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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老戏文,旧故事6 旧楹联红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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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婚事定在了八月末。
不因为别的,除了所谓黄道吉日之外,唯一一个原因,就是到了九月,郑芳梅要离开了。
这几个月,郑芳梅早准备好了一切,只等着两个人成婚,她才能放心离开。
关于傅红叶和陈陌玉,筒子楼里还是不祝福的人多,他们仍然觉得,是傅红叶这个“狐狸精”破坏人家家庭,闲言碎语依然不断。
好在当事人,包括郑芳梅在内,并不在乎这些言论。
三个人商量商量,打算领了结婚证,一起吃个饭,便就够了。
每一个期待很久的日子,等真正来临时,却发现太阳照常升起,一切没什么两样。
那天也正好是郑芳梅和陈陌玉离婚证下来的日子。虽然说两个人早都分居了,但从法律意义上真正解除关系,还是有必要纪念一下。
一大早去拿回来离婚证,陈陌玉就去上班了,他特意请了下午的假,等着回来和前妻最后一顿“散伙饭”,第二天,再带着新婚妻子,开始新生活。
“你俩打算啥时候领证?”
因为离婚事宜一直没办妥,傅红叶和陈陌玉的喜事还没来得及登记,今天终于结束了,郑芳梅才忍不住问。
“明天,明天。”
明天,郑芳梅就要走了。她点点头,提醒了一句中午记得过来吃饭,便回去收拾东西了。
中午十一二点,公共厨房用的人多,还得排队,郑芳梅想着反正一下午都没什么事,干脆拖到了快一点,趁着人少,才拎着菜篮子走进去。
按照规定,厨房使用必须先登记,她熟门熟路签上自己的名字,随而添柴生火,起锅烧油。
对于他们而言,正式的饭也不过就是多几个肉菜。郑芳梅先是按照北方人的口味炖了排骨,又在另一个锅里,学着她在南方的习惯做了条甜口的鱼。
正想着接下来炒素菜先来哪个,却看到厨房里溜进来一个小孩。
这是楼上李姐家的孩子,多年不见,叫什么她已经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名字了有个“晨”字。
“晨晨?”
“阿姨,”晨晨其实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他对这个阿姨没什么记忆,“我,我……”
“怎么了?”郑芳梅把鱼从锅里乘出来,语气温柔地发问。
“我昨天惹妈妈不高兴了,她昨天一晚上没回来,一大早就去上班了,中午也没有……”
小孩子说得委屈巴巴,郑芳梅却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李姐平日里负责筒子楼的邻里纠纷和基础设施检查,昨天晚上四楼有一家人,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起了点小火,问题不大,可正好就发现了公共灭火器有问题。
李姐大晚上马不停蹄地上报,忙前忙后跑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才得到上面的承诺:下午就能换。
想来李姐没顾得上回家,才被这孩子当成了“生自己的气”。
郑芳梅有些心疼孩子,刚打算劝上几句,却听到晨晨奶声奶气开口:
“阿姨,我来是想看看,我想给妈妈做午饭,这样她回来看到了,肯定就不生我的气了。”
闻言,郑芳梅只能感叹一句: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晨晨想变戏法一样掏出来一包挂面:“我不会别的,只会这个。”
郑芳梅点点头:“没关系啊,你做的,妈妈都会喜欢的。”
可小孩子却忽然间愁容不展:“可是,阿姨,我不会生火,规定里厨房也不能给小孩子用。”
郑芳梅这才想起了这件事,她离开太久,居然给忘了。
“没事,这锅还热着,你赶紧用,有阿姨在旁边看着,出不了什么问题。”
晨晨这才笑着往锅里倒水。
煮面的时间也不长,再加上也没有别的锅了,郑芳梅只能在一边看着,看晨晨烧开了水,又放进去面。
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
忽然,楼下院子里传来了一阵闹声,恍惚间,郑芳梅听到有人喊她。
她注意去听,却没听到怎么信息。
然后,厨房门口出现了一个邻居,那人跑得气喘吁吁,说话也上气不接下气:
“芳梅,快别做了,快来……快!你家陌玉出事了!”
郑芳梅习惯性问了一句“怎么了”,人真准备往出走。
那人也终于喘足了气:“出车祸了,人到地上,好大一摊血!”
