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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客卿入地 颜修道:“ ...

  •   急促的步伐如金柝,吹过昭寰殿前的三十六级天阶,卫郎执戟列队,宫人铺陈地毯、酒食,百官趋前落座。

      风尘仆仆的袁国君臣几乎是踉跄着进了大殿。

      若在往常,羽宫之高阔质朴足够令其咋舌,然而今日,原本空旷的昭寰殿除了文武百人,侍从数十众,还有甲兵两阵,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虎视眈眈。

      公孙瑜和毛垣那次会谈相当顺利,袁国王室走投无路,只能一件件答应下来,头一个执行的就是迁宗室入回尧。

      在袁国做特使的韦布特意请楼武带着甲兵护送,终于在今日抵达。

      掌扇二分,羽王难得地坐得端正,笑意盈盈,“袁王陛下,孤恭候多时!”

      对于袁王而言,与其说是会晤,毋宁说是处刑。

      羽国君臣没有丝毫客气,先是挂出舆图,划定雒山以北的野地为袁人宅田,又体谅地考虑起袁宫之雕栏玉砌、奇珍异宝,说是已经规划好,要在泠河以南,面对回尧宫,再仿建一座袁宫,用以储存袁宫中的宝藏。或有不愿随袁王做农人的媵妾,也安置于此处。

      随后开始点数袁宫收缴所得,谒者唱名、数,一件件珍器重宝随之从昭寰殿前略过,甚至不多做一刻停留。

      “咚!咚咚咚!”

      座中终于有人忍无可忍,打断了易焕的声音。

      这声响来自一根松木棍与杨木几的碰撞,它的主人年逾耳顺,皓首花髯,伛偻身躯勉强支起宽大的白袍。

      “羽国——大可不必辱人至此!”

      说话的是袁相陈知刈。此刻他弯着腰,仗拐而立,却是整座大殿上最高的人。

      丞相府长史崔晨起身来。

      刘谙病重,他是代左丞相出现在此地的。

      崔晨朝陈知刈鞠了一躬,“陈相误会了,我羽国确乎以诚心结袁之欢心。袁宫珍宝不可尽数,羽兵粗野,恐怕盗窃损毁之事举,故而在此一一清点,也好教天下人知晓,羽之东进,非为隳堕,实为治安。”

      陈知刈两眼半闭,根本不往崔晨处看,甚至也没有往王座上看,只是虚虚前视。

      “羽以法治自诩,军纪森严天下知,原来也有盗窃损毁之行?”他冷笑一声,“如斯,买椟还珠,有目不睹,看来绳墨二字并不能右左祍之衣,雅蛮夷之音!”

      “陈公何意?”

      “昔日荣姜会于蔡城,姜灵王示荣文王以夜明珠,照方圆十二步,自以为珍宝,乃问文王,文王说,荣之珍宝与姜之珍宝不同。

      “荣有相邦德子,兴货殖则仓廪有余,备盗贼则路不拾遗;有将军毫夫,守南境则淮不敢为寇,御西门则孟人举族为迁。似此二者,荣多有之,将照四方国土,岂止十二步!

      “今羽王自以为尽敛袁之财宝,殊不知真正的宝物早已流散四方,袁人之礼,袁人之乐,袁人之乡音、文法,必传以后世,遍及九州。羽王欲灭袁,其可得乎!”

      老相邦的嗓音是与身躯不匹配的铿锵,每多说一个字,都仿佛将枪头又挺进一寸。

      方才一直站立原地,静静听完的崔晨回头同颜修碰了下视线,然后将宽袖轻掂,面上浮起敦厚的笑容。

      “陈公所言极是,国之为国,以其有统一的礼乐、文言、度量,是故亡江山易,亡社稷难。

      “正因如此,袁民非但要入籍为羽民,还要学羽律、晓羽制。农人只能以羽之方升称捐,仕者只能以羽字为文,学国史、国法,士兵只能按军功挣羽之爵位。

      “如是则三代以下,人只知羽而不知袁,陈公口中的宝物,若还抱残守缺,不仅无从成全其价值,恐怕更要贻笑大方。”

      “可笑,可笑!诸侯莫非木石,任尔摆弄?民人莫非牲畜,不知抵抗?”

