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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4 启程前往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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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前往书苑的那天,已近初夏。和煦的风开始融了暖意,几许潮湿之中裹着一阵茂草盛木的芳香。
即便日头有些灼人,锦华还是来到了宫门,亲自为锦瑟与锦麟送行。
但是锦瑟仍觉不够。
“怎么不见皇嫂?”她瞪着锦华问,“不许她调查,还不许她送行了吗?”
锦华不言,赌气一般别了眼神。
死要面子嘴还硬。她撇撇嘴,不禁替陆云舒抱怨:“如今宫内又没有其他线索,你再不还她自由,小心她记恨你。”
这记恨二字砸在心上,疼得他眉间轻拧。
不过再疼,他也不甘示弱,语气决绝:“让她尽管记恨。若是化作一枚羽毛,可就没机会了。”
话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却含着过去不曾听懂的恐慌。
记恨总好过失去。这次锦瑟听懂了。
可真的好过失去吗?她也无法回答。
但是历经失去,又见证过他们的结局,有一点她能确信:“可是皇兄,失去只是独自痛苦,记恨却是两个人受折磨啊。”
话音落下,锦华不禁神色一滞,重新抬眸望向她。
任性未变,鲁莽未变,偶尔的狡黠亦然。可究竟是哪里不同了?
沉默的对望之中,忽的传来了齐公公的提醒。
“太子殿下,公主殿下,时辰到了。”说着,齐公公抬起手臂,准备搀扶。
锦瑟在最后莞尔一笑,撒着娇嘱咐道:“你也知皇嫂不像我这般胡闹。好好道个歉,早点放她出来吧。”
锦华不答,只向她摆摆手,似是叫她不必多管,速速离开。
软硬都不吃,她没了办法,叹着气钻进了车舆。
马车按时出发,循着宫门大道向城中驶去。
锦华目送马车渐行渐远,忽而问起:“我的亲笔送去了吗?”
“回殿下,送去了,王夫子也阅过了。”身旁的公公回道。
他颔首,一边望着马车沉进远方,一边回想她近日以来的言行。
断定宫内无迹可查,还懂得他独木难支。
锦华凝眉,心绪复杂地默念:阿弦,那就让我看看,你是如何事半功倍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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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徐徐穿过京城繁华的街道,一路如沸如羹。谈笑声、叫卖声,远远的,还有谁家喜事传来的奏乐声,惹得人心猿意马。
出了城门,嘈杂渐远。沿着护城河向北,便是漫天飞絮,锦瑟的思绪亦随之纷扬。
倘若不谈结局,书苑的那段时日称得上愉悦。
不必论这长幼尊卑,不必守那繁文缛节。她与严修远就是两个失去至亲的普通人,相互理解,相互支撑。
后来,书苑旧案忽而甚嚣尘上。她才知严修远的兄长,死于举报细作的败果,死于以色买官的污名。
当时的她不明细作,只懂买官。犹豫之后,竟是放下知己情分,自以为懂事地选择了皇室立场,对他质疑又逼问。
是的,她在严修远的陪伴下走出雾霭,然后反手把他推进了深渊。
后来他不顾艰险,拿出兄长含冤的证据执意翻案。不久后便与兄长一同,戴上了以色买官的罪名。
他倒是没有兄长那般为了清誉自尽。但是,凶手在他放逐回乡的路上将其谋杀,竟是连全尸都没有给他留下。
直到站在坟墓之前,从他人口中听得前因后果,她才知道,原来那道温柔只是他的壁垒,原来她从未好好地看见他。
后来,她无数次幻想,若有来生……
将将思索至此,马车停驻。
锦瑟走下马车,握住锦麟递来的手,复杂地望了书苑片刻。
静静阖眸,深深呼吸,摒弃杂念。她备好真心,带上决意,跨进了大门。
门内有一位小先生等候于此。不等齐公公将姐弟二人引到跟前,他便主动迎上前来,恭敬地行礼问候。
“向二位殿下问安,在下孙弈,有幸担任四殿下的陪读。”
齐公公环视四周,也不见第二人,便替锦瑟质问:“公主殿下的陪读呢?”