此话一出,郑芳梅再什么都想不到了,她不管不顾地冲下楼,哪还顾得上厨房里什么事。
晨晨的面已经煮熟了,他没听到两个大人的对话,只知道那个阿姨不知为什么,忽然跑出去了,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是踩着木凳子捞面,却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衣服上带了火星子。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火苗烧起来了,身上是难以忍受的灼烧感。
他更不知道,厨房怎么在片刻之间到处都是火光,而唯一的出口,已经隐没在大火之后了。
…………
郑芳梅跑到院子时,已经围了很多人了。他们下意识里还是把她和陈陌玉当成一家人,看郑芳梅来了,都默默让出一条路来。
很安静。
郑芳梅顺着这条路走出院门,街上也围了一圈人,而人群中间,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马路上,司机从车上下来,却没什么动作。
车前空地上躺了一个男人。
陈陌玉刚刚下工回来,身上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几步之外,走进大门,就是他追求了不知道多久的新生活。
进了门,他就要真真正正结束一场东拼西凑的婚姻;
进了门,他就要完完全全开始一场情有独钟的爱情。
然后,他再也没有进门的机会了。
郑芳梅看着地上那个人,大脑空白一片。她不敢相信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是陈陌玉,是今天早上还和她一起出门,商量好下午一起吃饭的人。
她不敢相信,她朋友的未婚夫,停在了离家不远的地方。
周围的人群只有窃窃私语,救护车在路上了,可再超然的医术也救不活一具尸体。后面马路上仍然车辆奔走,耳边只有傅红叶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毁了好不容易要走到正轨的生活,以后,又该怎么办啊?
“着火了,着火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身后人群中再次传来喧闹。
“厨房,四楼,快报警啊!”
郑芳梅听到“四楼厨房”这几个字眼,瞬间回过神,可扭头看过去,目之所及,已经是一片火海。
“厨房里有人吗?还有隔壁那几家,有人吗?”
“有!”郑芳梅赶紧回话,“晨晨还在,李姐家的孩子在厨房!”
“小孩子跑厨房干什么?”
“赶紧倒水救人啊!张叔张婶也在家……灭火器呢?”
“灭火……昨天送过去检修了,新的明天才到!”
…………
种种原因,消防车,救护车,警车,同一时间都来了筒子楼,可那场大火一直烧到了下午,才完全被扑灭。
等人们赶回去时,面目全非。
一天时间,一场车祸,一场大火,死神带走了好几个无辜的生命。
有人不过就是在家午休,睁眼时却葬身火海;
有人不过早上正常出门,却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
有人只是想讨母亲开心,却再也见不到他在乎的人。
一场大火彻底烧尽了人们对筒子楼的眷恋,一个接一个地搬走了。
可本该多一个离开的郑芳梅,却成了最后一个。
警察对事故现场检查很久后,用了“意外”结案,可这场火总该有一个承受对象。
只有郑芳梅知道,大火的原因一定是晨晨,可她一想到那天火灭后,到厨房看到的东西,狠不下心告诉李姐真相。
厨房里一片狼藉,排骨已经干了,那条鱼也根本看不出来以前的样子。但最让人揪心的,还是地上,那个早没了人样,不敢辨认的尸体。
郑芳梅看着李姐,她为了楼里的事情忙前忙后,疏忽了孩子;而她的儿子,为了给母亲做一口饭,却……
如果她知道真相,会不会后悔于自己的负责和热心?
好人,不该这样!
“火是我的责任,小孩子只是路过。”
郑芳梅是这样对所以邻居们解释的。
后来发生的事情,她不想再回忆了,只知道哪一年的深秋,她亲手关上了房门,看着这个曾经温馨暖暖的筒子楼,被一场大火,被时代发展,一点点磨灭。
人走茶凉。
院子的公告栏上,邻居们热心贴上了千禧年的对联,上面的墨迹随之时间已经看不清了,大红的底纸在风吹日晒里一点点泛白,在不似当年。
很多年,这里的回忆尘封,一去不归。
旧楹联红褪,墨残谁来揭。
…………
“后来呢?”
年近半百的郑芳梅看着面前这几个孩子,出口接着说:
“后来,我去了南方,那个时候南方机会多,赚的钱也多。尽管没有人强迫,我还是逢年过节会给当年那些受害者家属送到钱。”
钱还在,人却回不来了。
说者叹气,听众唏嘘。
“那,”温栩想到了另一个人,“那红叶婶呢?”
“她消失了,自从陌玉的葬礼结束,她就消失了。”郑芳梅叹了口气,直接说,“后来开发商想盘筒子楼这块地皮,来了好几波人,都因为楼子里闹鬼,不了了之。想来,这些都是红叶的手笔,她可能,还是走不出来吧。”
陈陌玉离开时,他们还不是夫妻,却已经阴阳两隔。
傅红叶在往后岁月里,画地为牢,亲手编织了牢笼,经年一梦,不愿复醒。
现实中,他答应了她,下午回来,他们就是夫妻了;梦里,她等着他回来,做了他的未亡人。
郑芳梅看着面前这几个孩子,又像是穿过他们,看到某些岁月:“昨天晚上红叶嘴里一直咿咿呀呀唱着,那曲调我都学会了。”
郑芳梅唇角微笑,缓缓而道:
“你可见那春日柳梢燕飞过?
你可见那冬阳檐下舞双鹊?”
你可见那绿水池边鸳鸯卧?
你可见那青山崖前白鹭掠?
是飞鸟它还知不离伴伙,商郎啊,你怎忍心把小妹一旦舍割?”
“咱们不能同生,但愿同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