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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挑衅 这压根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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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王修十五年,第一版简化字呈上昭寰殿。
而它的制作者,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狱吏。此人叫解其昌,在这之前,没有任何人听过这一号人物。
汝秦阁里,秦夙攥着笔,试图临摹范式上的字。
“这事可不好做,”试了几个字,她点评道,“既不能改动过大,让人不认识,又要简单好写。这位解狱吏有如此本领,做其它事想必也很周全,居然埋没至今,你这国君怎么当的?”
颜修懒得理睬她,“这不是发现了吗?我今日晨间就是去见他。”
秦夙等着他的下文。
“的确是个做事下细的人,不过……”颜修出神地望着窗口,“这些字并非出自他一人之手。”
“是他整理的吧。”
“他说,他们县衙内传递公文时,众人都感觉不便,因此早就有人用简化、草化过的字。流通得多了,大家也就约定俗成,久而久之,便都用上了,只有往上交的爰书,才用一板一眼的官字。他这回做的事,只是把多年来同僚们的成果整理成册。”
“这种事恐怕不止他们县有。”
颜修的视线移过去,“不错,其实各地都有简化字。”
秦夙再次端详起案上的一笔一划,忽然勾起唇角,“有点意思,刀笔小吏走在了国君之前。”
她的用词比国君想的还要尖锐;他原来以为是“不谋而合”。
“新字有了,派谁去袁国呢?”
“你看呢?”
秦夙脱口而出:“承平君。”
颜修有点诧异,抬头看向她。秦夙也停了笔,静静地望过去。
“他们家,野心可不小啊。”她说道。
颜修双目半狭,指尖敲击桌案。片刻后,他问:“你觉得那是苌姒自己的心意吗?”
秦夙不答反笑,“你会这么问,算是有进步。”
颜修默然。
也许他不擅长应付的不是泪水,而是人情。
随行侍人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王上,内史府有紧急传书。”
这份札子让颜修半天说不出话。
见他异样,秦夙扯过去瞥了一眼,也怔住了。
虎贲将军戚徽之子戚缘军中狎妓,事发后戚家试图收买人证,被人告到内史府,现已传遍凉月营!
*
凉月北监坐落在凉月营以北二十里,专用于关押军中犯事者。
许茂两手空空地走在狱吏身后,来到一个相对整洁的牢房外,里面关着他的外甥。
戚缘浑不像个背了冤的人,踞坐在木几上,老神在在地抖着腿,看见许茂才停了下来。
甥舅俩相顾无言。
半晌,许茂咂了咂嘴,说:“饿了吧?本来给你带了两个馍,到这里,外头那个狱吏,什么都不让带。先饿着吧,回家再让你娘弄点好吃的。”
戚缘叹了口气,眉毛蹙成夸张的形状,“舅,你就不能塞点钱吗?我不想当饿死鬼。”
“现在知道怕了?早提醒你的时候干什么去了?”许茂席地而坐,数落道,“你爷早就说过,现在咱们戚家是别人的眼中钉,任何外人都不可信,你去救那个女人干什么?从小见了女人你就头脑发昏!都该成家了,还没个长进!”
“你别啰嗦了,舅!人家要陷害我,不是这个女子,也可以是另一个女子。”戚缘转了话题,“我爷娘怎么样?”
许茂住了嘴,“你爷还好,你娘嘛,你知道的,身体一直就那样。”
戚缘眨眨眼,坐直身子,说:“如果救不了就别救了,反正他们的目标是阿爷,王上不可能舍弃阿爷,把我甩出去是简单的办法。”
许茂一听,急着骂他晦气,戚缘却坚定地继续说:“凉月营初具雏形,还一场实战都没有打过,王上急需试刀。阿爷就是那个刀柄,换了,王上能用趁手吗?”
许茂恨恨地睨着他,脸上写着:你还有空关心王上?
“舅,你转告他们,我要是没了,能生就趁早再生一个。娘的身子要是不济,就给阿爷纳个妾……”
“呸呸呸呸!”许茂直拍栅栏,“哪有那么严重!你也太小看你爷娘了——还有那位!”
他往上翻起眼睛,以示所指,接着说:“如你所说,那位不可能舍弃你爷,自然也就不会让他失去儿子。”
戚缘道:“可我进来时,就听说凉月营都知道了。事已至此,王上也不能不虑军心啊。王上越是不让阿爷走,那些人就越要罗织罪名,狎妓,恐怕还只是个开胃菜。”
平淡日子一长,许茂几乎忘了,他这位外甥绝非普通的纨绔子弟,而是有着与生俱来的玲珑心。
即使不从亲缘出发,单单作为一个朝廷命官,他也不乐意看到这样一对父子变成弃子。他相信,国君更不乐意。
这压根不是对戚家的示威,而是对王权的挑衅!
*
十天前。
一家富丽宅邸门口停着一架马车,有人远远走过来,车上立刻下来一个人——王诤。
“夏兄!”他向靠近的人挥手,牙缝里都透着热络。
来人是夏起,凉月营的裨将。
夏起在王诤面前停下,眼底露出一丝疑惑。
夏起是夏家人,而王诤是从前高党留下的老人,彼此从无同朝以外的交集,怎么他今日如此热情?
夏起拱手施礼,“卫尉安!”
王诤笑嘻嘻的,“散衙了,今天没什么事吧?能陪在下喝一杯否?”