“我听小严兄说今日要上香的。许是因此误了时辰吧。”
虽字句平淡,语气里尽是欲加之罪的味道。
前世她听不出,竟是着了此人的道,以为是严修远故意轻视,气冲冲地杀了过去。故而他们的初遇,并不愉快。
后来,她与严修远相熟以后,听闻了些许缘由——大严举报孙弈的嫡兄是细作,未果,孙弈的嫡兄随即举报大严以色买官。
这一来一回,大严受不住污名自尽而亡,不久后,孙弈的嫡兄也意外离世。
所以,严修远与孙弈即便表面不动声色,其中暗潮已是日夜不息。
那之后,孙弈的几次栽赃,她都是严修远的同盟,再不听信他人挑拨。未曾想,当严修远深陷以色买官之名时,她在最该不信的这一次,成为了孙弈的共犯。
锦瑟的眸中恨怨交加。对孙弈,更是对那个无知的自己。
如今想来,疑点甚多。今生她势必要看清严修远,看清一切的真相。
“站着做什么,你也要误我时辰吗?”她冷眼望向孙弈,“还不带我去见他?”
孙弈不明她何怒之有,一时愣怔,随即连声应下。
齐公公还要帮着准备几日后的例行游历,率先告退。孙弈则作势请二位移步,带领锦瑟与锦麟前往香堂。
绕过墨阁,穿过画廊。眼看几乎无路,却在一片茂密之中,嗅到了微焦的香火。
踏上土路循着淡香,只见角落那一间小而精致的香堂木门敞开,正中那座雕花的佛龛映入眼帘。
此时,香火正旺,几缕轻烟缭绕于佛像,一如人间九霄。
九霄之下,她得以再次望见那道虔诚而清秀的背影。
锦瑟伫立原地,生怕扰了这如梦一刻,只用双眼细细描摹那道轮廓。
直到一位老者踱入视线,遮蔽了她的目光。
是书苑最为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王夫子,曾奉命入宫指导锦华与锦瑟。锦华会尊称他一声夫子,不过锦瑟任性,只唤他王老头。
“老夫见过公主,见过四殿下。”王夫子先是行礼问候,随即沉了脸色望向孙弈,指着蒲团命道,“你也去,给我跪下!”
孙弈一头雾水,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
王夫子叹了一声,含着歉意转向锦瑟,解释道:“这次是老夫安排欠妥,还请公主见谅。但是他们二人绝无怠慢之意。”
锦麟比锦瑟更为不满,质问道:“不是怠慢,那为何误了迎接?”
王夫子捋着长髯,幽幽斜了一眼跪地的二人。
“你们,给二位殿下解释解释吧。”
话音落下,好似置身事外的严修远,这才慢慢地抬了眼眸。
玉面红唇,月眉星目。眼波之内含着几分潮气,一如美人含冤。姿态之中却藏着几许凛冽,不似书生温和。
这般熟悉的场景,那般熟悉的面容。她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曾无数次幻想若有来生,却不曾想过……
终有一日,他们的初见,即是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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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香堂之内,严修远双眼微红,委屈地解释着:“严某无意怠慢公主殿下,只是孙兄知会我时,说我大可上香之后再去接应,这才……”
话音落下,孙弈已流露失算之色,不禁瞪去一眼,然后也学了严修远的模样,眼中含冤,话里带刺。
“可是上香而已,怎会如此之久!除非是故意拖延……”
严修远不慌不忙地垂了眼帘:“孙兄说得是,是我对兄长之死过于挂怀,总是忘了时间。千错万错,皆是我放不下至亲的错……”
闻此,孙弈五官一拧,自知不妙。
二位殿下不久前都失去了至亲。在这套说辞之下,任何辩解都无用了。
孙弈只得咬碎自己的牙,故作诚恳:“不,孙某也经历过丧亲之痛,知其难以自拔。一切都是我思虑不周,请二位殿下和夫子责罚!”
