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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姜氏药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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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姜月背着包袱回了庄子,把前天采的药、赵家媳妇送的那篮鸡蛋、自己身上仅剩的二十几文铜板全部塞进包袱里,背上就往镇上走。
庄子上那个大娘追到门口喊:“姑娘你去哪?”
“去镇上开铺子。”
“还回不回来?”
“回来。庄子上的人来看病,老规矩不收钱。”
她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门板上靠着三只麻袋,鼓鼓囊囊的,封口扎得很紧。
她蹲下来一包一包拆开——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当归、黄芪、川芎、白术、茯苓、柴胡,品类足有十几种,每一样都是干货,颜色正、气味正。
她把每一包都抓出来看了看,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掰了一点点放在舌尖上尝。
麻黄色黄质轻,是好货。
桂枝断面红褐色,香气正。
杏仁没有走油,颜色浅黄,一咬就知道是今年的新货。全部合格。
她站起来,把那两把钥匙从袖子里掏出来,开了铺面的锁,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横在门口当诊台。
然后进到铺子里面,把三只麻袋里的药材一样一样分拣上架,该进柜子的进柜子,该晾晒的摊到后院去,该整株挂起来的扎成小把吊在横梁下面。
干完这些活之后她从后院杂物间翻出一块旧木板,用烧火棍蘸了墨写了四个大字:“姜氏药铺”。
墨迹还没干透她就挂上了门头,歪歪扭扭的,但隔了半条街都看得见。
退后两步看着那四个字,风掠过门头,木板微微晃动。胸腔里漫开一阵复杂的热意,鼻尖微微泛涩。
从前实验室无数个伏案钻研的日夜,与此刻破旧铺面的光景遥遥重叠。她终于站在了能施展一身本事的地方。
一切收拾停当,她正要转身回屋再清点一遍药材,街对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咳嗽声。
一个穿酱色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从对面刘记药铺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盖碗茶,嘴里叼着一根竹签剔牙,慢悠悠穿过街面踱了过来。
那眼神像在称斤两,把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哟,”男人把竹签从嘴里拔出来,声音拖着长长的尾调,“新开张的?就这么巴掌大一间铺子,让个黄毛丫头当家?断奶了没有啊?”
街上已经有几个行人停下来围观了,三三两两站在街边朝这边看。
姜月没有急着回嘴,把柜台上最后一味药材摆整齐了,才直起腰看着他:“您是?”
“对面刘记药铺的掌柜,姓钱。这条街上的药材生意我做了二十年了。”钱掌柜斜着眼看她,“还没问你是哪家的?跟你家里大人说了没有?别回头铺子开三天就关了,白白糟蹋人家房东的铺面。”
“我自己说了算。老娘姓姜,姜月。”
“姜?”钱掌柜眼皮跳了一下,“你跟永昌号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钱掌柜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确认了什么,脸上的轻蔑又回来了:“没有关系就好说了。丫头,我问你——你懂多少方子?背两个来听听?”
姜月把手里的柴胡放下,抬起头正眼看他:“钱掌柜做二十年药材生意,那我先问您一个问题。麻黄和桂枝配伍治什么?”
“风寒表实证。三岁小孩都知道。”
“那麻黄汤里麻黄用几钱?”
“三钱——”钱掌柜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看到姜月嘴角弯了一下,他迟疑了:“……怎么?”
“错。”姜月的声音不大,清清亮亮,整条街都能听见。
“麻黄汤里麻黄二钱半,桂枝二钱,杏仁七十枚,甘草一钱。您做了二十年生意,一张最基础的方子都背不对,您家药铺卖的药,能让人放心吃?”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噗地一下笑出了声。
钱掌柜的脸腾地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根:“你!你一个黄毛丫头,背两句方子就敢来开铺子?你有执业凭证吗?你的药从哪儿进的?你连个坐诊老大夫都没有,出了人命你担得起吗?”
姜月不慌不忙地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几根银针。
那是昨晚在江怀宴义兄腿上用过、回来之后重新消毒擦干净的那几根。
针尖上还残留着极淡的暗红色痕迹,凑近看才能看清,但对着光一照就明显了。
她把银针举起来,让阳光打在针尖上:“这是淤血堵塞经脉之后针上带出来的颜色。昨晚我替一位伤了三年的病人下针,一炷香之后病人告诉我他的腿有知觉了。钱掌柜,您是前辈,要不您替这位病人指点指点?看看我这四针下得对不对?”
钱掌柜盯着那几根针尖上暗红色的痕迹,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愣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人群里一个老汉先认出来了:“咦!这不就是庄子上那个小大夫吗?前天我腿疼就是她给我敷的艾草,昨天就好多了!”
“对对对!我家的也是她扎针救活的!”
