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拉钩上吊,一百年   时清照 ...

  •   时清照往常一样到教室的时候,天光还未大亮,教室里只零零星星来了几个住得近或格外用功的同学。

      她放下书包,拿出英语单词书,习惯性地朝旁边空着的座位看了一眼。

      余梦微还没有到,按照正常作息,她这时候应该还在买早饭。

      等到时清把一个单元的单词默写了两遍,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喧闹声渐起,旁边的座位却依旧空着。

      时清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一丝细微的不安。

      请假了吗?

      她心里默想。

      等到上了两节课,余梦微还是没来上课。班里人路过时清桌旁时都会问一嘴:“时清,余梦微怎么没来?”

      时清摇了摇头,她也不清楚。

      下课后老徐来了教室,解释着说:“班长记一下,余梦微家里有些事,可能要过两天才能再来学校。”

      时清的心稍微放下了点。

      然而一连好几天,余梦微都没有来学校。

      老徐上课时也再没有提起她。时清难免有些担忧,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放学的时候去找一下余梦微。

      放学后,她找老徐请了假,出了校门后就径直朝余梦微家里走去。

      到门口时,她突然又不敢敲门,就这么站了十来分钟。

      后面还是余梦微要出门扔垃圾的时候开门看到的她。

      “清清?”余梦微面色苍白,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来了?”

      看着余梦微面色平静,手里拎着垃圾袋,时清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梦微,你最近......”她抿了抿唇,还是问道。

      余梦微慢慢的眨了下眼,嘴唇泛着淡淡的白。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我家里最近是有些事。”她侧身让开,“进来坐吧。”

      时清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

      余梦微家里冷冷清清的,先前的家具少了很多,电视机不见了,原本摆满小摆件和照片的橱柜空了大半。

      时清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她不敢细想。

      余梦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消瘦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两人都没有开口,沉默的太久,连时钟“滴答”的转动都显得格外突兀。

      最终还是余梦微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是微弱,弱到几乎听不清。

      “清清,我没家了。”

      时清的心猛地一坠。

      余梦微停顿了很久,久到时清以为她不会再说了。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声音更轻,更飘忽。

      “我没爸爸妈妈了。”

      她突然红了眼,然后赶忙仰起头,但眼泪仍顺着脸颊往下滑。

      “时清,我一点都不想哭,可是我好难受。”那一刻,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时清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好友痛彻心扉的模样,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要安慰,想说“节哀”,想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想说“你还有我”。

      可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虚伪空洞。嘴唇无力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少年时渴望离开亲人的身边,去看看世界,可当真正分别的时候,却又是难言的悲痛。

      我们总以为时光很久很久,可以陪亲人到白头,但却无人知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余梦微说他们是出车祸去世的。

      余父当场就走了,余母被送进了医院。

      “没抢救过来。”她的声音淡淡的。

      “我以前总说他们,骑车一定要带头盔。”

      “可是他们明明带了头盔,明明没有违规,明明在等绿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音,只剩下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泪水。

      时清不知道说什么。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失去,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天塌地陷的绝望。对于一个成年人尚且难以承受的打击,更何况一个还未真正踏入社会、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十八岁女孩。

      她劝不了,也没资格去劝。

      她放下手中的水杯,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余梦微同样冰凉的手臂。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拂去余梦微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动作很慢,很轻。

      最后,她倾身向前,伸出双臂,将那个颤抖的身体,轻轻地拥入怀中。她能感觉到余梦微瞬间的僵硬,随即是更猛烈的颤抖和压抑不住的痛哭。

      时清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一只手笨拙地、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梦微,”许久,当时清的脖颈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当怀中的颤抖渐渐平复成细微的抽噎,时清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我们还要一起去伦敦看大本钟呢。”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骗人是小狗。

      所以,梦微,为了那个一起看世界的约定,为了那些还没吃到的美食,为了所有未曾熄灭的、关于未来的微小光芒,请你一定要慢慢好起来。

      即使伤口永远存在,也请你,带着对他们的爱和记忆,继续往前走。

      时清的话音落下,余梦微在她怀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回应,只是那细微的抽噎声似乎又低弱了一些。

      时清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手臂有些发麻,却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长,时清感觉到怀里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虽然偶尔还会因残余的哽咽而抽动一下。

      余梦微睡着了。

      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此刻,在好友无声的陪伴里,身心俱疲的她终于被拖入了短暂的睡眠。

      时清小心翼翼地地松开手臂,扶着余梦微,让她慢慢地、更舒服地靠在沙发靠背上。

      余梦微的头歪向一侧,沾满泪痕的脸颊失去了清醒时的神采,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嘴唇依旧泛着不健康的苍白。她睡得很沉,呼吸轻浅,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细小泪珠。

      时清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这张脸,不久前还神采飞扬地和她讨论着“睡他个三天三夜”,畅想着伦敦的大本钟和世界各地的美食,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她会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欢呼雀跃,会因为食堂的菜不好吃而皱鼻子,会偷偷在课本上画丑丑的小人,会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可此刻,这张脸上只剩下疲惫、悲伤和一种被骤然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空洞。

      不久前那些关于未来的热烈讨论,那些充满了烟火气和憧憬的梦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而她们,猝不及防地被推到了现实的这一侧,面对的是生离死别的残酷和未来骤然而至的巨大空白。

      一股强烈的难过,像冰冷的潮水,毫无预兆地淹没了时清。

      她们都还这么年轻,刚刚踮起脚尖,试图窥探成人世界的广阔与精彩,却先一步被迫直面了生命最沉重、最无解的黑暗一面。

      时清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地、用指腹拭去了余梦微眼角又滑落的一滴泪。那泪水是温热的,滚烫地灼着她的指尖。

      等到余梦微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一星期后。

      她变得格外沉默,往日灵动的眼眸蒙着一层灰翳,眼下也是遮不住的乌青。

      平日里就宽大的校服,现在套在她身上更显得空空荡荡,袖子长出一截,肩线滑落下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班里关于她家变故的传言早已悄悄蔓延。

      同学们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同情、好奇、不知所措、甚至一丝微妙的避讳。

      余梦微很讨厌这种眼神。

      不要这样看我,好不好?

      她内心哀求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梦微,你的英语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时清拉了拉余梦微的衣袖,轻声问道。

      余梦微转过头来,朝她扬起一抹笑。

      “好。”

      老季原本还在担心余梦微会恢复不过来,影响成绩,看着余梦微机械地翻找笔记的样子,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至少,她还在笑。他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了点。

      高三的列车不会为任何人停下,他只希望这个曾经活泼开朗的女孩,能在这巨大的打击后,慢慢找回一点支点,哪怕只是为了应付眼前这场人生大考。

      高三的时间一向过得很快,二模、三模接踵而至,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时清渐渐感觉压力大了起来,她看着一摞摞的复习资料,头疼的要死。

      上课的时候,她频频走神。

      “清清,你压力不要太大。”桌上突然出现一张小纸条,上面画着皱着眉头的小人。

      时清握着笔,看着那几个字和那个小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夹杂着更深的酸楚。

      余梦微自己正处在人生的至暗时刻,却还在留意她的情绪,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慰她。

      她握着笔,想了想,在纸上写到:

      “你也是。”

      随后她偷偷看了一眼余梦微。

      少女的身体更加消瘦,身上的衣服轻飘飘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