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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公主巧计出金笼 只道东风是桥梁 自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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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公主及笄,选驸马的事便没有停过。
皇后在凤仪宫一张一张翻名册,翻得极仔细,像在挑一件趁手的东西。今儿这家诰命夫人带儿子进宫请安,明儿那位国公爷递牌子时顺嘴提一句自家孙儿。皇帝不掺和,只偶尔把公主叫到跟前,问一句:“可有中意的?”
公主摇头。
不是没见那些少年郎君,她耐着性子一个一个见过,个个都好,家世、才学、模样,样样挑不出错。可回来坐下,管秀替她解披风,问顺心不顺心,她想了半天,只说:“没意思,一个个要么盯着我的脸,要么盯着父皇母后的脸色,还不如回来跟你说话。”
管秀抿嘴笑,替她把发簪取下来:“殿下还小,不急的。”
公主往她肩上一靠:“我急什么,我巴不得他们别再来了。”
话是这样说,心却早就乱了。
那夜她饮多了酒,亲了管秀,第二日醒过来,她愣愣地坐了好一会儿,心口突突直跳。她是被自己吓住了,原来她心里,竟藏着这样的心思,原来她看管秀,早就不只是主仆,不只是知己,她竟然是喜欢她的。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把她的心照得明明白白,连一丝阴暗的角落都没留下。
她有点担心,管秀会怎么看她,她想起那夜自己那般失态,想起管秀僵在原地、连动都没敢动的模样,心里便一阵阵发慌。她冒犯了管秀,若管秀因此觉得她轻浮,觉得她不知羞耻,甚至害怕她、厌了她,那她该如何是好?她只要一想到管秀可能用那种疏远而防备的眼神看她,公主便觉得无地自容。
可第二日,管秀照旧来了。
该端茶端茶,该梳头梳头,眉眼温柔,言语妥帖,跟从前没有半点分别。她替公主挽发时,手指还是那样轻,替公主整理衣襟时,眼睫还是那样乖顺地垂着。她什么都没提,像那夜不过是一场梦,梦醒了,便都散了。
公主便也装糊涂,把那一页轻轻翻了过去。只是翻归翻,有些东西是翻不走的,它沉在底下,水面瞧着平静,手伸进去才知道是凉的、动的、一波一波往岸上涌的。
她开始留意管秀,低头时颈子的弧度,笑起来嘴角的深浅,替她梳头时指尖穿过发丝那一下极轻的颤。她越看越笃定,管秀看她和看别人不一样,看别人是恭敬,是本分,看她时,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收都收不住。
公主翻来覆去想了许多天,才终于放下心来,管秀没有厌她。非但没厌,管秀待她,或许也藏着与她一样的心思。这个念头一落地,她又慌又甜,早想通这一层,她何苦一个人熬那些翻来覆去的长夜?她们分明是两情相悦。
可那点甜还没尝够,新的难处便压了上来。
皇后不会答应,她是公主,帝后唯一的嫡出女儿,迟早要嫁人。嫁一个世家子弟,为皇家开枝散叶,这是刻在她命里的事。可公主偏不认这个命,她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如今她想要管秀,天老爷也不能说不行。
她便开始动脑子了。
皇后安排的相看,她一场不落地去,去了更觉得,满京城男儿,没有一个能让她多停一眼。心里装着管秀,再看谁,都像隔着一层雾,她只要她的阿秀。
然后,一个念头忽地冒了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大华朝的公主出降,按例另开府邸,到了公主府,她是主,驸马是臣,驸马见了她要行臣礼。府里的事,她说了算,什么时候睡,吃什么,和谁在一处,父皇母后都管不着。更要紧的是,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带走管秀。
这个念头一起,她整个人都亮堂了起来。
从前她觉得成婚是牢笼,可若这牢笼的钥匙能握在自己手里,那它便是一座桥。一座从深宫通向外头的桥。只要她挑对了人,一个听话的、不碍事的、不会来爱她的驸马。那么这桩婚事便不是枷锁,是她周承熙这辈子下得最漂亮的一步棋。
她越想越兴奋,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没有想过被挑中的那个人会怎么想,也没有问过管秀愿不愿意。她只是自顾自地欢喜,像发现了一条只有她看得见的路。她认定,只要出了宫,进了公主府,她和管秀就能踏踏实实地过自己的日子。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避谁的耳目,公主府那么大,还不够她们两个人住吗?