“钱掌柜你别欺负人家小姑娘,人家是真有本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钱掌柜的脸从红转白,把茶盏往袖子里一拢,转身快步走回自己铺子,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围观的人笑了一阵才陆续散了。
姜月把银针收好,低头继续摆弄药材。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然后抬眼看了看对面刘记药铺紧闭的门板。
今日这一场对峙,暂且落了下风的是对方。可钱掌柜背后靠着永昌号,这份麻烦远远没有结束。
上午第一个正式病人来了。
一个妇人抱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孩子咳得满脸通红,胸口起伏得很急:“大夫,咳了半个月了,之前抓了三副药喝了也不见好,晚上咳得睡不了觉……”
姜月蹲下来让孩子张嘴看了舌苔,又搭了脉。
脉象滑数,舌尖红,苔黄腻。“肺热咳嗽。之前吃的药偏温燥了,不对症,所以越喝越咳。”她起身到柜台后面,从麻黄袋子里称出桑叶、菊花、杏仁、连翘、桔梗、甘草,每一样都用小秤称到精确的克数,包成三副药包,用草绳捆好递过去。
“三副,一天一副。加两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温服。三天之后再来复诊。”
妇人问多少钱,姜月说看着给就行。
妇人摸了半天摸出十五文铜板放在柜台上,千恩万谢地走了。
姜月把铜板一枚一枚捡起来放进抽屉里。十五文。
加上之前攒的,一共六十一文。她目光在那堆铜板上短暂停两息,合上抽屉。
正午江怀宴来了。
斜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看姜月给一个腰疼的汉子扎完针、汉子活动了两下腰竖着大拇指走了之后,他才开口:“今天早上刘掌柜派人去了县城。”
姜月收拾针具的手顿了一下:“去永昌号报信?”
“嗯。你最迟明天下午就能见到永昌号的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新的信封放在柜台上。
“这里面是永昌号上个月的进货记录。一批霉变当归,按正品价卖给了三家小药铺。抄本,你留着有用。”
姜月拆开翻了翻,日期、品名、数量、价格,抄得清清楚楚。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其中一家陈记药铺的东家,是嫡母刘氏长媳的娘家侄女。
一张利益之网,就此串联完整。
她把信封收进柜台暗格里:“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江怀宴没有回答。
他直起身子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别弄丢了就走了。他的背影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拉出一条长而直的影子。
下午又看了六个人,收了四十多文铜板、一包干蘑菇、一捆葱。
傍晚她正在铺子后面蹲着清点药材,卷帘门下被人塞进来一张纸条。
她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笔迹很陌生:“姜姑娘好手段。明天上午永昌号来人,你最好走了,别等着被人抬出去。”
她拿着纸条走到油灯旁,看着纸片燃起火苗,任由灰烬落在柜台,抬手一挥,尽数扫落。
天彻底黑透,她刚一块块上好门板,门外骤然响起踹门的动静。
“砰——”一声巨响,整扇门板都震了一下,灰尘顺着门缝里簌簌往下落。
“砰——”第二声。姜月立在柜台后方,右手攥紧那包银针,视线牢牢锁死门缝。
门外传来压抑的笑声,阴冷刺骨:“姜姑娘,开门。王掌柜让我来传句话。”
她没有挪动脚步,目光快速扫过铺内环境,后门连通后院,后院墙低矮,可她没有逃走的念头。“什么话?”
“王掌柜说了——你明天早上把铺子关了,回你庄子上去。今天的事他当没发生过。你要是不走,明天来的就不是传话的了。”
门外短暂安静,那道压得极低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一句。江怀宴保不了你一辈子。他自己身上背着的事,比你还多。”
脚步声渐渐远去,听得出一共三人,朝着镇子东头离去。
姜月站在柜台后面,心跳擂着肋骨,擂得像有锤子在敲。
许久,她走到后院墙角,捡起那把柴刀,拿石块反复打磨,磨去层层铁锈,露出底下冷硬的铁刃。
回到铺中,将柴刀搁在柜台底下,银针包摆放在柴刀身侧。
一锋铁器,数枚银针,静静并排。
她背靠着柜台立柱坐下,仰头望向屋顶横梁。
细碎月光自门板缝隙渗进来,一道银白细光恰好落在柴刀与银针之上——一刀一针,一刚一柔,一冷一热。
右手搭在柜台边缘,指尖距离刀柄仅有一寸。
就在这时,动静传入耳中。
巷子口飘来极轻的脚步声,人数不止一人,在远处停顿,没有贸然靠近。
数息过后,脚步声再度响起,由远及近,直逼铺子门前。姜月五指收拢,攥紧刀柄。
脚步声在门板外停下。
门外之人静立三息。
而后指节叩响门板,节奏不急不缓,三长两短。
一道人声隔着木板压低传来,闷沉厚重,字字清晰落入耳内:“我在。你睡吧。”
姜月攥住刀柄的手指,一根根缓缓松开。
她垂下头颅,额头抵上膝盖,缓缓吐出胸中郁结的一口气。
三次深长的呼吸过后,她把银针重新包好收进袖中,将柴刀挪回地面,脑袋轻靠在柜台立柱,闭上双眼。
门外再没有言语。
但她捕捉到布料摩擦木板的细微响动——那个人,靠着她的门板坐了下来。
整条街巷万籁俱寂,月光静静铺满青石板路面。
在门外那道沉默的守护之下,她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