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五绳

2、测灵日 青阳宗的测

　　青阳宗的测灵定在卯时。
　　因测灵是宗内大事，天色刚刚放亮，流光台附近就已经守了一圈今日没有早课的弟子。
　　而作为今日测灵的八位新入门弟子则到的更早，天边还没透出光亮的时候，他们几个人就已经在流光台旁边的石阶上站了多时，肩上早就落了一层露水。
　　寅正一刻，参加此次测灵观礼的三位峰主开始陆续到场。
　　最先到的是紫金峰峰主祝炼，他面容方正，眉浓鼻挺，身着一身玄金色衣袍，由弟子引入流光台上方的观礼阁入座，只在经过那八位新弟子身旁时目光微顿，但很快就手捻颌下短须走了过去。
　　紧随其后的则是笑意盈盈、两鬓略有薄白的安和峰峰主温屏，她虽已年过五十，但年轻时的明艳还在，仍旧能看出是个美人。
　　而温屏也却如传闻中和善，在经过边弘他们这八个弟子时，她特地对着他们几个人一一地笑着点了点头，是今天这三位峰主里面唯一一个对着所有新入门弟子都打了招呼的峰主。
　　至于最后一位长明峰峰主厉洪兴则是姗姗来迟，寅正三刻过了，他这才缓步走来，在众人面前露了面。
　　作为六大峰之中最年轻的峰主，厉洪兴年不过三十一二，五官生得极清俊，看人时目光平直，自带着一股审视之意。
　　今日作为测灵日，按理应该六大峰峰主全部到齐，但青阳宗掌门奚晟自两年前闭关后就一直未曾露面，所以此次测灵自然也是同样没有出现。
　　至于秋水峰峰主苏一淼，她两个月前就因有事下了山，此时人并不在宗内，是以也没到场。
　　而翠微峰峰主方沐虽在宗内，但他常年泡在药田，又兼之已有内门弟子，所以早早地就推拒了此次测灵观礼。
　　说起来，这也是青阳宗里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各峰主的内门弟子一般只有一位。
　　所以对于今日没参加测灵观礼的两位峰主，众人也都心知肚明其中缘由。
　　随着卯时临近，流光台周围刚才还交头接耳、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弟子们逐渐地安静了下来，虽还偶有交谈声，但已经少了很多。
　　直到寅时末，天边隐隐泛白之际，流光台另一侧石阶上的嘀咕声突然刷的就收了声。
　　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所摄，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一侧石阶甬道。
　　迎着众人的目光，一道身影正沿着青石阶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来人美目含慈，色若春光，行走间皎皎如仙人临凡，不可逼视。
　　及至近前，众人才发现此人身穿灰色半臂外衫，内着石青裙，乃是青阳宗普通秋季弟子服的装扮。
　　而其长发一半束在身后，两鬓有垂发，周身上下无一配饰，仅有一束发用的灰白发带轻轻垂于背后，在其行走间微微浮动。
　　如此仙姿佚貌，不会再有第二人。
　　于是几乎就在对方踏上流光台的同一时刻，边弘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姜渌。
　　要说神仙是那样的，我也信了。
　　时同淇昨日还稍显夸张的话，今日放在眼前这真人身上，竟会让人觉得这话逊色许多，远不及姜渌真人所带来的震撼感。
　　台下众人安静地坐着，就这么看着姜渌缓步走到了流光台上。
　　她走的这一整段路，周遭竟无一人出声，安静地吓人。
　　直到裴晅开口，边弘这才回神般地看向了台上站在姜渌身侧的裴晅，同时也因着他的话注意到了姜渌手上拿着的那一方乌木托盘以及盘上透过纱罩隐约露出的果子轮廓。
　　台下候着的弟子也因裴晅的话开始有了一些骚动。
　　刚才的那一阵寂静随着裴晅对于测灵礼的介绍，终于渐渐地消散掉了一些。
　　可边弘的目光却还是下意识地瞥向了流光台上低垂着眼的姜渌。
　　自刚才走上流光台到现在，姜渌还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是这么淡淡地站在台上，那副神情，仿佛对这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
　　可这周遭的目光却是几乎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在裴晅介绍完测灵礼的章程之后，他就侧身退步让到了一边，并对着边弘他们这边等候着的几个人做了个上台的手势。
　　排在最前面的是余澄，在得了裴晅的手势之后，她就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了流光台。
　　同一时刻，姜渌已经随手掀开了那托盘上的纱罩，托盘上的建木果也就由此展露了出来。
　　余澄上台走了几步后便停在了离着姜渌约两步的距离外，见状，姜渌对着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上前。
