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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冰山一 ...

  •   冰山一角

      第一部蝉鸣第三章

      余涛在湘潭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九月报到那天,他揣着那张写着"田时达"的录取通知书,在校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才敢进去。他怕有人认出他不是田时达,怕有人问"你准考证上的照片怎么跟本人不太像"。通知书上的照片是田时达高二拍的,寸头,眼神有点凶。余涛对着宿舍镜子照了又照,两个人是像,但田时达的下巴尖一些,他的脸圆一点。他特意在报到那天挤出了个生硬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跟照片上那个凶巴巴的少年重合。

      负责登记的学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照片,随口说:"长帅了啊。"然后递给他一把宿舍钥匙。

      余涛攥着钥匙走出去,后背的汗把T恤浸透了一片。他找了个没人看见的墙角,蹲下来缓了好几分钟。

      从那天起,余涛变成了"田时达"。室友叫他时达,辅导员点名喊时达,连食堂打饭的阿姨看他的校园卡也念"田时达同学"。每次听到这三个字,余涛的右眼皮就跳一下。他不敢把校园卡正面朝上放在桌上,怕看久了那个名字会从卡片上化开。

      第一个学期的期末考试,余涛考了全班第四十三名。全系八十七个人,他排在后半截。高等数学只考了六十二分,差一点不及格。他拿到成绩单那天晚上一个人在湘江边上走,走到半夜才回宿舍。江面黑沉沉的,远处的桥上有车灯划过。他在岸边坐下来,拿石头往水里扔,一颗一颗地数着水花。

      他想,田时达如果在这里读,肯定不会是四十三名。田时达高二就会微积分了。田时达考了六百分,他只是顶着人家的名头混进来的。

      寒假回家,田一达给他打来电话。那通电话很短,余涛攥着话筒,听着那边弟弟的声音说"哥,我考得还行,班级前五"。他嘴上说着"不错不错",手心全是汗。挂了电话,他把自己关在厕所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水哗哗地响,盖住了他吸鼻子的声音。

      余冠英在门外敲了两下:"涛涛?"

      "……没事,上厕所。"

      他站起来,用冷水抹了一把脸。镜子里那张脸又红又肿,他拍了拍两颊,跟自己说,不能再这样了。

      大一下学期开学,余涛把宿舍里所有游戏光盘和小说全收进箱子,锁到了床底下。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六点起床,先去图书馆占座,学到晚上十点再回宿舍。室友刘强笑他:"时达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余涛没说话,把高数习题集翻开到第一页,从头开始做。

      他底子差,高中时候就是中等偏上的水平,不像田一达那样能把课本翻烂。但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劲儿。一道题不会,他就做三遍;三遍不行就做十遍。高数老师的答疑时间他一次不落,把老师问得都记住了他的名字:"田时达,你又来了?"

      余涛点头,翻开习题册:"老师,这个微分方程的边界条件我还是不明白。"

      老师看着他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叹了一声:"这么用功的孩子,少见。"

      五月的一天,余涛在图书馆二楼自习,外面忽然下起了暴雨。湘潭的夏天雷阵雨说来就来,天瞬间黑得像傍晚,雨点子砸在玻璃窗上砰砰响。余涛放下笔,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操场,忽然发了呆。他想起田一达小时候淋雨跑回家的样子,两个人在巷子里撞上,浑身湿透,余冠英拿了干毛巾把两个人一起裹住,分不清谁是谁,就一块儿擦。

      那是哪一年的事了?大概是他和田一达还在一个户口本上的时候。后来田一达改了姓,去了二姨家,再后来,两个人见面就少了。

      余涛拿起手机,给田一达发了条短信——那个年代还在用翻盖机,短信一毛钱一条,他能省则省,但那天他发了一条:"下雨了,北京下没下?"

      过了一会儿,田一达回了:"下呢,比你那晚点儿。你期末复习咋样?"

      余涛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他回:"还行,高数应该能及格了。"

      田一达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余涛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翻开习题册。窗外雷声滚滚,他心里却奇异地安静下来。他觉得自己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顶着弟弟的名字,那就顶着吧。至少他得把这个名字读好了,读漂亮了。不然对不起田时达让出来的那个名额,也对不起田一达在人大教室里熬的每一个夜。

      大二结束时,余涛的成绩爬到了全班第十五名。大三那年进了前十。大四考研,他报了本校的研究生,专业课考了全院第三。收到录取通知那天,他给田一达打了电话,但没说自己考上了,只问:"你在北京怎么样?"

      田一达说:"我保研了,直接读本校的。"

      余涛握着电话笑了:"弟,咱俩真行。"

      "你咋样?"

