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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受降 “楚临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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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达一年的战事后,凉月营铩羽而归,掀起朝廷内外如潮的骂声。
戚徽、许茂、魏恭申几个,一头钻进府里,缩起头来,除了上衙,哪儿也不去。
羽王则全当不知道,因为今年还有另一件大事。
羽王修十七年,上阴县令楼武举兵攻袁。
已然推行羽法一年的上阴,积攒了对袁廷无可压抑的民愤。
楼武果决刚猛的性格在四同的实施上起了很大作用。他善用官兵,四处巡逻,敢有不依羽法行事者,当场逮捕,扔到狱中,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起初,上阴民众的怨气很大,但迫于官兵的武力,未成气候。
然而不久之后,众人发现,只要提前熟悉羽律条文,遵照行事,羽国官府当真不会为难他们。因为官差擅自行事也是违法,也会被处以重刑。
他们眼睁睁地看到,有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官吏、乡绅,乃至贵族,都和自己一样被打得皮开肉绽,戴上黑索去当城旦和鬼薪。
尽管严酷,但是可以预判,不必像从前那样,不知何时会得罪顶上的人,不得不成天胆战心惊。
人们的态度有了变化。经过半年多的磨合,一切终于开始走上正轨。
这时,楼武发布了羽廷的檄文。
说是檄文,但略无一毫辞藻,全是农民也能听懂的白话。
“你们不知道吧,不是羽国向袁国要的地,是你们袁廷为求自保,主动把上阴献给了大羽。”县令双手叉腰,黝黑的脸上明晃晃写着轻蔑。
“你们会怎么样呢?会被洗劫一空,发配充军,甚至是屠杀殆尽?你们的宅田能不能保住,妻儿能不能保住,袁廷管过吗?这样的朝廷,你们不恨,我都恨!
“现在,王上要我发兵讨袁。你们要是有血性的男人,就都给我参军去!你们不是羡慕羽人可以自己挣宅田吗?军功爵,从袁家那里夺去!”
军功爵制大旗高挂,正卒均配备上羽制连弩,行军方式也很接近老牌羽军。再加上近邻两个郡的粮草支援,上□□队如一粒火星,一沾上袁国这团败絮,就焚为死灰。
到袁都黄陇城下时,才不过四个月之久。
袁王无路可退,急递王书以求保全性命。颜修乐得轻松,乃暂令楼武止戈,另遣使者前往商榷条件。
选派使者的事就在这一天落到了丞相府。
国事堂里,刘谙转动着僵硬的臂膀,对周田说:“典客府推举苗北辙和公孙怀玉。”
“苗长吏职司廷尉,公务繁重,况且前几年刚去过,依我看,还是公孙先生吧。”
“公孙先生善滑稽之术,配袁国君臣,倒是恰当。你我联名拟在札子中,待王上定夺。”
刘谙一边慢悠悠地说话,一边翻看新的札子,蓦地眼里一亮,“周相,你看此人如何?”
“噢?有新人选?”
刘谙举起手里那册竹简,示意周田看落款处——
毛垣。
左右二相对视一眼,恰似下绊子的顽童一般,露出恶作剧式的笑容。
*
应召前往丞相府议事厅的二人实在有些不融洽:
北侧的公孙瑜肤白如脂,美髯及胸,还有些许发福;
南侧的毛垣却是一如既往的黝黑、精瘦。虽然都穿绛色常服,却俨然是两路人。
癖洁的公孙瑜蹲下来拂拭靴面,同时小心挽着胡须,另一边的毛垣在燎炉旁站着,稍显局促。
公孙瑜抬头看他一眼,收起手帕,笑嘻嘻地说:“毛长吏,近来家中可好?从前在袁,如今入羽,恐怕诸多不服?”
毛垣拱手,用夹杂着南部口音的雅言说:“公孙长吏费心,一家安好。初来时纵有甚不适,也早习惯了。”
“思乡乃人之常情,”公孙瑜点点头,“毛公离乡十余载,也是该回去看看了。”
毛垣垂下微湿的眼,喉头干涩,“只怕无人看,也无人可看。”
他的身份始终是尴尬的,就像他的口音,既非袁国话,又学不会地道的羽地方言。
“谬哉,谬哉!我若为君乡里,便须敲锣打鼓,长亭相迎!”公孙瑜似个稽巧般扬起声调。
毛垣苦笑,“为何?”
“为何?其一,微公之故,袁几乎以拙计,害羽不成,反累诸己。先生的选择免袁人于战乱之苦,他们不该谢你么?
“其二,大渠以公为名,使咸泽富庶,造福千秋万代,此岂一国之业,纵以天下观之,也是居功至伟!
“我闻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既还,当作楷模观。无论远近,乡人都该欢迎先生才是!”
见毛垣沉默不语,公孙瑜进一步劝道:“毛公怕那几十万袁人不看你,怎不想想数千万天下人在敬慕着你?
“做袁人,顶天能筑渠千里,泽被万顷;做天下人,能筑渠纵横八方,泽被生民无算。
“先生,鲲不容于湖泊,非鲲之过,乃湖泊器小也!”
毛垣仰脸一声叹息,接着拱手说道:“公孙长吏抬举,在下不敢有此一比。不过,长吏的确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在下瞻前顾后,颇显得浅薄了。”
“毛长吏!”公孙瑜也起手作揖,“长吏当得起!”
