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五绳

4、白虹阁 因着新弟子

　　因着新弟子通修的事情还需要裴晅去安排，姜渌和裴晅还没来得及再细说潮音洞的事，裴晅就被人给叫走了。
　　但姜渌并未就此作罢，在与裴晅简单作别后，她便改了回翠微峰的打算，转道直接就去了白虹阁。
　　白虹阁是青阳宗内主掌器宝储藏修复之所，同时也是除祟令所出之处，常有门内弟子在此地来往进出。
　　不过这地方姜渌来的极少，一方面原因是她鲜少接取除祟令；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没有认主的法器，没有来白虹阁修复或者保养法器的现实需要。
　　一般而言，青阳宗的新弟子在通修期结束后就会有请器礼，也即到白虹阁法器库根据唤灵来正式领受属于弟子个人的法器。
　　姜渌三年前拜入青阳宗的时候也依例做了唤灵，可当时白虹阁的法器对姜渌的唤灵无一应答，而且在她试了两次之后也仍旧是毫无反应。
　　请器一事向来讲求契合之道，哪怕是上品灵根者，只要没有法器主动应召，那就不会有法器让其领受。
　　没有人可以破例。
　　于是自那之后，姜渌就成了灵根弟子中唯一一个没有法器的。
　　关于此事，方沐曾对姜渌坦言，木灵根主治愈，法器主杀伐，其实对于木灵根修士来说并不是那么需要法器，尤其姜渌本身已经是上品木灵根，就更不怎么需要法器了。
　　而之后的事实也确实证明了方沐所说的这一点，没有任何法器的姜渌在木灵根术法的修炼上极负天资，远非常人可及。
　　尤其在治愈术这一方面，现世修士中更是无人能比得上姜渌。
　　哪怕是姜渌的师傅方沐本人，也只是比她多一些治愈经验，真要论及天资与术法自悟，方沐远不及姜渌。
　　至于那些拥有法器的木灵根弟子自然就更不必说了。
　　这样的结果似乎可以弥补姜渌没有法器的现实，可这却并不能让她感到畅快，反而让她更加不忿。
　　对姜渌而言，木灵根本身的治愈术法并非她所求，她本人更向往的一直都是杀伐类术法，而她自己如此苦修勤炼也不是仅仅为了给别人疗伤用的。
　　于是每次看到别的弟子可以使用法器施展攻伐类术法的时候，姜渌内心的烦躁就只会不可避免地更添上一分。
　　而在拜入青阳宗三年的修炼里，姜渌也曾不止一次地尝试过唤灵，就连她少有的几次接取除祟令也基本都是为了灵宝而去——既然白虹阁的法器不应答，那就试试其他地方的。
　　可事实却难以让人如意。
　　三年来，姜渌所接触过的所有法器和灵宝与她的契合度，甚至还不如路边任意的草木树植与她更有感通，无一例外。
　　明明是上品木灵根的资质，却没有契合的法器，这是姜渌到现在为止都还一直在耿耿于怀的事情。
　　结果就在一年前的柳溪镇，姜渌再次尝试唤灵失败后，受到当时所诛妖物的启发，姜渌虽仍旧未放弃寻找灵宝，可她当时却突然有了另一种思路。
　　木灵根虽主治愈，但医杀同源，草木之气中或也可寻求到杀伐之道？
　　熟读宗门经义的姜渌自然明白这样的想法有点离经叛道，所以她刚开始也只是这么想一想，并没有马上将其付诸于实践。
　　杀伐之道非修士所求，哪怕是善攻伐的火灵根也不会在修炼之道上以此为夙求。
　　但念头一旦出现，就不会轻易消失。
　　尤其是眼看着今年这一批新入门弟子里竟然出现了上品火灵根，姜渌本就没有压制住的这个念头终于还是忍不住地又重新冒了出来。
　　在去往白虹阁的路上，姜渌步子轻缓，神色如常，可她的脑子里想的却全是有关于灵宝请器和杀伐术法的事情。
　　裴晅所提到的除祟令，张贴于白虹阁青石壁上，那显眼的红色标记，让姜渌一进门就注意到了。
　　而面对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姜渌，其他在阁内阁外的弟子间也是出现了好一阵骚动，不过因着姜渌正专注于看那除祟令上面的内容，倒是无人敢上前来打扰。
　　姜渌仰头细看这一张除祟令，确如裴晅所说，此乃天机宗呈递，标记等级为红色。
　　令上内容主要为潮音洞有异动，天机宗弟子应乡民之请入内查看，多日未归，特递贴求助。
　　潮音洞位于天机宗治下，已封印多年，平日里又有天机宗弟子负责看守，怎么会突然出现异动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姜渌视线下移，跟着便看到了这张除祟令最下面的宜遣人数——四人以上。
　　一看到这里，姜渌本来还跃跃欲试的心顿时就是一凉，心想怪不得这除祟令到现在还没人接取呢。
　　既没有酬功，去的还是这样的地方，结果还要求人数?