      明知只是终焉的挣扎,陈知刈仍无半分退让,虚睁着老眼,始终不往崔晨处看。

      “羽灭我社稷,须天下人皆忘袁;我之续存,只需一人曾记。我大袁从不乏肝胆少年,莫说三代,就是三百年,你羽国也休想将这九州变成一家天下!”

      崔晨微笑依然,“陈公所言不无道理。然而往时诸侯自为,礼乐分野,是为形异;天下人心中无天子,徒有列国,是为神异。形神皆异,是以战端四起,烽火连天。

      “诸侯西来,法度昌明,至少可使形同,先去战端。形同之下,再教之,令神同。此为大业,非一二代可以为之,但若无人下足,千里之行又何从谈起?”

      语毕,殿上另有一人避席而起,鞠了个躬,告饶道:“陈公既然不心疼此间珍奇宝贝,不如且坐,早些点数完毕,好放在下及诸位同僚吃食去。”

      这是廷尉苗非。

      众人哄笑,周田立刻接茬说:“是啊,端坐一早上,腹中空空,宝贝不稀罕,只想赶紧喝碗臛汤!”

      对于胜者而言,这番论辩不过是纡尊降贵的作戏,但对于陈知刈而言,却是他为士大夫不能不说的话。

      “羽王陛下,我陈知刈在此立誓。”他慢慢把重心从拐棍上移开,用良好的一条腿支撑自己,虚睁的双眼也忽然明亮。

      “今日羽王族灭我陈家,还则罢了;但凡留我一条血脉,陈氏子孙,必为羽患!”

      苍劲声音惊动阳光里的浮尘,袅袅如烟。

      迄今为止,羽王始终未发一言。

      陈知刈是以袁相的身份发难,所以这是臣与臣的对抗。

      可方才他的誓言是以陈家为名,意味便大不同。

      “陈公。”

      颜修站起来,叫住了转身准备离开的陈知刈。

      这是一个人和一个人的战斗。

      “我颜修也有一誓发与你听。”

      陈知刈看向他。

      颜修道:“将来,陈氏也好,袁氏也罢,就算是造反,都得用新字来写布告。”

      大殿上吹了灯似的阒静。

      官吏们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尽管不是什么铿锵措辞,但其中野心,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老相国陈知刈不再执辞,倒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起面前的敌人。

      灯台的光照在他的袀玄上,照出满身斑驳。

      给人以最大勇气的,是一个同样英勇的对手。

      他再次把身体的重心从拐棍转移到健全的那条腿,昂首挺胸地跛行而去。

      唱礼得以进行,过午时终于清点完毕,便散了朝。周田、王汝硕、苗非几人却还不得休息,被颜修传至靳安殿继续幕议。好在颜修姑且体谅人情,命庖房去准备小食和热汤。

      周田小跑两步追上颜修的步辇,说:“王上,臣想请长史崔晨参与幕议。方才与袁相的论辩,崔长史之才尽显。臣与刘相都以为,假以时日,崔公必堪大任。”

      刘谙自认时日无多,一直在物色丞相印绶的下一任主人。

      “那就请崔公听议吧。”他冲周田点了点头。

      半柱香后,几个人在靳安殿碰头。

      各人面前置一张食几,主位后悬挂袁国地图,颜修正端着汤碗,昂首观瞧。

      “从占地来看,袁地须置三郡,众卿商议一下,这郡如何置,官长如何设。”他说着把碗底最后一点汤面吞下肚去。

      周田说:“袁人多为聚居,东南边曜灵山脉附近几乎没有人口,臣建议只设二郡,是为内郡与外郡,内郡辖民,外郡戍边。”

      这是务实的做法,颜修点头,其余人也纷纷附议。

      郡府和郡名,当由丞相府来选定,于是便进入第二个问题。

      “至于官长,臣对前日廷尉的‘客卿入地’说深以为然。”周田把话抛给了苗非。

      见众人视线投来,苗非微倾上身,双手放上几沿,解释道:“日前王上令我等各抒己见,非遂撰一文,得周相抬爱,是下吏荣幸!不过此文并非我一人完成,主要还是子启的功劳。”

      众人又看向崔晨,后者笑道:“北辙切勿客套,请吧。”

