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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宫春深藏豆蔻 一吻如石落心湖 公主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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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醒来时,已是第二日近午。
殿中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鸟鸣声断断续续。阳光从半卷的竹帘外透进来,被筛成细细密密的光影,铺在床前的地砖上。公主睁着眼,望着帐顶,脑子里昏沉沉的,她想动一动,却发觉浑身酸软,尤其是头,痛得像要裂开。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寝殿。枕边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桂花香。她愣了一下,昨夜的记忆便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宴会上的灯红酒绿,母后递来的那杯酒,自己踉踉跄跄地回宫,然后,吐了,管秀替她收拾。她拉着管秀不让她走,再然后,她看着管秀,心里火烧火燎的,她亲了她。
她亲了管秀,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炸得她面红耳赤,心跳如鼓。她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可那触感太清晰了,管秀唇上那一点微微的凉,和自己唇间那一片滚烫的酒意。她甚至记得管秀没有躲。她就那样僵在那里,眼睛睁着,像被自己吓傻了。
公主慢慢把脸埋进掌心,呻吟了一声。
她做了一件极荒唐、极不该的事。管秀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她轻浮?会不会觉得她这个公主不知廉耻?会不会再也不理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公主的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掀开被子,赤着脚下了床,想去倒水。刚走到外间,便看见管秀正坐在软榻旁的小杌子上,手里端着一只碗,像是在等着她。
管秀见她出来,忙站起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殿下醒了?先喝碗醒酒汤吧,还温着。”
她的语气、神情、动作,都与平日里一般无二。端着汤碗走到公主面前,垂着头,用银匙轻轻搅了搅,又吹了吹,才递过来。那副模样,好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公主接过醒酒汤,一口气喝了,只觉喉咙里又苦又甜。她偷眼去瞧管秀。管秀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窄袖小袄,领口掩得端端正正。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耳畔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愈显清秀。公主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滑,滑到她的唇上。那唇色浅浅的,像初开的海棠。公主的心“怦”地漏跳了一拍。
她赶紧别开视线,把空碗递还回去,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我昨夜……”
管秀接过碗,抬眼看她,只一瞬,又迅速垂了下去。她轻声道:“殿下饮了酒,有些醉了。奴婢伺候殿下歇下后,殿下便睡着了。”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公主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她想从管秀脸上看出点什么,可管秀垂着眼,睫毛像两把密密的扇子,把所有的东西都遮得严严实实,公主什么也看不见。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把那一页轻轻翻了过去。
公主没有提,管秀也没有提,那个吻,像一颗石子,“扑通”一声落进湖心,沉了下去,可湖面下,却暗流汹涌。
从这日起,公主便有些不同了。
她仍旧和管秀亲昵,仍旧让管秀梳头更衣。可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她看管秀的眼神,不再是从前那样坦坦荡荡的亲近,而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时管秀低头替她系衣带,她会盯着管秀发呆。有时管秀在灯下做针线,她会隔着一盏灯看她,看她的鼻尖,看她的手腕,看她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管秀偶尔抬头,对上她的目光,两人便像被火烫了一下,飞快地别开脸。
可谁也没有说破。
管秀还是那样温柔沉静,晨起替公主梳头,夜里替公主守夜。她的动作依旧细致,只是指尖偶尔会不自觉地颤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夜之后,她心里那面被压了多年的墙,已经裂了一道极细的缝。那条缝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可它确确实实存在了,像一道光照进来,暖得让人心慌。
公主的脑子里,也总在转着一些从前不会想的事。
她开始想,管秀到底是怎么看她的。是真的只当她是主子,是公主,是自幼一同长大、需要她照料的人?还是说,在管秀心里,她也有些不一样?
她开始回忆更多从前的片段,管秀替她梳头时,手指总是那么轻,像怕弄疼她。管秀哄她睡觉时,声音总是那么柔,像三月的风。管秀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笑,可那笑,是不是藏着些别的东西?公主不知道,她甚至开始偷偷地、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里,想象一种可能。
如果,她是说如果,管秀也喜欢她呢?
如果,她们真的可以一直在一起呢?
这个念头太轻了,轻得像一粒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便会散。可它偏偏没有散,它落在公主心里,生了一点极淡极淡的根。
而宫里,已经有人开始为公主的婚事忙碌起来。
皇帝几次把公主叫到勤政殿,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熙儿大了,该留心看看京中的世家子弟。若有喜欢的,尽管跟父皇说,父皇为你做主。”他说这话时,眼睛是笑着的,语气也温和,像普天之下所有疼爱女儿的父亲一样,只盼她嫁个可心的人。
可皇后另有打算。
这一日,皇后将公主叫到凤仪宫。殿内摆着几碟精致的果子,还有一壶新沏的茶。皇后难得地没有摆脸色,拉着公主坐下,慢慢地道:“你如今也十五了,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想一想。京中的好儿郎不少,可要挑一个家世、人品、才学都与你相配的,却也不易。”
公主低头玩着袖口的绣花,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皇后看她一眼,又道:“你舅舅家的表哥王珣,前些日子从北疆回来了。你小时候不是总追着他叫‘珣哥哥’吗?如今他长大了,模样、本事都是一等一的。他过两日要进宫来给你父皇请安,你与他见见,说说话。”
公主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起:“珣表哥?他不是在北疆么,怎么回来了?”
