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亮剑 高晋骁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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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轰然大乱，有如栖息的凫群里射进一粒石子。
颜修接过崔晨的奏书一瞥，只有短短几十字。他想听崔晨细说，可是殿上喧哗，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下面。
颜修叩响短榻，曜灵竹质地敦密，敲打时笃笃作响，传不多远便湮没在人声中。
他无奈，只好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群臣里的夏铎可能是因为老迈，受不住闹腾，拍起大腿呵斥众人。站得近的几个马上闭了嘴，但老将军毕竟上了年纪，比不得壮年那倒流断桥的魄势，隔得远的仍未听见。
此时高晋骁忽然身子一动，鹰一般的目光由近而远。
这一眼仿佛某种号令，一而十十而百地传开，昭寰殿片刻之间便安静下来。
颜修掂掂那片薄简，“只言片语，凭什么参孤的兄弟？”
崔晨一如既往地温声细语：“臣不多言，是因有人替臣进言。昨日回尧东西南北四十二勾舍高悬响风帖，评公子杜虬监军白圭一事，异文殊词，而皆以为不吉。王上和太后、上太后只需派人上街随处摘抄，戗伐其罪者比比皆是，臣拟的这七条，尚且出于谨慎。”
群臣里传来一个声音：“勾舍，都是些利欲熏心之辈，唯恐天下不乱！谁要是信他们，怕是昏了头了！”
另一个声音说：“况且四十二家同日刊发，世间竟有如此巧事？我看，不过一群宵小头顶头捏了个屁，昨日才放出来罢了！”
粗鄙之语引得哄堂大笑，有一个人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誉阳君的心在下坠。
杜虬监军本就在意料之外，缭元陟又言辞闪烁，现在，这个长史的出现，更让他喉头发紧。
待殿上重新静下，崔晨款款对答：“长吏所言不差，下吏遍访市井，查明此举果系故意筹划。”
满座凝神，仿若坊间听巧入了迷的人众，等着听那惊奇一刻。
崔晨也真似个稽巧一般，煞有介事地挥开衣袖，又摸出一片简来，“评公子杜虬事之响风帖凡五百八十八例，作者凡五百二十六人，据查，一多半是吕家庄门客。”
这一回众人清楚了，吕兴要参杜虬，便是苏太后要参尹夫人，便是高党与宗室的正面交锋。
苏欢起先并不知道崔晨其人，吕兴只是告知她，有人会在朝会上向杜虬党发难，却不料此人石破天惊，还冷不丁将吕家庄抖了出来。
正当满座心怀各异时，无人察觉高晋骁的背蓦地僵直了。
吕家庄！
他一阵眩晕，要不是坐在垫上，恐怕已支持不住。
他早跟苏欢说过不要干预流言事件，为什么还是牵涉进来了？吕家庄谋事，自己为什么浑然不知情？崔晨和吕兴是同谋吗？谁牵的线，谁搭的桥呢？
她为什么不听他的了？
崔晨向着东向的竹帘拱手，问道：“臣斗胆，敢问媪君可知情？”
苏欢不知如何回答，正嗫嚅之时，崔晨忽然高声：“媪君，我王将及弱冠而见欺，九冥之下，何以告先王！羽国已历多年萎靡蹒跚，当此扫浊廓清、继往开来之时，却有人乱国殃民，九天之上，何以慰祖宗！”
苏欢的视线慌张地扫过陛阶之下，在那个她偷看了千百次的位置停留。
高晋骁没有看她一眼。
“阿娘？”耳边响起颜修惶惑的呼唤。
苏欢眼睫一颤，双手交握，挺起胸膛，“说得好！不错，是我嘱托吕兴以吕家庄之便，密切关注杜虬动向，近日探查所获，足见其反迹昭彰。我身为羽国太后，不能不审慎察之。所以才有响风帖一事。”
文尝君颜济登时大声质问：“敢请太后明示，申宁君罪在何处？”
“不劳太后问罪，”崔晨回身直面颜济，含笑说，“下吏特邀嘉宾一位，诸位同列慢听此人为我等道来。”
说罢，他朝颜修一揖，“王上，请传公孙瑜上殿。”
来人中等个头，额宽嘴阔，美髯飘飘，酱色夹袄配皂色罗裳，美中不足的是背部微驼，显得双臂奇长。
走到殿前，他长臂一抱，鞠躬道：“草民公孙瑜，为羽国请脉。”
群臣交头接耳：一个崔晨演稽巧，一个公孙瑜演悬壶，今天真是看戏看够了。
“请脉？”颜修假作不悦，蹙眉说道，“先生是要诊我大羽之疾？”
“不错。”
“那你听好，要是说得准，孤请你医治；若说岔了，便是妄议朝政之罪，按律当弃市。”
公孙瑜立起身子，昂首而对：“王上且听，羽国近来有三处不利。
“其一在腠理，水患未治，誉、渌不通，无以积粮，故不敢大兴兵。慌慌张张小战连绵，未敢出国境半步，更无从谈东出天下。此患在腠理也。
