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来客 走廊尽头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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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拉里斯之海在舷窗外缓慢地翻涌着。
那是一种黏稠的、呈现出暗紫与胶质光泽的庞大流体。它覆盖了这颗星球表面百分之九十九的区域，虽然沉默、巨大、看似温和，但它毋庸置疑地是这颗奇特星球的大脑。
多年来，人类发现这颗星球的大海疑似有智能，但前仆后继的探测器犹如投入深渊的石子，未能激起它哪怕一丝的涟漪和回应。
但今天是个例外。
空间站的第三观测舱里，正弥漫着合成酒精略带刺鼻的甜味。
这是一场小型规模的庆功会。参与的只有他们这几个眼底挂着浓重乌青、已经连续熬了数个日夜的苦逼研究员。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终于在这颗星球厚重的壁垒上敲开了一道缝隙——他们发送的一组特定波段，终于引发了索拉里斯海的回应。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哪怕那只是物理层面上的一次极小的微弱共振，也足以让这群苦行僧般的科学家陷入狂喜，甚至破例开启了配给库里的合成酒精饮品。
这是一场属于科学家的狂欢。敬自己，敬同伴，也敬那群为这组数据英勇就义的志愿者们。
如果不是他们前仆后继地带着设备下去捞取数据，一遍遍地尝试、捕获能引发索拉里斯海回应的频段，再天才的研究员也无法取得新的突破。因此在获取到这组首次引发共鸣的数据后，顶着压力的他们昼夜相继地播放、研究并观测这批数据，终于在今天引发了珍贵的首次回应，在发送简讯回地球的研究中心后，包括所长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如释重负。
他们太需要一场放松了。舱内挂着潦草的彩带，彩带下年轻的卢卡红着脸正举着酒杯结结巴巴地喊着：
“来！敬这破、数据！敬、敬那些连尸体都……捞不回来的07号小队、英、英雄！”
坐在一旁桌上的黛安笑着冲他吐出一口烟圈，把烟灰随意地弹落到自己的玻璃酒杯里。
“小结巴，先把舌头捋顺了再说话。”
法里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半杯合成烈酒。他微笑着回应来回穿梭着的同事们的碰杯，但在那种极度的喧嚣环境下，身处其中的他只感到一种被抽空的疲惫。
他只想倒头就睡。但赫尔曼所长亮出他那沙包大的拳头和筋肉虬结的臂膀，催促他们布置场地并亲自搬运仓库里深藏的违禁饮品。
终于在几个小时的狂欢后，灌了好几圈的所长心满意足地哼着歌返回自己的舱房，有些晕眩的法里架着已经醉得脚步踉跄的同事卢卡，刷开了观测舱厚重的金属门。
“法里……我们做到了！你看到了吗，海回应我们了！”
卢卡满身酒气，苍白的脸上满是红晕，眼镜喝得歪歪斜斜的勉强挂在头上，他大着舌头在法里耳边激动地嘟囔，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法里肩膀上。
“是的，我们做到了……当心脚下。”法里温和地回应着，搀扶着同伴向生活区走去。
酒精让法里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产生久违的眩晕和失重感。然而，在脱离了刚才那种极度喧闹的氛围后，一丝深埋心底的隐秘而沉重的遗憾，无法抑制地涌上他的心头。
他实现了梦寐以求的科研突破。可是，这场巨大的成功里，始终缺席了一个人的庆贺声。
法里垂下眼眸，想起了自己终端里那个一直没有动静的对话框。
来到索拉里斯星后，他每天都会发些照片和简短的文字过去：心得随记、餐食点心、瑰丽的风景……除了机密外几乎可以说事无巨细，可那个通讯框始终死寂沉沉，毫无回应。
偶尔有些关于他讯息传回，也都是由旁人或者自己的父母转达，语焉不详。
法里暗自想，伊安大概还在生自己的气吧？毕竟他确实把他抛下了，但是这场别扭也太久了，已经超过他们自小以来最长的冷战期15天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药，他总是对吃药这件事很抗拒，明明现在的药剂已经能做到自由选择配味剂了……
“法里……你等会儿还要……还要去实验室吗？”卢卡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去了，送你回房我就回隔壁休息。”法里低声道，扶着这个软成一滩的醉鬼继续往前走。
这个笨卢卡，不会喝酒直接说不就好了？偏偏坏心眼的黛安还老是怂恿他给所长敬酒，赫尔曼是偷喝酒的老犯了，卢卡哪里喝得过他，醉了还大声嚷嚷自己没醉，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法里回想到大家对卢卡的作弄，不免失笑。
