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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冰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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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一角
第一部蝉鸣
第一章
一九八四年十月二十四日,湖南湘潭县人民医院产房里,余冠英疼得几乎咬碎了枕巾。她男人余建国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护士出来斥了他两回,说产房重地严禁烟火。
"余冠英家属!"产房门猛地推开,护士探出头来,"生了!两个!"
余建国手中的烟掉在地上,忘了踩灭,愣在原地:"两……两个?"
"双胞胎,都是儿子。"
余建国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半晌没缓过神。他爹余大山闻讯赶来,听说生了双胞胎儿子,咧着嘴笑了三声,忽然又收了笑:"两个……两个要吃饭的嘴啊。"
余建国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他刚从县纺织厂下岗三个月,厂子倒闭,遣散费一共发了八百块,全搭进去给余冠英生孩子了。余大山蹲在儿子面前,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建国啊,'福无双至'这话,放到咱老余家,怕是要反着说。"
余冠英是第三天才被允许下床看孩子的。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并排躺在保温箱里,一个左脚踝有块淡青色胎记,另一个没有。她伸出手指头,大的那只攥住了她的指尖,小的只顾睡觉。护士说,大的是先出来的,叫老大;老二晚了两分钟。
"老大叫余涛,老二叫余峰。"余冠英喃喃道,"他爷爷定的。"
余建国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脚尖:"……两个,咱养不起。"
"养不起也得养。"余冠英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
余建国没再说话。当天夜里,他去了趟湘潭市里,敲开了二姐余建梅家的门。余建梅的男人姓田,在粮站工作,日子过得比他们强些。余建国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把话说完:"姐,老大我们留下,老二……老二能不能先搁你这儿养两年?等我有工作了就接回去。"
余建梅看着弟弟佝偻的背影,叹了口气:"进来吧。"
这一搁,就是十一年。
一九九五年,余冠英和余建国离婚。余涛判给了母亲,余峰却因为户籍已经迁到二姨家,改姓了田,叫田时达。离婚那天,余峰——现在应该叫田时达了——站在法院门口,看着余冠英牵着余涛的手上了公交车,没有回头。
那年他十一岁。田时达攥着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手心,没哭。二姨夫走过来拍了拍他脑袋:"走了,回家。明天还要考试。"
田时达点点头,跟着姨父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已经消失在街角。后来很多年里,田时达一直记得那个下午,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他不知道"寄人篱下"这个词怎么写,但他知道二姨家的饭桌上,最好的那块肉永远夹给表哥。他从不争,也不问。
一九九七年,二姨家添了二宝,家里更挤了。田时达主动提出来,高中住校。二姨夫没说什么,只多给了他五十块生活费。那五十块田时达没舍得花,攒到期末给自己买了一本《高等数学导论》。其实那时候他刚上高一,连微积分是什么都不清楚,但封面上"北京大学"四个字,让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晚上宿舍熄灯了,田时达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隔壁床的张建国嘟囔:"时达你又看,眼睛不要了?"
田时达没吭声,轻轻翻了一页。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要考出去,考到北京去,考到中国最好的大学去,然后永远、永远不要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二零零三年七月,高考放榜日。
田时达站在学校公告栏前,从第一名开始往下找。第三名,"田时达,602分",后面跟着"湘潭大学"。他脑袋里嗡了一声,又往上数了一遍,第三名,没错。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又掐进手心,熟悉的疼。
他想要的是中国人民大学。人大去年的录取线是620,差了十八分。
余涛的成绩同时出来了,486分,离专科线都差一截。余冠英在家里拿着两张成绩单,沉默了很久。余涛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脚无意识地踢着茶几腿。余涛长得跟田时达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左脚踝没有那块胎记。外人根本分不清他们谁是谁。
"妈,"田时达推门进来,手里攥着那张602分的成绩单,"我想复读。"
余冠英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复读?你想清楚了?湘潭大学也不错啊。"
"我想考人大。"田时达说,语气很平,但余冠英听出来了,那是她这个从小被送走的小儿子,第一次跟自己提要求。
余冠英把目光转向余涛。大儿子缩在沙发里,像只受惊的猫。她想了想,做了这一生中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时达,"余冠英斟酌着措辞,"你要是复读,学费、生活费……妈一个人供不起两个。你哥要是今年不走,明年再考,家里更负担不了。"
田时达愣了一下,没听懂。
余冠英咬咬牙:"这样。湘潭大学那个名额,给你哥。你复读一年,明年考你的人大。咱家……咱家就当今年没人考上。"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字。余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又是惊又是愧:"妈!"
