。”
锦麟一怔,不禁侧目。
齐公公满足地笑着,继续说:“恕奴才多嘴。既然娘娘能为您开路,何不借此机会呢?”
床上人幽幽地坐起了身子。
齐公公自知目的达成,福身告退,与小太监们一起离开了。
待关门声响起,锦麟才彻底转过身来,对着这一屋好物,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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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的夜将情绪拖得很长。覆身的棉被,是苍茫的月色,亦是破晓的晨光。
锦瑟揉着肿胀的眼收起卷帘,远眺山中景致,想着今日活动在外,刚好散心。
只是,走出房门之前,王夫子先走了进来。
他将厚厚一摞典籍置于桌上,悠悠地开了口:“此三日,公主不得参与游历,在客栈禁闭抄书。”
禁闭和抄书,是她最讨厌的两件事。王夫子明明是知道的。
她鼓了脸,意欲争辩。
“公主昨日不是想得明白?”王夫子捋着长髯,语气里几分揶揄,“不守规矩,是要承担后果的。”
这一句,噎得她没了脾气,只得认栽。
倚着窗托着腮,锦瑟目送学子们说笑着踏上今日旅程,满心怨念。
胡乱翻开一本枯燥的典籍,蘸墨提笔,眨眼之间,又反手放下。
“十八。”她探出小脑袋,小声嘱咐门前的十八,“我今日不想见人。若是王老头来查,再唤我。”
待十八应下,她安心合门,一头扎进床铺。
散心不能,睡觉总可以了吧!反正,那破书谁爱抄谁抄。
许是昨晚难眠的缘故,今日身子格外的沉,很快就沉进了梦境。
独严修远一人,沉于昨日之争,至今未眠,在屋内踱了好几柱香,才敢踱到锦瑟的房门前。
正犹豫着敲门与否,阻拦的手臂已然横至身前。
“公主今日不想见人。”十八态度平淡。
严修远一怔,顿时乱了心神。是不想见人,还是不想见他?
“我……可是我……”他眸光闪烁,吞吐片刻才有了说辞,“我是殿下的陪读,应当陪她抄书的。”
十八拧了眉,语气加重:“公主说了,她不想见人。”
短短一句,灭了他眼中的光。
又不甘地伫立了半晌,严修远才垂了眼帘,艰难地迈步离去。
殊不知去了又来,来了又去。三番五次驻足于此,皆房门紧闭。
如此,一日便过了。
翌日一早,锦瑟正趴在窗边等待学子们启程,敲门声响起。
是锦麟。
她茫然地问:“不是要出门游历,怎么来了?”
“孙小先生不知为何过了敏。我也无心游历,叫齐公公不必安排别人,今日就来陪姐姐说说话。”
锦瑟骤然凝眉。真的是孙弈。
他的嫡兄是细作,他也是细作。前日那黑衣人的衣装又来自锦南织造。莫非整个孙家都是……
她默默记下,还是率先处理眼前事。
“麟儿,衣带的事,你看过了吗?”
“我正要说,他有一条青绿的衣带。”锦麟指向孙弈的房间,“今早他去请齐公公找大夫的时候,正戴在身上。”
也就是说,机会就是现在。
“麟儿,你一人待会,我去去就回。”嘱咐完,也不顾禁闭与否,她径自跨出了门。
客房排列的走廊,因着学子们出门在外,寥寥无人。但是楼下的大堂,尚有留守的夫子们辩学,所以锦瑟走得格外小心。
在孙弈的房间附近找一处隐蔽的拐角,她便候在了那里。
只是再隐蔽,也逃不过刻意寻她的眼睛。严修远快步迎了过去。
一句殿下将将脱口,锦瑟即刻抬手,拦住了他的话音。
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孙弈的房门开了,齐公公嘱咐大夫务必亲自抓药煎药,又回了房间。
“修远,我正忙着,有什么话之后再说吧。”锦瑟急着拦下大夫,只丢下一句话,便追着大夫跑远了。
严修远呆立原地,也听不清她与大夫说了什么,只见她递了大夫一枚碎银。
他幽幽地攥了指尖。
把他拒之门外不闻不问,倒是关心起一个细作来了。
不满与失落正搅人心烦,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亏得你还是她的陪读。”王夫子不知从何背手而来,语气无奈,“正值禁闭抄书,她不抄,已然坏了规矩。你还任她在外,一句都不劝吗?”
他低眉,咬唇道:“前日已惹她不快,我……我无意再惹。”
“可这是她要承担的后果,亦是堵住众口的办法。我不管你有意无意,明日过后,我必要收到她的抄写手稿,可听明白了?”
“……是,学生明白。”
王夫子长叹一声,徐徐走远。徒留那道追随锦瑟的目光,独自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