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6 夏季的雨总 ...

  •   夏季的雨总是来去匆匆。锦瑟与锦麟在书堂闲聊的工夫,已是日光倾落。
      天青散尽,在尽头留下一笔七色的彩墨。
      严修远在上课之前匆匆赶回,向二位殿下致意。抬手拂袖,便惹来一阵淡香。
      锦瑟垂眸一望,他的袖口果然沾染了点点香灰。
      眼看到了时辰,教书的夫子居然晚了半炷香才进了院门,引得一阵喧嚣。
      她与众学子一同围窗望去,只见鼻青脸肿的孙弈提着同伴的衣领,跪在夫子跟前吵吵嚷嚷。
      “夫子,就是他!用香灰迷了我的眼,趁机把我推下了石阶!”孙弈一手挠着脖颈的红疹,一手指向同伴的香灰,“他身上的香灰就是证据!”
      “你明知我要去倒香灰,就用这个诬陷我?夫子,他这是血口喷人啊!”
      孙弈还想说些什么,只是浑身疼痒,伴有目眩,实在顾不上说话了。
      见状,锦麟忽地从锦瑟身边退离。
      “那样子,好像是疫病。”锦麟拧着眉,乖乖地说,“我时常在他身边,姐姐还是离我远一些吧。”
      她知道那不是疫病。严修远在前世与她讲过的。
      只是一时竟想不起那个解释,憋了半天没能成声。
      就在这时,一如前世,严修远眉眼含笑,开口解释道:“殿下不必惊慌。那并非疫病,而是过敏。”
      对,过敏。
      这二字一出,往日记忆开始与此刻画面交叠。
      她怔怔凝望严修远的侧脸,听他重复着记忆里的台词:“大锦医书三绝之一《陈氏医道》有记:‘所谓过敏,非病非伤,随之终老。轻则半刻即愈,重则不治而亡。虽无药根除,平日需得……’”
      尽是她听不懂的字句。尽是她道不明的哀伤。
      恍惚之时,他已然解释完毕,随即面露困色地低喃:“只是,孙兄对香粉过敏这件事,书苑内大都知情。可是平日里谁能记得,又怎会有心利用呢。”
      好一个谁能记得。锦瑟险些笑出声来。
      说起来,前世他们的相熟,似乎就是从这一幕开始的。
      记得她看到了严修远袖口的香灰,随即当面戳穿。
      谁知他不慌不忙,只淡淡地问:“所以,殿下要去告知夫子吗?”
      “告什么。他口出恶言在先,这是罪有应得。”说完,她转过小脸,认真地说,“不过,我不告你的状,你也不能告我的。”
      那时他笑着应了一个好字,似乎几分欣慰,又似乎几分悲凉。
      回想至此,她渐渐地笑不出了。
      毕竟,那个与她相伴的严修远,再也回不来了。
      那一日,天气沉如地府。她躲在树后远远望去,只见严修远体态佝偻,被人押送上放逐的马车。
      忽而一瞬,如同心灵感应,他转了目光,投来一个眼神。
      那一眼,没有责备,也没有幽怨,却看得她心下一惊,即刻缩回树后。待她再探出头去,马车渐远,沉于尽头。
      呆立了不知多久,锦麟将她的思绪唤回,与她回到书堂上课。
      但是那节课没有上成。因为严修远死在路上的消息传回了书苑,孙弈又过敏严重、命悬一线,夫子们忙着处理这些……
      等等。
      锦瑟猛地蹙了眉。
      但凡孙弈过敏,必是严修远作祟。可是当时他命已绝,那孙弈的过敏又是何故?
      莫非,严修远在死前下了死手,为了带走孙弈……
      真相如何不得而知。她只知纵然他对世间恨之入骨,也从未牵连无辜之人。
      “麟儿。”她沉了眼眸,挽过锦麟附耳问道,“孙小先生,可有怪异之处?”
      锦麟思索半晌,摇了摇头,随即追问:“姐姐怀疑他?”
      她望向窗外,看着孙弈与其同伴在夫子的呵斥之下悻悻离去,慢慢颔首。
      “好,我会盯紧他。”锦麟认真地回道。
      她闻声一怔,忙道:“小喽啰而已,姐姐会处理好的,你不用考虑这些。”
      “你说过我们要共同进退的。”他攥紧姐姐的手,态度执拗,“我也要帮忙。”
      锦瑟对着那双明亮的眼眸,不自觉心中一软,无奈妥协。
      “好吧,那你就帮我盯紧他。”
      未曾想,他的眼眸更亮了:“还有其他我能做的吗?”