为了免受更多责罚,他还伏身行了大礼。
静待她开口的王夫子和锦麟,还有始终不屈脊背的严修远,令锦瑟一时恍然。
记得前世也是如此。说不清究竟是严修远故意拖延栽赃孙弈,还是孙弈谎报时辰陷害严修远。当时她精神不好,也无心探究。
不过今生也不感兴趣。既然严修远无恙,便不必多言。
故而,与前世一致,她只有一句:“罢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锦瑟有言,王夫子便不好不再追查,只道:“公主宽宏,不与你们计较,可书苑有书苑的规矩。你们好生接应二位殿下,午休时到我书房领罚。”
语毕,王夫子拂袖行礼,退出了香堂。
孙弈也行了礼,请锦麟移步,与其一同离开了。
静静目送他人远去,剩余二人的视线忽的相碰,又骤然闪开。
许是清楚眼前的严修远并不知晓前世之事,锦瑟反而更不敢凝望那双眼眸。
那曾是一双笑如春风的眼眸,在他们共渡丧亲之痛的时候;那曾是一双红得凄切的眼眸,在她对大严一案充满猜忌与质问的时候;那曾是一双黯不见光的眼眸,在他深陷污名而她远远匿于人群的时候。
那曾是一双再见不能的眼眸,在她与严修远的坟墓对望的时候。
记得那时,王夫子立于身侧,悲戚地感叹:“公主,你可知小严他到最后都在赌,赌你会愿意与他站在一边。”
锦瑟越想目光越沉,沉得悔恨,沉得凄凉。
沉得惹了严修远侧目而望。
他自是不知前世,只觉她是溺于丧母的悲痛,温和地递去一支线香。
“殿下,要点一支香吗?”
温和的话音,徐徐托起了她沉重的视线。
“据说,人间思念会化作轻烟扶摇直上。皇后娘娘在天有灵,一定能看到的。”
与前世无二的初遇,与前世无二的话语。
与前世无二地颤着指尖,接过了那支线香。
似乎就是因为严修远的这句话,她才有了为逝去亲朋上坟点香的习惯。只是,越是点香,她就越是明白:再多的思念扶摇直上,想见的人也终究是回不来了。
想见的人回不来。她却是回来了。
严修远默默为她点燃线香,随即退至一旁。
锦瑟这才移开凝望他的眼神,跪于佛龛之前,缓缓阖了眼眸,在心中默祷——
母后,请你继续陪伴我。
伴我改命,伴我索敌,伴我守住我本该拥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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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书苑后院,车物凌乱,人声嘈杂。
先生学子们的行囊,出门必备的物资,车夫与力夫穿梭其中、熙熙攘攘。齐公公在院内走走停停,指挥装载、清点数目。
只有一个力夫空着双手,优哉游哉地踱了过来。
高大的身材、健硕的四肢,黝黑的皮肤上爬着如蔓的疤痕,顺肩而上,一直爬上了瘦削的脸颊。
这般烧伤,乍一看,谁都不免一惊。但是齐公公静如止水,只瞥了一眼。
“你怎么来了?”他淡淡地问。
力夫大咧咧地摊开手掌:“我得拿了东西才能动手啊。”
“还没到那个时候呢。”
“可是我来都来了,总得干点啥吧?”
如今正是忙的时候。齐公公不免烦躁,瞪了他一眼:“实在闲了,你就再去找找。藏书阁没有的话,就到小严先生的屋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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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清风不燥。
书苑的学子们纷纷前往晚读的书堂,唯锦瑟逆着人群小心摸索,来到了先生们下榻的院落。
不想晚读只是其次。她定要抓住今晚的毛贼。
记得前世,严修远房内遭窃。因着众人晚读,竟是连贼人的影子都未见。由于无人受伤,细软也如数尽在,书苑没有深究。
当时的她只觉那贼人好笑,才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如今再想,谁家毛贼会盯上一个穷书生,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还什么都没带走?
唯有一个可能:贼人没能找到严修远独有的那样东西——大严含冤的证据。
所以今晚来此,就是为了抓住贼人。若当真是个细作,便再好不过。
锦瑟提灯走到院门口,果然听到了窸窣的声响。循着声音望去,一间房屋有微光从窗缝渗出,勾勒出一道鬼祟的轮廓。
她不愿过早惊动目标,于是将提灯放下,踮脚摸了过去。
殊不知那贼人还是有所警觉,忽的推开了窗。
锦瑟不禁浑身一僵。
呼吸凝滞的那一秒,一股强劲的力道勾住腰肢,将她拽入幽暗,护在胸怀。
贼人在窗边左顾右盼了一会,见空无一人,嘟囔着合上窗扇,继续翻找起来。
囚住她的那双手这才松了几分。
十八垂眸望向锦瑟,眼中难得有了几分情绪。
“公主为何不唤我?”