      "……我也考上了,湘大的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田一达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哥,那咱俩都别停了。往前跑。"

      余涛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站在湘潭大学图书馆门口,看着夕阳把整栋楼染成橘红色,忽然觉得自己的步子终于踩实了。他是顶着弟弟的名字站在这里的,但这个研究生是他自己考的,每一分都是他自己挣的。从四十三名到第三名,中间有多少个凌晨五点的图书馆、多少个停电的夜晚点着蜡烛在走廊上看书,只有他自己知道。

      与此同时,在北京,田一达正踩着人大校园里的银杏落叶往宿舍走。他也保研了,还拿了国家奖学金。保研那天孙志鹏拍着他的肩膀说"一达你这学霸简直不像人",他笑着踹了孙志鹏一脚。晚上回到宿舍,他把奖学金证书塞进抽屉,里面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优秀学生、一等奖学金、三好学生,全是"田一达"的名字。

      他拉开抽屉看了看那摞证书,又合上了。爬上床铺的时候,他看见枕边那床桂花棉被,余冠英给他絮了鸭绒的,盖了四年,还是暖烘烘的。他伸手拍了拍棉被,躺下去,觉得从北京到湘潭那条线,好像被这床被子连着。隔着那么远,但还有温度。

      二零零八年夏天,余涛研究生毕业。他本可以留在湘潭找个安稳工作,但他没选那条路。他报了南开大学的博士,经济学方向。余冠英听说了,在电话里问了好几遍:"去天津?那么远?"

      "妈,天津离北京近。"余涛说,"一达在北京呢,我过去方便看他。"

      余冠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这几年她老得明显,声音里有了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沙哑:"涛涛,你俩都出息了,妈高兴。就是……别太累。"

      "不累。"

      余涛挂了电话,开始打包行李。宿舍里堆了三年多的书,几十本专业教材和笔记,他一本都舍不得扔,全塞进了三个大纸箱。最后一个纸箱封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压在箱底的那张录取通知书——"田时达",湘潭大学,二零零零年。纸已经泛黄了,折痕的地方起了毛边。

      他把通知书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进了随身的背包里。他想,这张纸他得带着。不管以后走到哪儿,这张纸在,他就记得自己是替谁站在这里的。

      南开大学的经济学院在天津八里台,砖红色的老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的时候红红绿绿一片。余涛的导师姓陈,五十多岁,戴副金丝眼镜,第一次见面就问:"你本科湘潭大学的?"

      "嗯。"

      "湘潭大学经济学底子不错,你导师是谁?"

      余涛报了导师的名字,陈教授点了点头:"老周的学生,行。那你博一的任务重些,补一补数学。做经济研究数学不好可不行。"

      余涛点头:"我在补。"

      其实他一直在补,从大一那个六十二分的高数开始补到现在,这么多年没断过。数学这个东西很公平,你花多少时间它就回报你多少。他在湘大读研的时候已经把中级微观和计量经济学的数学推导全部自己做了一遍,草稿纸摞起来有半人高。到了南开,他发现自己跟那些名校本科上来的同学比,底子确实差一截,但他耐得住磨。博一上学期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推导公式、读文献。

      那年冬天天津极冷,海河结了厚厚一层冰。余涛租的房子在学校后门的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暖气烧得不旺,他裹着两件羽绒服在屋里写论文。写到半夜手冻僵了,他就站起来原地蹦跶一会儿,然后继续写。博一结束的时候,他把一篇论文投到了《经济研究》,国内经济学顶刊。三个月后收到修改意见,审稿人提了十几条建议,条条犀利。余涛对着审稿意见改了整整两个月,改了七稿。第八稿投出去,两个月后收到了录用通知。

      陈教授拿到通知那天,摘了金丝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看了三遍。"小田,"他说——余涛在他这儿还是叫田时达——"你博一就发《经济研究》,我这个当老师的面上有光。"

      余涛笑了笑,没说什么。回到出租屋他才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把录用通知举在眼前看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天津在飘小雪,细碎的雪末子粘在玻璃上化成水珠。他想给田一达打个电话,掏出来又放下了。他怕自己一张嘴就哭出来。

      博二的时候,余涛申请了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的博士后。申请材料交上去那天,他给田一达发了条短信:"弟,我申了北大的博士后。"

      田一达很快回了:"来北京?"