      锦瑟笑着揉揉他的碎发。
      “倘若这次你护好自己,又盯得仔细,下次再有需要,我一定会不客气地使唤你。”
      话音落下,锦麟眼中神采更甚,朝着姐姐重重地点了点头。
      殊不知这段对话,在旁的严修远已如数听去。
      他默默凝望锦瑟的侧脸。或许,当真是最好的机会了。
      半晌,他转向窗外,望着孙弈离去的方向,心里有了更远的盘算。
      #####
      过敏的闹剧,最终以那二人禁闭抄书结尾。
      锦麟暂时没有孙弈陪读,锦瑟便把他带在身边,一起把旧案证据尚在孙弈手中的消息放了出去。
      不料几日过去,竟一直平静到了游历前夜。
      锦瑟独自在斋舍内,一边踱步一边思索。
      许是细作打算在书苑外动手?
      记得前世,游历途中遭遇抢劫,一个黑衣人夺走了严修远的行囊。
      当时谁都以为那只是意外。但是之后不久,严修远便拿出证据提出翻案,一步步走向了他的终结。
      究竟是意外还是安排,或许抓起来问问就清楚了。
      盘算至此,忽有话音传来:“但是小姑娘,那个黑衣人似乎挺危险的。”
      ……确实危险。
      那时,她以为严修远是黑衣人的目标,所以没头没脑地冲了上去。黑衣人反手就是一支弩箭。好在十八眼疾手快将其击飞,她与严修远才能毫发无损。
      思绪一顿,她的目光落到了册子上。
      “你的记忆恢复了?”锦瑟忙问。
      “而且还恢复了不少。”青玄略显得意地回,“你要不要来看看,也许能帮上你。”
      话音落下,册子径自翻开,书页哗啦啦一番响动,随即停了下来。
      原本空白的许多纸张,如今浮现了新的墨迹。
      “你居然能在自己身上写字。”锦瑟翻看着这些记录,不禁感慨道。
      “能是能,但是这些不是我写的。”青玄回得有些尴尬,“只是想起来的时候,就浮现出来了……”
      她无奈,知是追问也无用,只白了他一眼,随即低眉阅览。
      进入书苑,目睹盗窃……
      过去几日皆快速略过,她直接翻到游历那天,只见一行:游历遇险,公主身中弩箭。
      指尖猛然一顿,她忙问:“这也是你的记忆?”
      前世游历遇险没错。可是她并没有身中弩箭啊。
      青玄读得到她的想法,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也许……是你记错了呢?”其实他也不明所以,解释得吞吞吐吐,“都说了我们灵魂相连,我记不清,你肯定也会……”
      锦瑟不等他说完,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没有失忆。”
      毒发时的剧痛,倒地时的画面,还有阖眼时的悔恨,都清晰如昨。她断不能相信青玄所言。
      “啪。”她耐心耗尽,狠狠合上册子,眼眸沉得骇人。
      “你到底几时能忆起所有?”
      青玄恐这姑娘再把他架于香上,回得小心:“快、快了,定是快了。你继续改命,我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锦瑟拿他这油滑的说辞没办法,只好拿起火烛,猛地推至他的跟前。
      这一推,直接推下了一滴滚烫的蜡油。
      她不顾青玄的惊呼,在一缕青烟之中,厉声喝道:“给我仔细地想!”
      听到青玄连声道是,她将心中怨气一口呼出,吹熄烛火。然后放任青玄兀自喊痛,烦闷地扎进床铺,阖上了眼眸。
      #####
      游历当日,初夏清晨。日光尚不刺眼,清风尚不燥热。人群聚于书苑门前,按批次登车启程。
      锦瑟刻意起早,打算随严修远一同出发。
      众人聚集,寻人艰难。尚不见他的身影,却见锦麟穿过人潮,行至身前。
      “姐姐。”致意之后,锦麟问道,“我听闻旧案的证据,是小严先生一直随身携带。真的吗?”
      锦瑟凝眉,反问:“你从哪听说的?”
      “路过先生们的斋舍,偶然听到。据说,是前日传开的。”
      她闻声沉了眼眸。这是有人在引火到严修远身上。
      是细作吗?可他们最希望旧案证据销声匿迹,又怎会传得人尽皆知。
      而且,证据在孙弈之手的传闻在先,是谁顶风传出另一个,还偏要选在游历前日……
      忽而思绪一滞,生出一个糟糕的答案:不论如何,今生的黑衣人,目标仍然是严修远!