"你闭嘴。"余冠英挥了挥手,又看着田时达,"时达,妈知道你委屈。但你想想,你哥要是今年不走,明年再考一年,他能考上吗?妈没那个钱再供他一年了。你有本事,你复读一年肯定能行,妈信你。"
田时达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攥着成绩单的手松开了,又攥紧。他看着余冠英,又看看余涛,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愧疚和恳求。
"……行。"田时达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得像砂纸。
余冠英长出一口气,眼眶红了:"时达,妈对不住你。等以后……"
"不用。"田时达打断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停,没回头,"妈,明年考上人大,我不用家里一分钱。"
门在他身后关上。余冠英坐在椅子上,终于哭了出来。
余涛张了张嘴,想叫弟弟,但田时达已经走远了。那天晚上,余涛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田时达走出家门,沿着湘江走了很久。夏天的风又黏又热,江面上漂着几艘运沙船。他走到一座桥中间,扶着栏杆往下看,江水浑黄,打着旋儿往东流。
他想起二姨家那个小阁楼,自己住了十一年的地方。想起每次考试拿了第一名,二姨夫说"不错",然后去给表哥夹菜。想起小学家长会,永远是二姨去,老师在门口问"你是孩子妈妈吧",二姨含糊地点头。
他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注定是那个被让出去的人。
然后他想起《高等数学导论》扉页上自己写的字——"田时达,北大。"虽然最后考上的会是人大,但北京、北京,那个方向是对的。
他从书包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看了很久,然后一点一点撕碎了,撒进江里。碎纸片在浑浊的江水上浮浮沉沉,很快就看不见了。
二零零四年夏天,田时达以"田一达"的名字参加了第二次高考。这一次,他考了638分,中国人民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二姨家那天,二姨夫破天荒给他炒了三个菜。
田时达收了通知书,没回余冠英那儿。他给余涛打了个电话,对面响了很久才接。
"哥。"
"……时达。"
"我考上了。"田时达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余涛的声音有点哑:"恭喜你,弟。"
"嗯。"
又是沉默。田时达想问问余涛在湘潭大学过得怎么样,想问问妈身体好不好,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问不出来。最后他说:"我挂了。"
"等等,"余涛叫住他,"时达,那个……谢谢。"
田时达握着话筒,指节泛白。"不用。"他说,"你是我哥。你过得好就行。"
挂了电话,田时达在二姨家的院子里站了很久。九月的天开始凉了,石榴树上挂着一颗颗青里透红的果子。他伸手摘了一个,没洗,咬了一口,酸得牙根发麻。
他把剩下的半个石榴搁在墙头,回屋收拾行李。明天一早的火车,去北京。
北京。他要去的地方,是那个在地图上看了无数遍的首都。从此往后,他要活成田一达,一个崭新的名字,一个新的人生。旧的那个田时达,已经随着湘江的碎纸片流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让出去的湘潭大学名额,将改变余涛的一生——本科、硕士、博士、博士后,一路向上,直到站在中国金融系统最高的那些楼里俯视众生。他也不知道,二十多年后,那座楼会因为他今天这个电话、这一声"不用",轰然倒塌。
他更不知道,二十七年后,自己会在北京朝阳区一间逼仄的周转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湘潭大学启动调查通知书"几个字,手指发抖,眼泪掉在键盘上。
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二零零四年九月十二日,长沙火车站。田一达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踏上北上的绿皮火车。汽笛拉响的那一刻,他贴着车窗往外看,站台上送行的人很多,但没有余冠英,没有余涛。
他闭上眼。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起来了,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湖南的田野、水塘、低矮的瓦房,一片一片往后掠去。田一达睁开眼,觉得自己像一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不对,不是放出来的。是自己挣开的。
他摸了摸左脚踝,光滑的皮肤底下是骨头,没有胎记。余涛才有胎记,他记得。从今往后,他是田一达了。跟那个左脚踝有胎记的、寄养在二姨家的、让出录取通知书的田时达,再没有关系了。
火车的轰鸣声里,田一达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轻声说:"北京,我来了。"
窗外的湖南大地无声后退。二零零四年的秋天,就这样来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