正当此时,左右二相自閤门步出。
四人见礼,分主次落座,刘谙随即向公孙瑜和毛垣转达朝会的决议:
第一,袁王室自王以下,六亲以内,尽迁回尧。
第二,袁地悉属羽,置郡县,袁人归藉为羽人,以羽律由之。
第三,解散三军,收缴兵械。
迁袁国宗室入回尧的决议,颇经一番波折。
朝中主要有三种观点:
第一,主张就地圈禁袁室;
第二,主张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第三,主张把袁室众人降爵,赶到一处地方供养起来。
一连廷议了一个月,颜修才最终拍板,下令将其迁入回尧,削爵为平民,送到郊外去垦荒。
比起亡国之君的下场,诸臣更为关心的是迁王削爵的提案者——苗非。
庙堂之上,他先以“不豢无肥之畜,不培无材之木”驳圈禁论及供养论,后以“杀其身不如亡其宗室,亡其宗室不如改其民心”驳杀徙论,又以“父母执事,子无适从”驳以为当以君侯之礼遇袁王者;激扬文字,慷慨陈词,屡次令满朝击节喝彩。
不惑之年的廷尉已然是第三次在大政上切中王心,不过羽王仍等到第二日才发令,且在苗非拟的草案上增删不小。
例如,迁入回尧后,并不归入里闾,而是划定雒山上一块区域令其垦荒以自给;此为大田令何参之策。又如,羽人与袁宗室通婚者,赏二甲;此为崔晨之策。
不过,纵使颜修尽力平衡,明眼人仍然看出苗非的炙手可热,先前累年的非议和弹劾逐渐销声匿迹。
就这样,带着羽廷的提案,公孙瑜和毛垣启程赴袁国,进行最后的洽谈。
*
孟寿忍不了了——他实在不能再坐视袁变成羽的一个郡。
开了这个口子,后面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止羽王了!
大清早,他已在羽宫等候多时。
同来的下属踱着焦急的步伐,不时四望,“怎么还没来?”
孟寿慢慢放下茶杯,眼睛一动不动,“你坐吧,他们不会来了。”
羽伐袁的消息初入坊间,诸侯质子和使者都不约而同聚集一处。显然,大家都感受到了威胁。
他们商定,要携手觐见羽王,抗议置袁为郡。
生死攸关,同仇敌忾,他们连什么人陈哪段词都分配好了,然而,然而……
他早该想到的,羽廷不是傻子。
“不来了?为什么?”
“羽王何许人也,怕是早就出手了。”
……
回府途中,各国代表都被羽王的人拦住去路。
姜公子遇到的使者紫发青面,孔武有力,张嘴就是一股腥气,“姜国方献灵城,媚于我王,倘若回头又去帮别国,岂不是伤了我王的心?果真如此,我王只能把灵城变成另一个上阴!”
淮国使节遇到的是个服侍兆戎太后的女官,“羽淮自古交好,几次盟亲都传为美谈,兆戎太后也常言赞我王,要促成两国共荣。我王伐袁,只是羽袁之间的事,从不想牵扯其他诸侯。”
荣公子遇到的则是丞相周田,“袁国就在羽国枕畔,一面称臣,一面却又抵制羽廷的政令,我们害怕袁国有朝一日背刺于我,才不得不动兵。荣国不同,和大羽相隔千里,本就井水不犯河水,荣王何必与那袁国同流合污?”
……
孟寿正出神,宫人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公子,王上在后宫被绊住了,今日或许见不了面,请公子回吧。”
孟寿道:“羽王陛下自去处理,我就在这里等。”
果真,颜修一口气捱到午食过后,太阳晒得热浪满地滚时,才懒洋洋地出现在走廊另一头。
孟寿坐得太久,猛地站起来,眼前直冒金星。
他好不容易站稳,冲羽王鞠躬致礼,“参见羽王陛下!”
颜修没有叫他免礼,而是歪了歪头,打量的目光上下一扫,说:“我记得你很高啊,那时候。”
孟寿一怔。
“哦,”颜修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去迎着日光,“小时候我是趴在地上看你的。”
竟然一来就提此事。
孟寿预料过,但仍没有想出如何妥善应对。
“陛下说的是陈年旧事了,”他赔笑,“而今陛下龙姿凤仪,再看外臣,自然是矮小鄙陋了。”
颜修没有说话。
见状,孟寿掀起前襟,伏地叩首,身后的下属也随之跪倒。
“陛下,外臣知道当初陛下蒙尘于子丹,一切都是孟人的罪过。只要陛下授意,外臣愿回奏孟廷,劝我王缴印纳贡,为曾经孟人的所做所为稍稍赎罪!”
悔恨在额头和地面接触的一刹那冲上顶峰。
他到底为什么,没有在那时就杀掉那个孩子?
蝉在叫。声浪重重叠叠,卷起林涛万顷。
颜修终于动了一下,衣裾扫过孟寿的眼角。
“楚临君,你还是不懂,”他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孤现在是站着看你的。”
孟寿的额头抵在地砖上,全副身躯的重量开始前倾,跟着眼前金星四溅,什么也不知道了。
“给楚临君喂点水,周全地送出宫去。”
说完,颜修把孟寿留给宫人照看,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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