      锦瑟攥住锦麟,忙问:“可看见小严先生了?”
      “他与孙小先生要提前准备,早就随着辎车启程了。”
      也就是说,严修远如今只身在外。
      她脊背一寒,已经顾不上其他,直接从书苑的车队中卸下一匹马,把锦麟扶了上去。
      “二位殿下且慢!”在旁的先生们齐来劝阻,“出门在外,变数颇多,还是随队行动较为妥当啊!”
      锦瑟一步上马,耐着性子说道:“我自有我的道理,让开。”
      先生们劝不动,夫子们也开了口。表面皆是好言好语,可是学子们暗地里已经不知在议论些什么了。
      她不在乎,只扬鞭勒马。
      骏马骤然前蹄高扬,似是替她发号施令,发出震耳的嘶鸣。
      众人连连后退,这才让出了前方的道路。
      殊不知道路中央,王夫子一步未退,凝重地盯着锦瑟。
      皇室儿女,言行有失,颜面无存。她懂得那老头想说的话。但那些只存于旁人口中之物,她向来不曾稀罕。
      “让开。”她神色不改,态度坚决。
      王夫子捋着长髯,与她对峙。
      “公主,皇宫有皇宫的规矩,书苑也有书苑的。”他平静地说着,退开半步让出了大道,“此一去的影响与后果,你若是想清楚了,那便请吧。”
      没有倚老卖老的斥责。而是赤诚善意的提醒。
      片刻恍然之后,锦瑟浅笑一声,郑重地回:“多谢。”
      话音落下,马蹄声起。
      她的背影在飞扬的尘沙之中如幻如影,眨眼之间,便消失于天的尽头。
      几炷香的工夫,含着书香的淡泊寂静,飞速化作满是烟火气的喧嚣熙攘。锦瑟在下榻的客栈门口,勒马而停。
      只见书苑的辎车列队于此,按序推进后院。只有几位先生留守车旁,其余的大抵都在后院搬运,做着迎接学子的准备。
      孙弈眼尖,望见了下马的锦瑟与锦麟,遂迎上前来。
      “修远在哪?”锦瑟不等他行礼,率先发问。
      孙弈一怔,才回:“他在马厩安置马匹呢。”
      话音才落,她便头也不回地向马厩走去。
      “殿下!马厩脏乱,再脏了你的衣角!”孙弈匆忙追上,试图阻拦,“殿下想见,不如我去叫他……”
      “不、不好了!”
      倏忽一位小先生神色惊慌,失措地指着后院喊着。
      “马厩有贼,正死追着小严先生呢!”
      一群柔弱书生顿时乱了阵脚。
      锦瑟凝眉,匆匆嘱咐锦麟道:“和小先生们待在这。”
      “可是……”他反手抓住姐姐的手。
      “听话。”
      语罢,她轻轻推开锦麟,叫上十八一起向马厩奔去。
      锦麟满目担忧,在场人满心慌乱。唯有孙弈神色阴鸷,默默盯着锦瑟的背影远去,烦躁地蹙了眉。
      他转转眼珠,看着周围的混乱,忽的计上心头。
      “毕竟是同僚,总不能作壁上观。”孙弈义正言辞,鼓动着其他小先生们,“哪怕……哪怕是朝着贼人扔两块石子呢!”
      书生的那股子正气应声而出,小先生们在孙弈的带动之下,一起涌向马厩。
      “四殿下。”领头的孙弈还不忘锦麟,远远呼喊,“如今单独行动危险至极,请随我们一同前往吧。”
      锦麟无言地审视了他片刻,才徐徐颔首,迈步跟上。
      #####
      凌乱的马蹄将草料与砂石踏至半空,如硝烟如战火,玷染了马厩之上的白云。
      院内众马奔腾,黑衣人忙于躲闪,一时难以出手。可是严修远一介书生,又怀抱行囊,在其中摸爬滚打,不免力气渐失,行动渐难。
      锦瑟不自觉贸然上前。好在有十八阻拦,叫停了那本能的冒失。
      只是,眼前状况实在教人心中不宁。她强迫自己沉心思索,也生不出个主意。
      忽而一阵人声传来。只见孙弈带着小先生们纷纷围上前,径直朝着黑衣人的方向丢出各种杂物。
      不料,这看似徒劳的办法,竟真有成效。
      几样杂物恰好砸中马腿,四窜的马匹少了几许。但是黑衣人在乱马与乱物之中,愈发自顾不暇。
      严修远也抓住机会,抱着行囊晃悠悠站了起来,试图脱身。
      殊不知下一秒,独有一石凿偏了轨迹,径直朝着严修远飞了过去。
      “咚!”一声,是石凿狠狠撞于前关。
      “修远!”
