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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恨皆在一人 “那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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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既无事,”慎站起身,断魂刃归鞘,动作利落得像在切断什么无形的牵连,“我走了。”
他转身,手刚搭上门栓,身后床板就是一沉。
劫硬是撑着胳膊坐了起来,又借着惯性把自己从床上拽起来。绷带下的伤口瞬间被撕裂,温热的血一股股往外涌,把刚换的白布浸成刺眼的红。他咬紧牙关,没吭一声,只是脚步虚浮地往前挪了两步,直接横在了门板和慎之间。
“走?”劫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嗓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狠,“你倒是走得潇洒。”
慎停住,没回头,背影冷得像块铁:“让开。你伤得不轻。”
“伤?”劫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掺着血味。他抬手,一把扯开了面具——那张苍白的脸在晨光下几乎透明,唯有眼底烧着一团暗火,“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在训练场,我打断肋骨,你守了我三天。现在倒嫌我碍事了?”
慎的肩胛骨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仍旧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那是以前。”
“以前?”劫往前逼了一步,胸口的血顺着绷带往下滴,在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以前你会在我发烧的时候把我抱在怀里,以前你会在我噩梦惊醒时捂我的眼睛,以前你——”他猛地呛了一下,咳出血沫,却还是死死盯着慎的后脑,“以前你说,‘劫,我在这儿’。现在呢?现在你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慎终于转过身。那双灰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有什么在剧烈翻搅。他看着劫胸前洇开的鲜红,下颌线绷得死紧:“你扯裂了伤口。”
“那又怎样?”劫笑得近乎癫狂,抬手狠狠摁住自己胸前那片湿热,指缝里立刻溢出血来,“死了正好,省得你天天想着怎么替你那狗屁均衡除掉我。”他往前踉跄一步,几乎要栽进慎怀里,却在最后一寸停住,仰起脸,呼吸喷在慎的下颌,“你不敢面对的是我,还是你自己?慎,你摸着良心说——昨晚给我渡药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是‘敌人’,还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你那个见不得光的、该死的…”
最后一个词还没落下,劫却先支撑不住,膝盖一软。但这次,他没让自己倒在地上——他直接往前倒,结结实实地撞进慎怀里,额头抵着对方的锁骨,一只手死死攥住慎胸前的衣料,指关节捏得发白,血全蹭在了对方身上。
“……说话啊。”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哑,“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我受伤吗?”
慎站在原地,像尊被雷劈过的雕像。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片迅速在他衣襟上晕开的血色,看着劫颤抖的睫毛和紧抿到失去血色的唇。良久,他抬起手,不是推开,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自弃般的力道,按住了劫的后脑,掌心贴着那片潮湿的发根。
“……闭嘴。”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再动一下,我就把你捆起来扔回床上。”
劫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热气透过衣料烫进皮肤:“……那你试试。”
慎那只按在劫后脑的手突然猛地发力,不是温柔的禁锢,而是近乎暴虐的一拽——下一秒天旋地转,劫被他狠狠掼在地上。后背砸在木板上的闷响混着伤口崩裂的黏腻声,劫闷哼一声,还没缓过气,身上就压下来一片滚烫的阴影。
慎跪在他身上,膝盖死死抵住他的小腹,一只手掐着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眼眶通红,血丝攀满眼白,像是一瞬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撑到极限,裂开了无数细缝。他整个人在抖,不是害怕,是崩溃前最后的震颤。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他吼出来的声音是破的,带着被砂纸磨烂的嘶哑,眼泪就在这个时候砸下来,滚烫地落在劫的脸颊上,和血混在一起,“是你杀了我父亲——是你!是你亲手把苦无钉进他的喉咙!是你让均衡教派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血流得到处都是!”
