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梦非虚》陵熙妍泠

3、屏幕那端的千年回响 千年等一回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韩念熙盯着那行冰冷的文字——“您是不是想问‘李贺’？”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平板电脑的屏幕散发出的幽冷蓝光，映照着她苍白的小脸。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是。”

　　她在对话框里输入了这个字，然后又删掉。

　　“不是。”

　　她又输入了这两个字，再次删掉。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AI的问题，而是点开了那个AI绘画的软件。这是她前几天刚下载的，班里的女生都在玩，只要输入一段描述，AI就能画出一张画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梦境。

　　灰雾、荒原、枯树、昏黄的灯笼。
　　还有一个高大的、穿着黑色长衫的背影。

　　她睁开眼，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不再是那个只会写“今天吃了西瓜”的小学生，而是一个虔诚的记录者。

　　“一个穿着黑色古风长衫的男人，背影，很高，很瘦，站在迷雾里，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周围是枯萎的树木，氛围凄凉，孤独，中国风，水墨画风格。”

　　点击“生成”。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加载的圆圈，正在一点点读取数据。

　　韩念熙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圆圈。一秒，两秒，三秒……

　　“叮”的一声轻响，图片生成完毕。

　　当那张图清晰呈现在屏幕上时，韩念熙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哪怕只是AI根据关键词拼凑出的画面，哪怕那张脸依然模糊不清，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那种透入骨髓的孤寂感……

　　简直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那种巨大的恐惧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恐惧中夹杂着一种想要探究到底的疯狂。她退出绘画软件，重新回到了那个对话界面。

　　既然名字搜不到，既然图片能对上……那么，那些诗呢？

　　那些她在梦里听到、醒来后却只记得只言片语的句子呢？

　　她记得梦里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她记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颤抖着，在对话框里输入了那句在她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天的残句：

　　“恨血千年……土中碧……下一句是什么？”

　　发送。

　　这一次，AI没有立刻回复。那个代表思考的圆圈转了很久，久到韩念熙以为网络断开了。

　　终于，一行字缓缓浮现：

　　“这句诗出自唐代诗人李贺的《秋来》。全诗为：‘桐风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谁看青简一编书，不遣花虫粉空蠹？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韩念熙死死盯着那首诗。

　　雨冷香魂吊书客。

　　冰冷的雨水，芳香的鬼魂，来吊唁我这个读书的客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屏幕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不是这句。梦里不是这句。

　　梦里的感觉比这更绝望，更……深情。

　　她抹了一把眼泪，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删除了刚才的输入。她想起了梦里那个男人背着她时，在她脑海里响起的低语。那句当时听不懂，醒来后却死死记住的话。

　　她重新输入：

　　“我借亡魂又一轮，只为寻你。下一句。”

　　发送。

　　这一次，AI的反应快得惊人。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不再是冰冷的科普解释，而是一段仿佛带着温度的文字：

　　“根据大数据检索，这并非现存于史料中的古诗，更像是现代人基于李贺风格创作的‘伪古诗’或‘梦呓’。但在网络文学与情感语录中，与之匹配的下一句通常是——”

　　“‘我借亡魂又一轮，只为寻你。奈何阴阳两相隔，不敢惊鸿。’”

　　轰——！

　　韩念熙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奈何阴阳两相隔，不敢惊鸿。

　　因为生与死的界限，所以我连惊动你都不敢。

　　这十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视线。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肩膀却剧烈地颤抖着。

　　是的。
　　就是这句。
　　就是这个意思。

　　梦里的石碑上，刻的就是这句话。那个男人背着她，在风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句话。他的声音那么哑，那么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

　　原来……原来他真的在找她。
　　原来他不敢现身，是因为怕吓到她。

　　“嗡嗡——”

　　平板电脑突然震动了一下。

　　AI的对话框里再次跳出了一行字，这一次，不再是回答，而是主动的追问：

　　“检测到用户输入的内容具有极高的情感浓度与特定指向性。根据算法分析，您可能对‘李贺’这一历史人物有深度探索需求。需要我为您生成一份关于‘李贺’的生平分析报告，以及他与‘韩’姓女子的相关轶事吗？”

　　韩念熙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屏幕。

　　李贺……和韩姓女子？

　　她的姓，就是韩。
　　韩念熙。

　　一种荒谬却又真实的战栗感爬满了全身。这真的是巧合吗？一个11岁的女孩，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叫李拯贺的男人，然后AI告诉她，历史上的李贺，和一个姓韩的女人有关系？

　　她颤抖着手指，点击了“是”。

　　屏幕上的文字开始飞速滚动，像是在为她展开一幅尘封千年的画卷：

　　“正在为您检索……”
　　“李贺，字长吉，河南福昌人。唐宗室郑王李亮后裔。一生体弱多病，仕途失意……”
　　“关于其情感生活，正史记载甚少。但在部分野史笔记及后世考证中，曾提及李贺年轻时曾有一青梅竹马之玩伴，姓韩，为其邻家之女……”

　　韩念熙的瞳孔骤然收缩。

　　青梅竹马？邻家之女？

　　“相传，李贺曾为该女子作诗，后因家族变故及李贺早逝，两人未能善终。该韩姓女子后嫁作他人妇，李贺终生未娶，郁郁而终……”

　　后面的文字韩念熙已经看不进去了。

　　她只觉得手脚冰凉，仿佛整个人掉进了冰窖里。

　　青梅竹马。
　　嫁作他人妇。
　　终生未娶。

　　这寥寥几个字，像是一把把尖刀，将那个梦境里的碎片全部串联了起来。

　　难怪他在梦里那么悲伤。
　　难怪他说“恨血千年”。
　　难怪他要把名字改成“拯贺”——是不是因为上一世他太弱了，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她，所以这一世，他要做那个能“拯”救她的人？

　　“念念？你锁着门干嘛呢？吃饭了！”

　　门外突然传来妈妈的敲门声，吓得韩念熙手一抖，平板电脑“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屏幕闪烁了两下，依然亮着。

　　那个AI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句“李贺终生未娶”上，幽幽的蓝光照亮了地板上的一小块区域。

　　韩念熙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平板电脑，迅速按灭了屏幕，把它塞到了枕头底下。

　　她深吸几口气，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肯定会被妈妈发现的。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泼了几把脸，刺骨的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打开门，客厅的灯光刺眼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怎么哭成这样？”妈妈一眼就看到了她红肿的眼睛，皱起了眉头，“是不是又偷偷看小说了？还是眼睛不舒服？”

　　“没有……”韩念熙低下头，声音沙哑，“就是……切洋葱熏到了。”

　　“家里哪来的洋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