她从他的怀中扬起脸,一眼撞进那道熟悉而温淡的目光,撞出了几许往日悲切。
其实,十八断臂离开之后,她还是遇事就会唤一声十八,实在唤了太多次。每次的无人回应,都会在心头划上一刀。直到她再无力接下那轻轻一刀,渐渐便不唤了。
所以,不是不唤。而是她尚未习惯,十八已经回到了身边。
如今,倚在熟悉的胸怀,望着熟悉的双眼。曾经费了大力才放下的依赖感,似乎瞬间就成倍地涌了回来。
她不自觉地笑了笑:“这不是正要唤嘛。”
十八凝着她的脸蛋恍惚了半秒,匆忙拉开了距离。
“所以,公主需要我做什么?”他紧着喉咙问。
锦瑟敛了笑意,冷眼瞥向那个窸窣的房间。
“把人带来,我有话要问。”
话音落下,只觉耳畔一阵幽风,吹动了墙上的烛火。
摇曳之间,十八颀长的身影已然纵身一跃,推窗飞进了房间。
屋内将息的微光,随着长剑出鞘骤然寂灭。贼人一惊,即刻丢出手中书卷吸引注意,意欲趁机逃离。
殊不知黑暗之下,十八依然鹰眼如炬,用一记暗镖拦住贼人去路。将长剑换手,他一个箭步冲至贼人身前,招招狠厉。
虽是狠厉,也不见贼人落于下风。且无论身法把式,二人竟是如出一辙。
十八不去深思,一心抓捕。倒是那贼人主动拉开,烦躁地扯下面罩。
“不打了不打了。你这小子,许久未见,就这么待我?”贼人不满地抱怨一句。
这语气,这声音,定是熟人。可是十八想不起,只戒备地盯着他。
高大的身材、健硕的四肢,眉眼中挟着一抹游戏人间的玩味,脸颊上带着一块不知蔓至何处的伤疤。
贼人吃痛地转着手腕,好言好语地问:“我就找个东西,找到就走,行不?”
“你要找什么?”十八沉声追问。
“旧案的卷宗,还有之前的一枚鹰羽。”贼人随口回完,继续翻找,还不忘埋怨,“我就说读书人干不了这种索命的活,最后还是得我来善后,真是烦死了。”
十八眯了眼,继续问:“你是细作?”
贼人懒懒地瞪了他一眼。
“是又怎么了,瞧不起我啊?”贼人冷哼一声,一边翻找一边念,“要不是我逼你混进了富人家,现在做这个苦差事的就是你咯。”
这是十八记不起的过往,他忍不住开始回想。
谁知这一想,没能唤起过往,倒是唤起了头疼。十八忽感目眩,身形一晃,倚至墙边才免于失衡。
贼人见状,翻找的动作不停,还凉飕飕地嘲讽道:“怎么,这就累了?还是在富人家干活轻松啊,身子骨可以这么脆。”
丢下书卷,踢开木箱,仍不见目标。贼人正烦躁地咂嘴,忽的从院里传来了渐近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温和的问话:“殿下怎么在这?”
贼人自知不能再留,意欲翻身奔逃。
十八忍痛上前,摇晃着劈下一剑,对方险些躲闪不及。
只是贼人不见慌乱,而是冒出一句感叹:“嚯!你小子,几时还练成左手剑了?”
本是无一句心的感叹,惹得十八一时恍惚。
“虽然东西没找到,但是碰见你也不算走空。”说着,贼人还不忘朝他摆摆手,“今天为师就先走了,咱们回头再叙!”
话音落下,他便如一只飞燕,倏忽夺窗而出。
可是公主有令,不容有失。十八赶忙甩去剧痛,提起长剑,摇晃着破门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