“其二在肌肤，上下不同心，君臣不勠力，草民闻一桩鬻地案阻挠筑渠半年之久，足见律法空谈，政令不达，此患在肌肤也。”
众人听他语似连珠说了这半天，一句论罪的也没有，正高呼治罪，公孙瑜话锋一亮：“其三在肠胃，亦是前二者之元凶——杜虬党阻碍变法，党同伐异，以至于人心浮躁，法令如敝屣，如今甚至拥兵自重，羽国朝廷危在旦夕！——王上，草民说得可对？”
罪名可不小！颜修沉着脸一言不发。
宗室那边早按捺不住。要是个无名之辈，直接拖出去就是，不必费口舌，但此人背后恐怕有太后作保，那就必须当场辩个黑白才行。
一个人跳起斥道：“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在昭寰殿上放肆！公子杜虬领白圭监军乃是奉王令，何来拥兵自重一说！至于阻碍变法，党同伐异，全凭你一张嘴？”
公孙瑜冷笑两声，转身面向那人，瞪大了眼，形容夸张，“呀！官爷看来也是同行，一眼瞧出病理所在！全凭一张嘴，就敢将羽国朝廷掀翻个儿了！”
听了半天的颜济终于忍无可忍，出口骂道：“哪来的刁民，惑乱朝纲！这张利嘴做稽巧倒是人尽其才，可昭寰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嘹亮的调门在大殿里飞旋，“好，好，做稽巧的是草民，当看客的可是诸公！流言满城开花，尔等文武竟欲瞒之不发，岂非蒙蔽王听！”
颜济不说话了。
刚才跳起来的人不说话了。
连崔晨都不说话了。
人群里咳嗽的声音很响。
惟有颜修佯装不知，“什么流言？”
公孙瑜刚张嘴，高晋骁低声呵斥：“住口！”
“相邦，”公孙瑜变了脸，肃然道，“此乃公子杜虬谋反铁证，事关王上，不可瞒！”
高晋骁当然情知无法再瞒，他是脱口而出，恐怕勾起苏欢惆怅，做出更失智的事。
公孙瑜面朝王座，郑重地叠手而揖，说得缓慢又清楚：“坊间讹传，当今羽王，并非颜氏血脉！”
短短十四个字，炸响昭寰殿。
“太后、王上明鉴，”他接着说，“这流言诞生之时，恰同杜虬动身之时相当。诬蔑羽王身世，造国疑之势，其心可诛！王上再想，当今国疑，何人获利？持颜氏血脉而自以为能当国者，国中有几人？”
昭寰殿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颜修嗤笑一声，“你受何人指使，来挑拨我兄弟？”
不阴不阳，似笑非笑，难辨虚实。
公孙瑜笑道：“草民并非惹是生非之徒，医者耳，所来只为诊病开药。羽国之患尚未入骨，可以汤药服愈之。斩杜虬，通大渠，治党羽，三味一例，即日煎服。若不遵医嘱，不日患入膏肓，国乱民殃，基业尽毁，狐好再世也难为也！”
狐好是早二百年前妙手回春，彪炳史册的神医，公孙瑜以人喻国，以医自比，侃侃而谈，足见有备而来。
“王上！”颜济先前一番呵斥，嗓子都哑了，豆大的汗珠在鬓角凝集。其父颜芈却扯住他的衣角，自己站了出去。
“王上，臣看不必再纵容此人，妄议国政，屡教不改，弃市之罪，司寇何在？”
“慢！”公孙瑜咋咋呼呼地伸手挡在身前，“朝廷讳疾忌医，草民管不着。但病尚未发，便疑我误诊，是为无理。我料公子杜虬开春必反，如果料错，再斩草民不迟，否则天下皆信我王虎狼之名矣！”
颜修拧了下眉心，问高晋骁道：“相父看如何处置？”
灯台后，他漆黑的玄端仿佛把火光也吸收了，高阔的后壁投射出深黑的影子。
高晋骁忽然想，自己也许从未看清过这些影子。
“凭王上定夺。”他稍稍前倾了下身子。
颜修倏忽愣怔。那个一直为父辈收捡猎物的少年，突然间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弓箭。
他不由得有点得意，转向公孙瑜，“好，留你一月性命何妨？崔晨，此人由你举荐，此后一月之内，也交你看管。不得闪失。”
崔晨领命，公孙瑜向颜修长揖谢恩。
一番大乱，终于是散了朝。
高晋骁在斗室取了斗篷，抬脚跨过昭寰殿及胫高的门槛，忽然觉得脚步有些滞重，迎面夹雪的风仿佛瞅准了层层衣物的间隙，不容抗拒地钻了进来。
入羽十三年，这似乎是最冷的一个冬天。
此后，所有人不约而同，绝口不提白圭监军之事。杜虬党和吕兴党相互攻讦的奏书一车车运到国事堂，都弃置角落尘灰满面。
一晃冰雪消融，离公孙瑜的一月之期愈近。
庸人重新习惯了朝堂之上的宁静，而明眼人则握紧了双拳，只等着生死局中第一方落子。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亮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