然而，就在他转过拐角的瞬间，另一侧的走廊没有亮起感应灯，昏暗中一道隐约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法里的视线，令他扬起的嘴角震惊地抿紧。
那道身形消瘦而单调，宽大的黑色衣衫衬得他越发单薄，他静静地立在冷冰冰的金属壁旁看着法里。
法里的瞳孔剧烈收缩，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喊出了那个时常在心底念叨挂念的名字：“伊安？！”
这一声呼唤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被他扶着的卢卡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醉眼醺醺地眨了眨眼，含糊地问：“啥？法里……你叫谁呢？”
看到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产生的惊骇让法里被酒精麻痹的脑神经瞬间清醒了大半。他立刻意识到，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绝不能让任何人注意到这件事。
空间站里凭空出现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一旦上报，后果无法想象。对伊安下意识的保护思维让法里自然而然地绕过空间站的一切规章制度。
“没什么，你听错了。”
心烦意乱的法里硬生生扯开话题，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扶着卢卡加快脚步，“我好像有东西掉在观测区了，先把你送回舱房休息，我得回去找找。”
“哦……好，那你快去……”卢卡毫无怀疑，扶着自己天旋地转的脑袋，像只悬空的气球一样顺着法里的力量飘着走。
阴影里的身影无声地伫立原地注视着他们相互搀扶离去的背影。
法里迅速将醉得东倒西歪的同伴扶回了舱房，安顿好卢卡后，他片刻不敢耽搁，转身一路快步跑回了刚才看到伊安的地方。
那道身影还在。
他静悄悄地站在原地，只有视线跟着法里的靠近轻微颤动，像是一只本就生长在异星走廊里的幽灵。
紧张的法里屏住呼吸，轻挪脚步靠近他，最后试探着伸出微微发抖的手，触碰到了对方的肩膀。
指尖没有穿过他预期的幻影，触碰到的是真实的、带着微弱体温的肌肉与骨骼。
是的，伊安的身体因为长期生病总是这样瘦削虚弱，体温也比平常人低。
他居然是真人？！
可……？
法里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撼袭上心头。他顾不得许多，不管走廊上覆盖的无死角监控，一把拉住对方的手腕，迅速将人拉进了自己的舱房，反手将门锁死。
刷开房门后光线自动亮起，法里将伊安按在座椅上，双手按着他的肩膀，急切地压低声音询问：“伊安！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这里？！你是怎么过来的？这段时间地球那边发生了什么吗？”
太多谜团了。伊安是怎么过来的？成功率为零的偷渡？可穿着寻常衣服的伊安还是那副病怏怏的样子，绝对不可能是他所想到的任何一个可能性。
面对他失控的迫切质问，坐在眼前的青年只是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与茫然。
伊安看着他，轻声开口，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你到底怎么上来的？”法里心乱如麻。
伊安摇了摇头，眼底只有纯粹的依赖：“我不知道。”
“谁带你来的？”法里听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该死的，如果让他知道是谁这么贸贸然地协助伊安作死，他一定要……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不知道。”
……还是这个该死的重复回答。多日失联的苦闷烦躁在酒精的催化下，让法里几乎咬牙切齿般向这位挚友露出自己的獠牙：
“伊安！你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你到底还记得什么？”
伊安安静而温柔，看着近在咫尺的法里那颤抖缩紧的黑色瞳孔，原本平静的面色因法里的厉声质问而出现犹疑，他沉默片刻后，轻轻地回答：
“我只记得……你是法里，我必须要找到你。你是对我非常重要的人……”
“似乎……”
“——比我的生命还要珍贵的那种重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来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