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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钥匙和药材 ...

  •   姜府比庄子上暖和一百倍。

      正厅里烧着两个炭盆,红彤彤的炭火烤得满屋暖烘烘的,地上铺着厚毡毯,空气里熏着沉水香,甜腻的香味缠在鼻尖散不掉。

      嫡母刘氏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只官窑青瓷茶盏,髻上插一根赤金点翠簪子,眼睛都没抬一下,像多看一眼就会脏了她的眼。

      姜月站在厅堂正中。

      脚上的破鞋和满身药草味跟这间屋子格格不入,像一截烧焦的木头被插进了花盆里。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露在鞋洞外面的脚趾头,肩头包袱沉甸甸贴着脊背,她心神微敛,暗中确认,那包银针仍安稳压在包袱最底层,尚未被人触碰。

      刘氏喝了半盏茶,把杯子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才开口:“听说你在庄子上给人看病?”

      “是,母亲。”

      “丢人现眼。”刘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冰块上淬过,又冷又硬,“姜家的女儿,出去抛头露面给人扎针摸脚,你妹妹们以后还怎么议亲?你生母不要脸面,我还要。”

      姜月低着头。

      来的马车上,她早已预想过这般责难。

      可话语落进耳朵,胸腔依旧窜起一股燥意,一路哽在喉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腹陷进皮肉,面上却一派平静,眉峰纹丝未动,不露半分情绪。

      “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绣花,”刘氏端起茶盏又放下,“哪儿也不许去。春兰,带她去后院那间偏房,看好门。”

      姜月被带到后院最角落的一间厢房。

      门从外面合上了,然后是铁锁落上的声响,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她站在房间中间,把包袱放在床板上,坐下来,慢慢摊开自己的两只手。

      掌心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最深的那个已经渗出了一颗血珠。

      她盯着那四个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袖口抹掉血迹,她把银针藏在枕头底下,然后翻出原主箱底压着的一本书。

      一本手抄的《本草》,纸页发黄发脆,前三页被茶水泡烂了粘在一起,扯开就碎,但后面的方子还完整。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看的仔细。

      越往下翻,眉头皱得越紧——这个时代的药方,剂量全是少许、适量、不拘多少,炮制方法也潦草得很,略炒、微炙、晒干即可、随症加减。

      同一副方子,交由不同人抓,最终药效差距竞能达到三成以上。

      她脑海之中,完整的现代药剂学体系清晰浮现,每一味药材的炮制规范、方剂精确计量、药材真伪优劣鉴别方法,全部烙印在记忆深处。

      一身所学若是就此封存,便只会随她困死在这一方囚室。

      她合上书。

      抬眼望向窗台,指尖指甲用力,在木框上刻下一行小字:麻黄汤标准方艾条制式蒲公英粉备货。

      天彻底黑透了。

      她翻出了后院墙。

      围墙不算很高,借着柴刀借力蹬踏两下,方才攀上墙头。

      往下跳时左膝盖狠狠磕在石块上,钝痛顺着骨缝钻上来。她蹲在墙根,死死咬住唇,强忍许久,才勉强站起,一瘸一拐朝着庄子的方向奔去。

      跑回庄子,月亮已经升至中天。槐树底下立着一道人影。

      身形颀长,沐浴在清冷月光之下,那站姿,她一眼便能认出。

      江怀宴斜靠着树干,指间把玩一枚铜钱,铜钱在指缝辗转,溢出细碎金属碰撞轻响。

      望见她,手腕一收,铜钱转瞬归入袖中。

      他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从脸庞落到膝盖沾满泥土的磕碰伤痕,最后落回她眼底。

      “猜你会回来,铺子我看过了,镇口靠街那一间,不大,但够了,租金三百文一个月,我给你谈好了。”

      姜月上前,在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站定:“条件。”

      江怀宴直起身子:“我不要你钱,我要你替我治一个人,治好了,这间铺子白送你。”

      “是什么人?”

      “我的义兄。”他短暂停顿。

      “三年边关旧伤,右腿已经废掉。京城三位太医轮番诊治,皆断言无法复原。他刚满三十,我不愿他往后余生,只能依靠拐杖度日。”

      姜月静默三息:“先看人。看过,我才能判断能否医治。”

      江怀宴颔首,转身朝着镇上走去。

      姜月跟在身后,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月光铺就的土路上,一路无言。

      行两刻钟,踏入镇子,辗转拐进一条僻静巷子。

      江怀宴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抬手推门。

      院落不大,收拾得一尘不染,石阶之上不见半片落叶。

      正房灯火通明,床榻躺着一名魁梧男子,三十出头,面色灰白,两颊凹陷。薄被盖在右腿,被子底下隆起的肿胀轮廓一目了然。

      刚跨入房门,一缕淡淡的腐味便钻入鼻腔——旧伤淤堵的气血未能消散,正在慢慢侵蚀周遭经脉皮肉。

      她走上前,掀开薄被。

      右膝肿得如同发酵过头的馒头,皮肤绷得发亮暗沉,触手带着微热。

      指腹按压外膝眼、足三里两处穴位,床榻上的男人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冒满冷汗,牙关死死咬紧。

      “有痛感?”