现在夏起非但是疑惑,更有些警惕了。
却见王诤一把捉住他的手臂,意味深长地笑道:“在下同夏兄讲讲凉月营的事。”
一刻钟后,两人来到一处商铺门前,门匾上题着:萱苏漆器。
门前看不出,走到第二进,夏起才发现此地别有洞天:庭树滴翠,檐瓦流丹,俯仰间雕栏玉砌,进退中珠帘金装。三步一伶优,五步一舞姬,哪里像是商铺,简直是寻欢作乐的声色场!
进入里间,行正孟关前来迎接。见了这烟视媚行的女子,夏起都走不动道了。
落座以后,小食、果盘呈上,舞乐齐操,二人吃得开心,王诤给孟关一个眼神,后者拿起酒杓,给夏起杯中添酒。
“听说夏将军在凉月营当差,凉月大营的主将,我听说好像是戚氏?”
“对,戚徽,戚将军。”夏起说话的语气有点不忿。
王诤道:“戚徽原是郡尉,当初五国伐羽,他抗敌有功,一跃而成京师之将,后又接管凉月营,平步青云哪。”
叹了口气又道:“他自己倒是坐稳了位子,却没有想到别的武官的处境。夏兄,就说我吧,家父从大父处分到的宅田本就不多,拉扯我们五个孩子已是不易。等到我们兄弟几个分家,到手的家产就更少了。
“我这一代尚且能够自足,可我的儿子们呢?他们全都参了军,将来要为大羽卖命的。军功这玩意儿,你知道,没那么好挣。就算挣到了,也不过几间房,几顷田,杯水车薪哪!
“王上又说要一天下,这仗眼看着是越打越少……到真正统一的那天,岂不是连这一点‘杯水’都挣不到?叫我们子孙后代,喝西北风去?”
他豪饮一杯,示意孟关给夏起满上。
“你再看你,夏兄,你们夏家多大的功勋,多大的家业,可经得起一分再分吗?你们这一辈有几十个人了吧,未来你的孩子还得娶妻生子吧?不给我们封地,那我们的子孙后代怎么过,还得像我们一样,吃一辈子苦?”
夏起勉力笑了一下,低头喝酒。
王诤指着孟关说:“他们孟国就不一样,有功的将领,都是受实封的,封地的税收到自己手里,几代人都不必愁啊!”
话到关键处,孟关脸上花似的笑容淡了,眼里多了几分认真,“其实羽国的武将想要土地,也有办法。”
两个羽国武将都忍不住直视着她。
“只要做到两条:一,扳倒戚徽;二,进劝羽王,不要跟孟国开战。就算要打,不毁社稷,我孟国愿效袁国,缴印称臣。”
她顿了顿,那二人目光炯炯,显然在问:那地呢?
孟关笑道:“若事成,我家主爷在孟国有五万户之邑,悉数奉送给二位。”
夏起舔了舔嘴唇。
*
自戚缘入狱,凉月营的兵就没法带了,戚徽一札告病表交到御书房,索性回家待信,而案子则交给御史台和国尉府联合查办。
这一查不要紧,二旬之内,军中狎妓案陆续牵扯出贿赂案、包庇案,新的证据不断涌现,越查越骇人听闻。
仅有三口的戚家一夜之间成了回尧城上空的阴云。
就在此时,戚宅等来了君夫人秦夙。
对外,秦夙来的理由是今年秋冬宫中要添置寒衣,到许氏畜行看看毛皮生意,因此许连妱把她带到商铺里,人流多,也方便说话。
指尖搓着羊毛,秦夙的注意力却全不在手上,说道:“都这个时候了,夫人还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许连妱仍旧病恹恹的,用扇子掩着半张脸,“小君不问,妾岂敢多舌。”
“那现在可以说了。”
“是。前段时间外子提过一家漆器行,叫‘萱苏漆器’,疑是孟国的暗哨。”
秦夙道:“这件事国尉已经禀报过了,虽查不到实据,但风传如此之快,久压不息,一度登上响风帖,必然有间客作梗。
“夫人还不知道吧,前日早朝,那孟公子竟然约上昇公子,一起责难朝廷拖延案件。基本可以确定,此事与他们有关。”
许连妱道:“可那女子敢在谳供上作伪,身份也变来变去,恐怕不是客卿能做到的,必有当朝高官在保她。”
秦夙转脸看向她,“所以才来问夫人,平日里,戚公可有结怨之人?”
“小君知道我家外子,最怕麻烦,最忌牵涉纠葛之中,为吏二十年,友人不多,仇家却也谈不上。不过,要说暗处的敌人,妾可就不敢妄言了。”
许连妱说着轻咳两声。
秦夙想了想,站起来,“好,既然确定不是私怨,那方向就有了。夫人放心,王上将凉月营托付给戚公,就绝不会弃之不顾。只是如今形势复杂,案子最后总是能破,污名却要经年累月才能消除。这回,不若就让将军顺势歇一歇,凉月营交给旁人带。”
许连妱眼中一动:国君这是……让步了?
只手遮天的权相,千年宗法的威压,群臣怠政的抗议,都没让他投降,却在这件事上,让步了?
心思百转间,她微微低头,“多谢王上信任。小小一个戚缘,竟引出满山的豺狼虎豹,倒是给王上和小君添麻烦了。”
秦夙摇摇头,说:“提起令郎,就让他在狱中放一放。此事虽为他人设计,但教他长个心眼也很有必要。”
许连妱愁得脸色更惨淡了,“都是妾疏于管教,实在惭愧。”
秦夙已经走到门边,将纱笠压下,冲许连妱又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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