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 钓的就是你》七色花朵

30、第 30 章 耿辰与，我

　　躺下之后，季晚星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

　　然后那张脸就来了。

　　惨白的，从井口冒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珠子黑得像两个洞。

　　他在被子底下攥紧了拳头，告诉自己那是假的，是化妆和特效。

　　但那张脸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转，时不时还变个角度，配着那段尖利的音效在他耳朵里反复回响。

　　他睁开眼。

　　天花板上映着一小块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斑，形状模模糊糊的。

　　他盯了一会儿，光斑慢慢被想象成一张人脸的轮廓。

　　他赶紧把视线挪开，转向窗户那边。

　　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夜色，安静得让人发慌。

　　他翻了个身，面朝裴辰砚那边。

　　隔着一小段距离，裴辰砚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听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季晚星盯着裴辰砚看了一会儿，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又把眼闭上了。

　　还是不行。

　　那张脸换了个角度又来了，这回还带了音效。

　　季晚星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脑子里反而更加清晰。

　　数羊吧，他心里想。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九十多只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儿了，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又从头开始。

　　再次数到第八十几只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又蹿出那张脸，他整个人缩了一下，睁开眼瞪着天花板，彻底放弃了。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他终于认命了，撑着床坐起来。

　　他想去卫生间。

　　他本来想去对面那间卫生间。

　　之前他用过那间，知道里面的格局，但此刻他站在卧室门口朝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脑子里自动开始补画面，对面那扇门自己开了，里面站着什么东西，正隔着黑暗和他对视。

　　他浑身一激灵，赶紧收回视线，决定还是用房间自带的这个。

　　季晚星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凭感觉摸了进去。

　　好不容易解决了个人问题，他松了口气，又凭着记忆往回走。

　　当他踏出卫生间门槛的时候，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他整个人重心猛地往前一栽，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嗓子里没忍住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尝试爬起来，就听见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灯啪地亮了。

　　裴辰砚站在卫生间门口，他看到坐在地上的季晚星，瞳孔缩了一下，立刻蹲了下来，手扶住了季晚星的手臂：“怎么了？”

　　季晚星龇着牙指了指脚腕：“绊了一下，摔了。”

　　裴辰砚低头看过去。

　　季晚星的睡裤裤腿在摔倒的时候卷到了小腿中间，露出来的脚腕上红肿了一大片。

　　裴辰砚的脸色立刻变了，他什么都没说，一只手从季晚星后背穿过去，另一只手从他膝弯下面捞起来，轻轻一抬就把人整个抱离了地面。

　　季晚星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被稳稳地放到了床上。

　　裴辰砚跟着蹲了下来，单膝跪在地板上，抬手把他的裤腿又往上卷了一截，仔细地看那片肿胀的地方。

　　他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最肿的部位，指尖还没来得及往下按，季晚星就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裴辰砚的手立刻收了回去，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去医院。”裴辰砚站起来，弯下腰又要抱他。

　　季晚星连忙伸手推他：“别别别，没有那么严重。”

　　“不行。”

　　裴辰砚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肿成这样，必须去医院。”

　　“我没事，真的，可能就是刚才摔的时候扭了一下，冷敷一下就……”

　　“季晚星。”裴辰砚打断他，叫了他全名。

　　季晚星愣了一下，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裴辰砚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季晚星觉得自己再推辞就是在无理取闹。

　　他的目光在裴辰砚脸上转了一圈。

　　然后他小声的说道：“你不是……不喜欢去医院么？”

　　裴辰砚的动作顿住了。

　　季晚星看着他那副愣住的表情，心里有些懊恼，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觉得，大半夜的，折腾一趟太麻烦了，而且我这伤真的不严重……”

　　“我没事。”裴辰砚打断了他。

　　裴辰砚低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但没再多说，转身从衣帽间拿了件外套，走过来给季晚星披上了。

　　弯腰把他抱起来的时候，季晚星这次没有推拒，他的手轻轻搭在了裴辰砚的肩膀上。

　　从卧室到车库，裴辰砚走得很快，但动作很稳。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裴辰砚小心翼翼地把季晚星放进副驾，弯腰替他系好安全带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季晚星能看清他眼睑下面那一圈极浅的青灰色。

　　季晚星心口动了一下，轻声说：“你刚才是不是根本没睡着？”

　　裴辰砚的手指在安全带的卡扣上停了一瞬，直起身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睡了。”

　　“你撒谎。”

　　裴辰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懒得编了，最后丢下一个“嗯”，绕去了驾驶座。

　　季晚星靠在椅背上，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原来这个人也一直醒着，和他一样，怕鬼。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医院。

　　凌晨的急诊大厅比白天冷清许多，灯光明晃晃地照着，空气里弥散着消毒水的味道。

　　裴辰砚去挂号、填单子、找诊室，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季晚星时刻注意着他的状态，发现他并没有什么异常。