      苗非望向颜修,“那臣就掠美了。

      “经验告诉我们,在羽国以外施行‘四同’,阻力很大。臣将这些阻力分为三类,其一在官与民之间,其二在新与旧之间,其三在法与人之间。

      “官民之间,天然两立。官府要治民,民却要自在,因此,凡是官府嘉许的,民人便极力反对;凡是官府倡导的,民人便极力阻碍。

      “但宋君变法的成功已经证明,民人虽无见识,却能分辨好坏,只要认识到官府的举措于己有利,他们便会十分配合,甚至出现奇效。

      “所以,要解决官民矛盾,需要得力的地方官吏,来讲解和宣扬‘四同’的好处。要选用亲民、干练的官吏,能将朝廷的赏罚落到实处。”

      他说话很有条理,所有人不自觉就听了进去,饭也没顾上吃。

      “比起民人,当地小有势力的乡绅、土豪才是更严重的问题。这些人比起平民,有更多的田地和钱财,有的还有私兵。

      “‘四同’之前,他们把握着标准,可以任意搜刮乡里,鱼肉民人,所以这批人对‘四同’的抵触要比平民更激烈。如果说‘四同’是新秩序,他们便是旧秩序的拥趸。

      “新旧之争,关键在于瓦解旧党的武力。一方面,朝廷必定会出国策,让散兵游勇回归田垄;另一方面,也需要地方官吏善用暴力手段,避免他们聚众闹事。

      “第三类矛盾,即法与人的矛盾,则涉及最根本的问题。山东诸侯虽然也有律法,但是多为辅助,实际仍以当权者的好恶为准,因此诸侯之民,可以说全然不知法,更不懂法。

      “我们要在诸侯之地推行‘四同’,就要把当初宋君变法在羽国做的,放到天下去,再做一次。诸侯情形不一,必须重新立法。立法后,还需大量官吏去讲法,每个乡每个里,都要有至少一名讲法的文吏。

      “这些讲法的文吏,必须精通当地语言,清楚世情,知道如何同当地人沟通,了解他们爱什么,怕什么。”

      如此长篇大论,竟无一人表现出不耐,都望着苗非目不转睛。倒是苗非讲累了,端起茶来啜了一口。

      崔晨见状,替他说下去:“想必诸公都听出来了,无论是官民之争,新旧之争,还是法人之争,要妥善解决,都离不开最关键的执行人这一层,也就是地方官吏。

      “最了解当地人的是什么人呢?自然就是当地人。客民对本地出身的官长有天然亲近感,逆反心不至于太盛, 而这种官吏对世情民心的把握都优于外人。

      “把出身于某地而仕于羽国的客卿遣于来处,以为郡守,这就是‘客卿入地’。”

      王汝硕问:“可是,客卿都是文吏,怎么解决第二个问题呢?”

      润完喉的苗非答道:“郡尉。郡尉掌治安,必须由羽吏担任,以为牵制。”

      此举的妙处很明显,但短处也明显:六大诸侯中,常有入仕羽国的只有三国,即姜、袁、淮,孟国因闳渡之仇,北方昇国和东方荣国则因山水遥隔、世情相殊,都罕有士子入羽,要从中选拔才能适配的就更难。

      崔晨想了想,说:“如果确实找不到仕于羽国的客卿,也可以直接在当地读书人中遴选。”

      颜修颔首,“这倒是个办法,还能促使更多人去学法。”

      周田有些担忧,“不过,没有在大羽为官的经验,恐怕掌不好这个舵。治理地方已经够呛,还要加上推行‘四同’……”

      颜修道:“不要紧,派几个有经验的丞官协助就行。”

      “那就不单是郡一级,县一级、乡一级、里一级,都要有羽吏?”周田吃了一惊。

      “不错,”颜修察觉到众人惊讶的目光,失笑道,“怎么,大一统难道只是统一死的东西?”

      让羽人同诸侯之民混居,确实是一种高效的统一方式。然而,数量之庞大,管理之艰难,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国君满脸大无畏的笑容,“人选由孤来敲定,不过你们丞相府,要负责上报名录。”

      国君表态,周、崔二人自然不敢怠慢。接着,颜修命在座五人再详细商议一次,把客卿入地落成书面公文,以便实施。

      *

      三月,羽国正式在原来的袁国之地设立南华郡和中吉郡,并首次尝试客卿入地。

      同时,袁氏宗族迁入回尧后的定居事体逐步开展,卞嵇宫的袁园部分也顺利开建。

      春去秋来,转眼到了年底。前次铩羽而归的凉月营重振旗鼓,进行第三次伐孟之战。

      而这也是羽孟五代世仇的最终决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客卿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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