      随着锦瑟的惊呼,又是咚的一声,严修远目眩失衡,轰然倒地。
      紧抱的行囊摔出一阵尘灰,其中的书卷四散开来。他一时视线模糊,只感到汩汩血流从伤口渗出,穿过他的指缝落入尘埃。
      霎时间,针落可闻。
      在场之人皆茫然四顾,不知那石凿从何而来。唯锦麟钉住孙弈良久,眼中震惊渐冷,冷至目如寒刃。
      黑衣人趁着此时站定,抬手几支弩箭射去,剩余的马匹瞬间软了四蹄。
      院内倏忽恢复空旷。黑衣人便大步流星地迈向了目标。
      锦瑟不言,转过视线,与十八眼神相碰。
      十八会意,手落剑鞘,伺机而动。
      未料弩箭已然离弓。十八连忙拉她退开半步,箭锋落于脚边,入地三分。
      只见那面带烧痕的黑衣人换上新的箭枝,神色慵懒。
      “我只是来拿个东西。如果你们偏要动手……”说着,他用□□对准严修远的面门,冲着锦瑟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锦瑟不悦地眯起眼。
      严修远的安危始终优先。只是旧案的证据,亦是他的命门。
      就在这两难之时,他竟先行开了口:“你……你拿,但是,放过我。”
      闻此,她瞳孔骤缩,浑身一凝。
      若不是亲耳所闻,她断不信这话会由他所说。
      黑衣人倒是对此甚是满意,将弩弓收回腰间,踱步至书卷之间,蹲身翻找。
      严修远吃痛地捂着伤,一副低眉认命的模样。于是,无人戒备的那双鹰目,便能映出这位不速之客的所有。
      “啧。”黑衣人突然咂嘴,暴躁地甩下尺牍,“这谁看得懂……”
      说着,他再次掏出□□,箭锋几乎抵在严修远的眉间。
      “到底哪个才是?”黑衣人不悦地问。
      严修远柔怜的眼眸闪烁,颤抖的指尖轻轻落在一卷尺牍。
      “这份是吧?”黑衣人即刻拾起,竟是看都不看,只摆摆手,“谢了,酸秀才。”
      语罢,他纵身一跃翻出院墙,再不见了。
      锦瑟这才恢复了呼吸,即刻闪至严修远的身边。
      “修远!你怎么样,快让我看看。”
      “血迹肮脏,殿下。”他有意避开了她的手,笑着安抚,“皮外伤,无碍的。”
      “什么无碍。你明知他们会来,为何还要随身携带?是嫌自己命大吗?”
      声声怨怼,字字寒冰。
      可是那双眼里,是恐慌,是无措,是忧愁。
      他又在其中迷失了半晌,竟是忍不住笑意,冒出一句调侃:“还是那黑衣人的命更大些。殿下都不忍派人追一下。”
      锦瑟目光一凝,窘色与懊悔齐出。
      只顾他的性命,竟是忘了其他。
      “但是不必追了。”他温煦地拦住了即将下令的锦瑟,说道,“那并非书苑的人,放走也无妨。”
      她闻声一怔,忙问:“你怎知他……”
      “这安排得好好的,怎么还是出事了?”
      不等问个究竟,齐公公已然抱怨着,从围观的众人之间挤上前来。
      “哟,伤着了?怪我,都怪我。小严先生,你这么好看的脸,留了疤就不好了。快,你们快扶他回去,我这就进城请个大夫来。”
      临走前,齐公公还不忘发话,叫夫子先生们先行安排客栈内的活动。
      严修远在他人的搀扶之下,身形仍然摇晃。
      但是他也不忘回看锦瑟,致歉道:“恕我今日不能奉陪了。不过今日的课业,还请殿下在活动之后交付于我。”
      此时还在惦记课业吗?她不解,凝眉盯了他半晌。
      他深深回望,有请求,亦有期待。
      “一定要来。”
      他轻声道了最后一句,才移了眼神,在搀扶之下走远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