      “胀……”男人牙缝挤出字眼,“又疼又胀。”

      疼便是好事。”姜月收回手,“真正凶险的,是毫无知觉。”

      她取出银针,就着油灯的火苗,将针尖过火消毒。

      第一针,外膝眼。

      第二针,内膝眼。

      第三针,足三里。

      第四针,血海。

      四根银针尽数落穴,她双手同时动作,右手捻转针尾,左手按压膝盖周边肿胀软组织,将淤堵凝滞的气血顺着穴位向外疏导

      半炷香过后,每一根针尖,都渗出一颗浓黑如墨的血珠。

      她擦去血珠,继续捻针行术。

      男人死死攥住身下褥子,下唇被咬得泛白,额间汗水淌落,浸湿大片枕褥,自始至终,不曾痛呼出声。

      一炷香之后,姜月收针,取干净布条,重新将膝盖包扎妥当。

      “头三日以活血化瘀为主。三日后正式施治。两个月,他可以自己走出这座院子。”

      她低头,一根根擦拭干净银针,收回布包。

      抬眼,才看见江怀宴倚在门框,静静注视着方才的一切。

      往日那副散漫漫不经心的笑意尽数褪去,眼底沉沉,藏着翻涌不外露的情绪。

      “当真可治?”他开口问道。

      “可以。”姜月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走出宅院,已然过了子时。

      二人并肩行走在空寂的镇街,一轮圆月高悬,青石板路面铺满银白月色。

      沉默走了片刻,姜月率先打破寂静:“江老板,你替我寻铺面、筹备药材,又将义兄托付于我,你就不怕我是招摇撞骗的骗子?”

      “你是吗?”

      “不是。”

      “那便足矣。”江怀宴脚步未停,“骗子做不到,一针将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姜月缄默,又走出七八步,再度出声:“你调查过我。”

      江怀宴并未否认:“查过。姜家庶女,被嫡母逐出家门。”

      “那你可知,我嫡母娘家,在镇上开了一间药铺,名叫永昌号。”

      江怀宴脚步极轻微一顿。

      仅仅一瞬,几乎难以察觉,却逃不过姜月的眼睛。转瞬,他步伐恢复如常:“知晓。”

      “你为我寻下的铺面,正对着永昌号分号。”姜月的声音平静,全然不像一个十九岁少女,“你是故意为之。”

      江怀宴没有辩解。

      沉默走过半条长街,他才再度开口:“永昌号把持南城药材供给。以次充好,压榨药农收购价,拿霉变药材冒充正品,这类勾当,他们做过无数次。我手握证据,可这镇子之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敢同他们正面对峙立足。”

      “所以你认定,我可以?”

      江怀宴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她。

      月光将他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只眼浸在光亮,一只眼隐入阴影。“你依仗的,是你一身实打实的医术。他们买不走你的银针。”

      姜月站在他三步之外,望向他的双眼,缓缓点头:“铺面,我要。明日我便过去。”

      “药材我已经备好,三麻袋,明早送至铺门口。”江怀宴说道。

      姜月微微一怔:“你连药材都提前备妥。倘若今夜我拒绝合作呢?”

      “你会答应。”江怀宴语气笃定,“一个甘愿翻墙逃离禁锢,连夜奔赴此地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自怀中取出一串钥匙,共两把,一把开铺面正门,一把后院小门。铁钥匙串在铜环之上。

      他伸手递来,姜月抬手去接,二人指尖猝然相触。

      铁钥匙冰凉刺骨,可他指腹一层薄茧,裹挟着人体温热。

      姜月手指下意识回缩,钥匙险些脱手,江怀宴手腕微微往前虚托半寸。

      两人齐齐一顿。

      空气陷入寂静,比寻常停顿,多出一丝微妙滞涩。

      江怀宴率先收回手:“钥匙你收好。药材由我供给,铺面交由你来打理。”

      姜月将两把钥匙紧紧攥在掌心,指节被勒得泛白:“多谢。”

      她转身,朝着庄子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江怀宴的声音,夜色静谧,字字清晰传入耳中:“姜月。别半路倒下。”

      姜月没有回头:“放心,死不了。”

      当夜,破土房中点起一盏油灯。她拆开江怀宴送来的信封。

      里面是永昌号南城三家分号地址、持股人名单,刘氏娘家兄弟刘永昌,赫然排在首位。

      之后是近三年永昌号以次充好的五桩交易记录,时间、品类、数量、价钱,一笔笔记录分明。

      三份被永昌号挤垮的小药商手写口供,按鲜红手印。

      药农收购价,和店铺转手售卖的价格,足足翻了四倍。

      她反复通读三遍,折好放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与银针放在一处。

      吹灭油灯躺下,掌心仍旧攥着那两把钥匙,翻身埋进破旧被褥。

      睡意袭来之前,脑海闪过方才月光下,那短短一瞬的停顿。

      她闭紧双目,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冷的钥匙。眼下生存博弈摆在眼前,不该分心去琢磨这些细碎瞬间。屋内四下寂然,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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