　　姜渌盯着那人数要求多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皮压下了眼底的不满，然后看也没看周围渐渐多起来的弟子，一个转身便大步离开了白虹阁。
　　从姜渌进来到她离开，这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只盯着除祟令看了看，也没说什么别的，就又这么离开了。
　　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
　　在场的弟子不禁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于是她前脚刚一走，后脚白虹阁内的好些弟子就都挤到了那个红色除祟令下面，想看看姜渌刚才究竟是在看什么。
　　而这些事情姜渌一向是不在意的，她离开白虹阁之后就径直朝着翠微峰走了回去。
　　这次回去翠微峰，姜渌也没有继续回到问道崖去练功，而是转道去了峰上占地面积最大的春和圃。
　　绕着翠微峰的主殿有一条山溪穿行而过，春和圃的位置就正在这被山溪包围了的主殿侧后方的一大片缓坡之上。
　　翠微峰上人烟稀少，仅有的两个外门弟子常年待在山下中坪的枯荣庐负责治疗宗门内受伤弟子，峰上也就只有方沐这个峰主和姜渌这个内门弟子常在。
　　可就算是他们两个人都在翠微峰上，也是一个总泡在春和圃照料药田，一个经常待在问道崖练功，大约十天半个月才会偶尔见上一面。
　　上一次两人见面，还是十几天前方沐把姜渌叫过去交代让她负责测灵一事。
　　方沐知道测灵的时间是今日，而作为姜渌的师傅，他对姜渌的性子也自然了解，一早就知道姜渌今日会过来。
　　是以姜渌刚一穿过春和圃的竹篱，隔的老远，就见药田深处冒出一把药锄对着她这边大力地挥了挥。
　　虽然看不见人，但看这药锄挥动的幅度也能看出来对方很高兴了。
　　见此情景，姜渌脚步微顿，先是站在原地无语地撇了撇嘴，神色略为不耐地踢飞了一颗脚边的小石子，但在偏头看了一圈这遍地的药植之后，她到底还是迈开步子，沿着田埂朝着那片药田深处快步走了过去。
　　圃内药田分作数畦，修理的十分齐整，姜渌一边走，一边穿过了长势喜人的白子莲、金珠兰、天门冬、蓝壶花，眼看着这些灵植的花序在光照下随风微微摆动，鼻端也跟着传来了一股混杂了多种味道的草木气息。
　　这里的各类灵植，在初秋时候是长得最好的。
　　姜渌本来还是快步走着的，但走着走着就被这田里的草木灵植所吸引，于是步子不自觉地就慢了下来。
　　等到走到通灵藤边上的时候，姜渌更是不由自主地就停下了步子，并微微躬身去摸了摸藤上那些带翅的种荚。
　　顺着这触感，姜渌清晰地感知到了她的手指尖有草木之气在微微浮动，而待到她抽回手之后，指尖上面也还萦绕着一阵温凉气息迟迟不散。
　　姜渌捻着指尖，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即她便掀起眼皮环顾了一圈这遍地的草木，并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而待到姜渌重新抬脚往药田深处走去之时，她心里的那份烦躁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尚未成型的念头。
　　不过姜渌向来少笑，从她的面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变化，等她停到刚才那药锄冒出来的药田边上的时候，她也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那副冷淡样子。
　　她刚一停步，药田里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裤脚卷到膝头、鞋子沾满了泥的方沐便对着她这边抬起了脑袋。
　　一张被日头晒成深褐色的脸上全是笑纹，眼睛眯成两条缝，见着姜渌就这么站在边上，方沐顺手就摸了一把胡子，然后对着她扬了扬手里的药锄，笑眯眯地开口道，“来了？怎么样？今年的新弟子里有厉害的灵根没？”
　　听见这话，姜渌直接抱起双臂对着他抬了抬下巴，开口也不客气，“师傅，你胡子上沾上泥了。”
　　被她这么一提醒，方沐猛地就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赶紧低头去扒拉自己的胡子，忙不迭地把上面沾着的泥给拍了下去。
　　见他这样，姜渌嘴角翘了翘，心情稍微好了点，顺便就跟方沐简单说了下今日测灵的结果。
　　一听到有上品火灵根，方沐直接就惊得哟了一声，“这可是好苗子啊！你厉师叔这回肯定高兴了！”
　　又是这话，姜渌直接就不高兴地撇了下嘴，心想不就是个上品火灵根吗？她还是上品木灵根呢！
　　看出姜渌不高兴的方沐见状立刻话锋一转，晃着脑袋感慨道，“不过他可没你那时候小，你测灵的时候才十五岁吧？哎呦！这时间不等人啊！一转眼，这竟然都已经过了三年了啊！”
　　这话转的有些刻意，而且年龄也不是衡量一个修士能力的什么标准，可姜渌倒真是在听到这话之后明显脸色好看了些。
　　心情一好，她再开口时的语气也就温柔了许多，“对了，师傅，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请教一下。”
　　“说！”方沐大手一挥，很是豪迈的样子。
　　姜渌无奈扶额，“…你知道潮音洞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方沐一边说着话，一边又重新在田里蹲了下去，继续挥着药锄刨了几下土。
　　见状，姜渌也就干脆把她刚才在白虹阁看到的那个除祟令上面的内容跟方沐简单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