这一日,皇后在凤仪宫设了一席小宴,把王珣推到了她面前。
公主看了一眼,心里没起一丝波澜,表哥生得高大英武,殿上对答也知进退。可他是舅舅的儿子,皇后想把她嫁回王家,这桩婚事里全是盘算,一步套着一步,早就算好了。公主在心里摇头,王珣不能选。家世太盛,将来王家借她的势,她在公主府休想清静。
散席后,王珣追出来,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他也不愿娶她。公主笑着应了,心里越发松快,正好,两不相欠。
可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皇后不会停手,今日是王珣,明日还有别家。公主日日被押着去见那些所谓的“良配”,烦得厉害。
她需要一个人,家世清白,根基不深,性子清高,既不能让皇后起疑,又得是真心不愿沾她的。
她想起了一个人。
崔珏! 御花园考校那日,敢当着皇帝的面说“朝令夕改,便如翻鱼”的崔家少年。性子冷,骨头硬,偏生得一副好皮囊。更要紧的是,她早就让伺墨打听过,崔珏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两人情分极深。若娶了她,崔珏绝不会缠着她,或许还会愿意与她合作。
公主几乎要为自己的聪明笑出来,这简直是老天送到她面前的人。
皇家猎苑,公主故意约崔珏比箭,她骑在马上,看那玄衣少年从林间策马而出,神色冷冷,掩不住一身清贵。公主心里满意,她故意让他赢一局,又在临走前高高在上地丢下一句:“你很好,本宫记住了。”
她看见崔珏眼里掠过一丝不安,公主微微一笑,就凭这份聪明,他很快便会明白她的意思。
回宫之后,公主几次邀崔珏入宫。名义上切磋骑射,实则看他的秉性,崔珏知情识趣,不卑不亢,话少,从不越矩。公主越看越满意,甚至开始盘算往后的日子,等进了公主府,崔珏想见他表妹,她便装不知道,他若想把人接进府里来,她也绝不说一个不字。只要他安分守己,她甚至愿意帮他,两全其美。
选婿的事,公主不再犹豫。
这日傍晚,皇帝在勤政殿教她看折子,忽然道:“朕瞧那崔家的孩子不错,你与他是不是处得挺好?”
公主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垂着头,故意停了片刻,才轻声道:“儿臣觉得,崔珏很好。”
皇帝先是一愣,随即捋着胡须笑了:“好,崔家世代清流,崔珏才学品性皆是上乘。你眼光不错,此事,朕准了。”
消息传到凤仪宫,皇后气得险些摔了茶盏,她原以为公主愿意相看,便是想通了。哪里想到她挑来挑去,竟挑了个清流之后。皇后连夜赶到勤政殿,与皇帝争了半宿,殿外的人只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争执声,有皇后的哭,也有皇帝的咳。可终究,还是皇帝占了上风。
第二日,赐婚的圣旨便下了,崔珏被招为驸马。
崔家满门接旨,各怀心事,最不能接受这桩婚事的,是崔珏的表妹沈幼菱。
可公主不管这些。
在她心里,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交易。她出她的宫,得她的自由,崔珏做他的驸马,得他该得的尊荣。他那表妹,若崔珏放不下,将来寻个由头纳进门便是。她不介意,她甚至觉得自己很大度,她只要管秀,其余的,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赐婚之后,公主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去勤政殿谢恩。她跪在皇帝面前,额头触地,声音清晰而郑重:“儿臣谢父皇成全,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皇帝道:“你说。”
公主抬起头来:“儿臣要管秀做陪嫁,随儿臣出宫,入公主府。”
皇帝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管秀入宫四年,与公主形影不离,这事他早有耳闻。做陪嫁,再合适不过。皇帝点点头:“准了。”
公主伏在地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从勤政殿出来,公主脚步轻快,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寝殿。推开门,管秀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她回来,忙起身迎她。公主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阿秀!”她的声音里全是雀跃,“父皇准了!你随我出嫁!我们很快就能离开皇宫了!”
管秀怔住,她看着公主,心里欢喜,又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轻声应了一句:“奴婢跟着殿下。”
公主不满地撅起嘴:“又来了,等出了宫,没外人的时候,你叫我熙儿。”
管秀红了脸,低头不语。
公主却不肯放过她,凑近了些,小声道:“阿秀,我知道你心里是愿意的,你和我一样,对不对?”
管秀浑身一颤,抬起头来,正撞进公主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里。她想躲,躲不开。公主的呼吸就拂在她面上,温热而笃定。管秀的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没说话,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公主笑了,那笑里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点天真的、理所当然的欢喜。她伸手,用指腹擦去管秀脸上的泪,道:“那不就得了,以后,都是咱们的好日子。”
管秀用力点头,公主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窗外的夕阳从殿门斜照进来,把两个交叠的影子拉得老长。
公主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笃定过。
阿秀是她的。
从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