　　裴辰砚每次路过季晚星坐着的椅子都要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那里乖乖等着。

　　值班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让季晚星把脚搭在诊床边上，戴着手套的手指沿着脚腕外侧轻轻按了一圈，按到某处时季晚星疼得缩了一下腿。

　　医生又托着他的脚掌慢慢往上推了推，季晚星的脚腕被带动着弯了一个很小的角度，他顿时龇牙吸了一口气。

　　医生松了手，把季晚星的脚轻轻放回诊床上，语气笃定：“一只脚韧带轻微拉伤，骨头没事，另一只脚只是有些肿。”

　　裴辰砚站在旁边，眉头一直没松开过，听到“骨头没事”才算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追问了一句：“不用拍片确认一下吗？”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脚按我的经验不用，是典型的外侧副韧带轻度损伤。”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拍一个也行，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结果是一样的。”

　　裴辰砚这才点了头，又低头看了一眼季晚星肿起来的脚腕，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问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医生”。

　　见裴辰砚这么紧张，医生又叮嘱了几句：“回家先冰敷，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钟，每天三四次；这两天尽量把脚抬高，少走路；等消肿了再慢慢活动关节，别逞强。”

　　裴辰砚站在旁边，把医生说的每一条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检查完，裴辰砚弯腰又要抱他。

　　季晚星赶紧伸手拦住：“轮椅，给我找个轮椅就行，总不能让你一直抱来抱去的吧。”

　　裴辰砚顿了一下，看了他两秒，最后妥协了，转身去护士站租了辆轮椅回来。

　　出了急诊大楼，外面的天已经从墨黑变成了深蓝，东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

　　空气凉飕飕的，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冽。

　　季晚星坐在轮椅上被裴辰砚推着往停车场走，经过大厅玻璃门的时候，他往外面看了一眼，那句话就自然而然地从嘴边说了出来：“裴辰砚，我们去看日出吧。”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疯。

　　两个人折腾了大半宿，他脚还肿着，裴辰砚也没怎么睡，这时候最合理的做法是回家倒头睡到日上三竿。

　　但那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就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轮椅停了下来。

　　裴辰砚站到他旁边，低着头看他。

　　他安静了两三秒，然后说：“好。”

　　裴辰砚把轮椅推到车旁边，打开副驾的门，弯腰把季晚星抱进座位里。

　　他扶着季晚星的后背让他坐稳，又调了一下座椅的角度，好让季晚星受伤的那条腿能舒服地伸着。

　　裴辰砚把车拐进路边一家24小时便利店，熄了火，进去买了几个冰袋。

　　买完冰袋，裴辰砚重新发动车子，载着季晚星往城郊那座山上开去。

　　路上遇了几个红灯，停下来的时候裴辰砚会偏头看一眼季晚星，确认他没有睡着。

　　季晚星确实困了，眼皮沉得厉害，但他舍不得闭眼。

　　他们到山顶观景台的时候，平台上已经来了二三十个人。

　　有人裹着毯子靠在一起，有人举着手机在调角度，还有人干脆席地而坐。

　　裴辰砚推着季晚星穿过人群，找了一处靠栏杆的位置停下来，既能看清远处山脊线的轮廓，又不至于被人挡住视线。

　　轮椅停稳后，裴辰砚把刹车扣好，弯腰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冰袋，蹲下来，轻轻敷在了季晚星肿起的脚腕上。

　　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激得季晚星小腿一绷。

　　他余光扫到旁边有人正往这边瞥，有些不自在，小声说：“没事的，回去再弄也一样……”

　　裴辰砚没抬头，手指稳稳地压着冰袋边缘，语气不重但很笃定：“医生说现在敷效果最好。”

　　季晚星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凉意隔着纱布一浪一浪地渗进皮肤，把脚腕上的钝痛慢慢裹住了。

　　裴辰砚就那样蹲在轮椅旁边，手指稳稳地压着冰袋边缘，一直敷到差不多了才收回手，他把冰袋放回袋子里，然后站起身来到季晚星身旁。

　　他们等了大概半个小时。

　　季晚星中间困了两次，眼皮发沉地往下坠，又撑着睁开了。

　　裴辰砚偶尔低头看他一眼，看他还在醒着，就又把视线移回远处。

　　然后太阳出来了。

　　先是山脊线最矮的那个缺口处冒出一小点亮光，很细的一条线，像有人拿刀在天边划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那道口子变宽了，橘红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一层一层地铺开，把远处连绵的山峦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暖色。

　　观景台上响起了零星的欢呼声和快门声，有人举着手机往前挤，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喊“快看快看”。

　　季晚星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视线慢慢从远处那片燃烧的天空收回来，落在了旁边的人身上。

　　裴辰砚的脸被晨光照得分外清晰。

　　他的五官原本偏冷，眉骨高，下颌线条干脆利落，平时不笑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霜。

　　但此刻那层霜被橘红色的光融化了，他的眉眼间有一种极淡的柔和，嘴唇微微弯着，是那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季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片光也照亮了。

　　他又转头去看远处，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升高，颜色从橘红转向金黄，光越来越亮，把整片大地都照得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