他每说一句,掐着劫下颌的手指就收紧一分,指节惨白,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恨意全都捏进对方的骨头里。
“我愿意救你已经很仁慈了,你还想怎么样?啊?!”他俯下身,鼻尖几乎抵上劫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滴进劫睁着的眼睛里,烫得劫睫毛颤了颤,“你还有脸见我吗?劫。你还有脸……面对均衡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带着血味和咸涩的泪,像一把钝刀,来回锯着劫的耳膜。
劫躺在地上,后背是一片黏腻的冷汗和血,身前却是慎滚烫的、颤抖的身体。他被掐得下颌生疼,却一声不吭,只是睁着眼看着慎。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这张他曾经可以毫无顾忌亲吻的脸,这张在无数个艾欧尼亚的夜晚里出现在他梦魇里的脸。
是啊。他最对不起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他想说,不是那样的,你父亲不是我杀的,是你们长老会的局,是我被推出来当的刀,是我不得不接那枚沾了你父亲血的苦无,好让你活着走出那场清洗。他想说,均衡的腐败从根子里就开始烂了,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我只是选了另一条路,哪怕那条路要把我变成恶鬼。他想说,我每一次在雨夜里回头,都怕看见你追过来的身影,又贪恋那一点温度。
可他不能说。
这太自私了。慎已经背负了太多——父亲的死,教派的分裂,均衡守护者的职责。如果再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劫所做的一切背后还有另一把更肮脏的刀,那慎的世界会彻底崩塌。与其那样,不如让劫继续当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当那个可以被慎理所当然恨着、追杀着的影子。
于是劫只是看着他,看着慎的眼泪一颗颗砸下来,滚烫得像熔化的铁,在他皮肤上烫出一个个看不见的疤。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不是去推开,也不是去擦慎的脸,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自弃般的温柔,用拇指指腹蹭过慎湿漉漉的眼角。
“……是啊。”他开口,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我没脸。”
他顿了顿,指尖在慎颤抖的眼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无力地垂下,落在自己胸前那片被血浸透的绷带上。
“我早就没脸见你了,慎。”
说完这句,他闭上眼,不再看慎崩溃的表情,也不再辩解。任由对方的眼泪继续往下掉,一滴,两滴,烫在他脸上,像一场迟来了太久的、无人认领的葬礼。
而压在他身上的慎,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掐着他下颌的手松了,撑在他耳侧的手臂也开始发抖。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劫的肩窝,发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终于肯在仇人面前露出最脆弱的肚皮。
慎没抬头,额头仍抵在劫肩窝那片被血浸透的布料上,声音闷在里面,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碎掉的胸腔里一块块捡起来的:
“我能猜到你为什么倒在那。”他笑了一声,极轻,极苦,热气呵在劫颈侧的皮肤上,“那是我每次出任务……必经的路。你挑的地方可真巧。”
他缓缓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灰色的眼睛里一片狼藉,却死死盯着劫:“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当时为什么不停下马来,为什么不直接补一刀,为什么还要弯腰碰你这身脏透了的血?嗯?你就没有想过……我完全可以装作没看见吗?”
劫睁开眼,对上那双眼睛。他胸口起伏,牵动伤口,疼得他呼吸发颤,却还是扯出了一个很淡、很倦的笑。
“但是你救了我。”
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砸在两人之间那滩血泊里。
——我在拿命做豪赌。劫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算准了你每次走那条路的时间,算准了那天的雨足够大,大到能掩盖我流血的味道,也足够冷,冷到你哪怕恨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冻死在泥里。我赌你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旧情还没烂干净,赌你看见我这张脸——哪怕是隔着半张碎掉的面具——还是会下不了手。
甚至,他还有更卑劣的私心。
死在别人手里,无非是一刀的事,死了也就干净了。可死在你手里不一样,慎。死在你手里,我起码能骗自己,到最后,我们还是纠缠在一起的。你的刀锋进到我身体里,你的温度沾着我的血,你那双总是冷着的眼睛,总得为我垂下来看一看。哪怕你是为了确认我死了没有——那也好啊。
劫没把这些说出来。他只是抬眼看着慎,目光从对方通红的眼尾,落到颤抖的唇上,再落到自己衣襟上那片被眼泪烫湿的血迹。他动了动被压得发麻的手指,指尖轻轻勾了一下慎垂落的一缕黑发,动作轻得像幻觉。
“我赌你不会。”他低声说,不是解释,是陈述。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就算你恨我……你也不会看着我死在那。”
他顿了顿,气息又弱下去几分,声音几乎被窗外的蝉鸣盖过,却一字一句,清晰得残忍:
“其实……死在你手里,也算不错的结局了。”
这话出口的瞬间,他明显感觉到身上慎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更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彻底击穿的、无处可逃的绝望。慎撑在他身侧的手臂爆出青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彻底瘫下去。
“……你疯了。”慎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又掉下来一滴,砸在劫的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汪温热,“你明明知道我下不了手……你还拿这个赌。”
劫没否认,也没安慰。他只是极慢地抬起那只没被压住的手,用指背蹭了敲慎湿漉漉的脸颊,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器,然后低声说:
“是啊。所以我赢了,不是吗?”
窗外,月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照见地板上蜿蜒的血迹,照见两张摘了面具的脸,一张写满崩溃,一张写满疲惫又温柔的残忍。而压在劫身上的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额头重新抵回劫的颈窝,这一次,没再说话,只是呼吸声一下一下,烫得劫颈侧的皮肤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