　　经过刚才裴晅的讲解之后，他们几个新弟子已经得知了测灵的方法，于是在得了姜渌示意之后，余澄深吸一口气便走了过去。
　　余澄刚一在姜渌身前站定，姜渌便从托盘里取了一枚果子，也不多话，直接递到她面前，“握着。”
　　闻言，余澄连忙双手接过，果子温热，她下意识地就攥紧了一些。
　　结果几息过去，果子纹丝不动。
　　见此，台下的弟子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稍稍大了一些。
　　听见议论声的余澄脸色不由得有点发白，把手里的果子一下子也攥得更紧了些。
　　都已经过了试炼，要是没有灵根，那场面可是太难看了。
　　余澄的脸色变了几变，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好了起来。
　　对此，姜渌却神色如常，看也没看台下，只对着余澄淡淡说了句，“心静下来，果子自会应你。”
　　闻言，余澄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然后慢慢地松开了几个指节。
　　就这么又过了片刻之后，余澄手里的果子忽然慢慢地漾开了一圈涟漪，一圈莹白色的光芒就这么开始从果子最中心一寸一寸地漫了开来。
　　余澄怔怔地看着这果子的变化，一时间竟忘了做出反应。
　　几息之后，姜渌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流光台上下：
　　“水灵根，中品。下一个。”
　　此话一出，台下弟子间立刻就响起了一阵骚动。
　　第一个就测出了中品灵根，弟子们讶异也是常理之中。
　　毕竟修仙一事，一看天赋，二靠机遇，三凭苦修。
　　哪怕是青阳宗这样的修仙大宗门之内，也并不是所有弟子都是有灵根的，最多的还是无灵根的苦修者。
　　而这也是每次测灵都这么备受关注的重要原因之一。
　　要知道修仙之路，但凡想要更进一步，就与各人的灵根资质脱不开干系。
　　苦修者若得灵宝，或可修得下品灵根；下品灵根者得灵宝辅之以苦修，亦有晋升中品灵根的机缘；但上品灵根却毫无修得之法，全凭天赐。
　　而现今这世道虽然修仙求道者众多，但身负灵根者仍属少数，更遑论中上品灵根者更是廖廖。
　　这也是青阳宗在修仙宗门中大受推崇的重要原因——其门内身负灵根者之数远超其他宗门，且峰主均为上品灵根修士。
　　外面甚至曾有传言说，入得青阳宗，修仙之路方可算是踏上正轨。
　　测完灵根的余澄呆呆地握着手里的建木果，就这么看着它光亮逐渐收束，神色还有些怔愣。
　　而姜渌已经微抬下颔，示意下一个上台了。
　　裴晅见状，便赶紧上前一步轻唤了一声余澄，将其带离了流光台。
　　“…这个”，余澄手拿着建木果有些无措，不知该不该放回托盘，左右看了看裴晅和姜渌。
　　“自己拿着就行，”裴晅低声提醒完，便顺着余澄的视线看向了台上的姜渌。
　　此时姜渌已经将又一个建木果递给了下个上台去的苏曜。
　　裴晅作为这一批新入门弟子的教习，自是知道苏曜此人出身非同寻常，于是这一次他的视线便在这人身侧那个通体晶莹的玉佩上面略停了停。
　　待得裴晅收回视线，余澄已经被引路弟子领着走下了流光台，所以他自然也就没注意到余澄临走时多看他的那几眼。
　　而很快地，随着苏曜手中建木果薄而透光，变得通透如琉璃之时，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都被引到了苏曜身上。
　　“金灵根，中品。下一个。”
　　姜渌这一次开口时的声线毫无波动，连个眼神都没分给眼前这锦衣玉面、眉眼骄矜的少年，倒是台下的弟子们议论声因着她的话变得更大了些。
　　闻声，苏曜手里拿着建木果便看向了姜渌，却见对方已经抬眼看向了下一个人。
　　顺着姜渌的视线，苏曜回头看向了一脸期待地走上台来的年钰。
　　眼看着年钰一步步走近，引路弟子也走过来在苏曜身侧站定，低声说了句“这边”，随即便领着苏曜往台下走去。
　　紧接着的年钰照着前两人的位置站定，然后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上了建木果。
　　随着果子赤红薄光由内透出，姜渌也再度开了口，“火灵根，下品。下一个。”
　　这话一出，刚才还窸窸窣窣的台下忽地就安静了一瞬，虽然很快地就又恢复了原样，不过那若有似无的叹息还是让台上的年钰面色微变。
　　年钰握着建木果的手微微收紧，对着姜渌躬身作了一揖后便转身跟着引路弟子快步从台上走了下去。
　　下一个走上来的是荀菱婵，她生了一张讨喜的脸，就算不笑时也自带三分笑意，她的上台倒是在无形中和缓了一些刚才略显僵持的气氛。
　　而有了年钰在前，等到荀菱婵手里建木果褪作柔白之时，周遭气氛也已经恢复了一开始的平和。
　　“土灵根，下品。下一个。”
　　这结果并不意外，众人的神色也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多谢二师姐，”荀菱婵在跟着引路弟子离开之前，特地对着姜渌轻声道了谢。
　　这还是第一个对她开口的人，姜渌稍显意外，于是掀起眼皮多看了她两眼，然后微不可察地轻点了下头，随即就看向了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