      "嗯,要是能上的话。"

      "你肯定行。"

      余涛握着手机笑了一下。屏幕上映出他的脸,这些年瘦了不少,颧骨突出了,眼角有了细纹。二十九岁的人了,不再有少年人的青涩。但他看着屏幕里自己那双眼睛,发现里头的光还在,跟二十二年前站在江边扔石头的那个晚上一样亮。

      博后录取通知下来那天是三月份,北京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子。余涛坐了城际列车从天津到北京南站,田一达在出站口等他。隔着人群余涛就看见了弟弟,穿着件灰黑色的羽绒服,手插在兜里,个头和他一般高,站姿也差不多。两个人四目相对的时候,旁边一个小孩扯着妈妈的手喊:"妈妈你看,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余涛走过去,什么话都没说,把田一达抱住了。田一达先是一愣,然后反手也抱住了他,拍了拍他的后背。"哥,"田一达在他耳边说,"北京了。"

      北京了。余涛闭上眼,天津南开那几年的苦、湘潭大学那六年的熬,好像都化在这一声里了。

      博后两年,余涛把家安在了北大附近的一间半地下室。月租八百,窗户只有巴掌大,透进来的光永远是灰蒙蒙的。但他不觉得苦。北大的图书馆他办了卡,每天除了做研究就是泡馆。博后出站的时候他发了三篇核心期刊,其中一篇被《管理世界》转载。导师跟他说,你这个成果去高校能直接评副教授。

      余涛想了想,说:"我想去深圳。"

      那年是一二年代初,深圳正大张旗鼓地搞高层次人才引进。余涛在网上看到了中国农业银行深圳总行的招聘公告,"高层次人才"那一栏写着:住房津贴一百万,科研启动经费一百万。年薪开得比高校高出一大截。

      他给田一达打了电话:"弟,我想去深圳。"

      田一达已经在北京某部委工作五年了,听了之后停了一下:"你去深圳?农行?"

      "嗯。那边给的条件好。"

      "哥,"田一达的声音有点沉,"你去深圳了咱俩可就隔得远了。"

      "深圳机会多。你也在北京站稳了,妈有你看顾,我放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最后田一达说:"行。你去吧。深圳也好。"

      余涛挂了电话,对着那间半地下室巴掌大的窗户发了会儿呆。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搬进来那天田一达送他的,说是搬家礼物。他浇了浇水,绿萝的叶子油亮亮的。他伸手碰了碰,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去深圳意味着要重新开始,意味着离北京更远,离田一达更远。但他去深圳不是为了钱。他是为了那个承诺——"以后咱俩都在北京"的承诺。只是他得先在外面攒够了资本,才有资格堂堂正正地走进北京。

      他想跟田一达说这些,但没说出口。

      二零一二年春天,余涛办完了博后出站手续,收拾行李准备南下。临行前一晚,田一达从单位赶过来,带了两个菜和一瓶二锅头。兄弟俩挤在那间半地下室里,对着巴掌大的窗户喝酒。二锅头辣,呛得余涛咳了两声。田一达给他倒了杯水,说:"哥,深圳那边要是待不惯就回来。"

      "待得惯。"余涛喝了口水,"南方人嘛。"

      田一达笑了一下,没再劝。他端着酒杯转了转,忽然说:"哥,我跟你说个事儿。我想在北京买房。"

      余涛看了他一眼:"买房?你单位不是有周转房吗?"

      "周转房才四十五平,妈来了都没地方下脚。孩子也大了,总不能一家四口挤一间屋子吧。"

      余涛放下酒杯,看着田一达。弟弟的眼角也有皱纹了,头发里隐约夹着几根白的。时间在两个人脸上走得一样快。

      "差多少钱?"余涛问。

      田一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亮光。他没说话,但余涛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余涛好像把那张一百万的住房津贴支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但他没犹豫。

      "拿着。"

      田一达看着那张支票,声音哑了:"哥,这钱是你安家的。"

      "我先不安。"余涛把酒杯里的二锅头一口干了,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你在北京先安了,等我从深圳回来,咱们兄弟俩再慢慢算。行不行?"

      田一达低下头。半地下室灰扑扑的灯光照着他的后脑勺,余涛看见他肩膀在轻轻抖。过了一会儿田一达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嘴角是笑着的。

      "行。"他说,"哥,这笔钱我记着。"
      这一幕并没有发生!

      此刻余涛拍了拍他的肩膀。窗外北京的夜黑得沉沉的,没有星星。但兄弟俩挤在这间半地下室的小桌前,一碟花生米,一瓶二锅头,那间屋子忽然就不觉得逼仄了。

      余涛想,这大概就是他这些年一直在跑的终点。不是学位,不是职称,不是那些论文和项目。是无论隔了多远、改了多少次名字、绕了多少弯路,他和田一达还能坐在一起,对着一盘花生米喝酒。

      至于那张一百万支票后来变成了什么,他现在不想想。往后的路还长,他得先去深圳,先把那条路踩实了。

      二锅头瓶子见了底。田一达趴在桌上打起了小呼噜,余涛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自己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巴掌大的窗户外面,北京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要亮了。他得去赶高铁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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