皇后道:“你父皇准的,说是他爹的身体不好,让他回来侍疾。正好,你也能见见。”
公主“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神情淡淡的。皇后心里不悦,压着声音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表哥家世显赫,年轻有为,又是你舅舅的嫡长子。满京城的名门贵女,哪个不想嫁进王家?你却好,提都提不起兴致来。”
公主撇了撇嘴,道:“母后,珣表哥,我跟他从小亲兄妹一样,你让我嫁给他,成什么了?”
皇后脸色一沉:“表兄妹结亲,本就是亲上加亲。你懂什么?王家是你的外家,你若嫁回去,有谁敢给你气受?”
公主不说话了,她觉得心里堵得慌,皇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是公主,是皇后手里最有力的一枚棋子。
见过几个世家子弟之后,公主更是意兴阑珊。
那些少年郎君们,一个个衣着光鲜,谈吐有度。有的能吟诗作赋,有的骑射俱佳,有的生得一副好皮相。若是两年前的她,大约还能笑嘻嘻地与他们闹成一团。可如今的她,看着他们或殷勤或拘谨的模样,只觉得乏味。他们好是好的,可那好,跟她有什么关系?
每当这种时候,公主便格外想管秀。
她想,若是管秀在就好了。管秀会知道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会悄悄地递上一颗蜜饯,会在散席后拉着她去御花园里透透气。管秀从不多话,可只要她在,公主便觉得安心。那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
可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公主又慌了。她怎么能在选驸马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管秀?
公主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团乱麻勒死了。
这日傍晚,又有几家的诰命夫人带着子弟进宫。皇后在御花园的万芳亭里摆了茶会。公主被叫了去。她穿了一身芙蓉色的广袖裙,坐在亭中,听着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自家儿子,面上还得端着笑。那些少年郎们或立或坐,目光总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瞟。
公主被看得很不耐烦。她正想寻个由头离开,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回廊下,管秀正提着一只食盒走过来。管秀今日穿得极素净,月白色的衫子,浅青色的裙,走在那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木间,却像一轮淡白的月,清冷而安静。
公主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追着管秀走。她看见管秀走到廊下,将食盒交给一个小宫女,又低声嘱咐了几句。小宫女提着食盒走了。管秀没有进亭子,只是远远地站在廊下,朝这边望了一眼。那一眼,极轻极淡,像一片羽毛,恰好落在公主心尖上。
公主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管秀对她笑了笑。那笑一闪而过,像春日里最短暂的一缕风。管秀朝她微微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公主的魂儿,便也跟着管秀走了。
她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回廊,久久回不过神。满座的热闹喧哗,忽然都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她的脑子里,只剩下管秀转身时那截微微扬起又落下的裙摆,和那抹被夕阳染上金色的背影。
“殿下?殿下?”一位夫人笑着唤她,“您觉得我家二郎如何?”
公主猛地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什么?”
那夫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公主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端起茶盏,掩饰似地抿了一口,道:“哦,还不错。”
“还不错”三个字,她说得敷衍极了。皇后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茶会散了之后,皇后把公主叫到一旁,冷着脸道:“你今日是怎么回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倒好,走神走得连人家问话都听不见。”
公主低头玩着衣带,不吭声。
皇后气极,伸手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本宫费尽心思给你挑人,你就这样敷衍?你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公主被问得一怔。
喜欢什么样的?她想起管秀。想起管秀低头替她系衣带时,那截白净的后颈。想起管秀在灯下做针线时,那微微抿着的唇角。想起那个吻。她张了张嘴,低声道:“我不知道。”
皇后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不开窍的木头,又气又无奈。她挥了挥手,道:“罢了,过两日珣儿进宫,你见了他再说。”
公主没说话,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回殿的路上,她一个人走在宫道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斑驳的宫墙上,她走了几步,便停住了。
她忽然很想去见管秀。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从心底里冒出来,紧紧缠住她的脚踝。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变得这样依赖管秀。好像离了她,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见了她,又慌得不知该怎么办。她站在宫道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终于还是抬起脚,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殿中已经掌了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夜色都染得柔和了。公主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管秀正坐在灯下绣一块帕子。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放下针线,起身迎上前:“殿下回来了,今日的茶会可还顺心?”
公主不答话,只看着她。灯下的管秀,眉眼愈发温婉,像浸在一层蜜色的光里。公主的心又跳了起来。
“阿秀。”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今日……挺想你的。”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管秀显然也愣了。她看着公主,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极亮的光,随即又垂下眼,轻声道:“奴婢就在宫里,殿下想我,我自然就来了。”
公主走上前去,想再说点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在管秀面前,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夜里,公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万芳亭外管秀转身的背影,想起灯下管秀抬头时那双眼睛,想起那夜那个滚烫而慌乱的吻。
她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她只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世家子弟,她一个也不想要。
她想要的,从来就只有那一个人。
可这个人,偏生是她不能开口、也不能伸手去要的。
公主闭上眼,滚烫的泪意从眼缝里渗出来,打湿了枕面。
“阿秀……”她在黑暗中,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我在。”管秀慌忙起身到床前伺候着。
窗外,夜色正浓。一轮弯月挂在宫墙上方,清清冷冷的,像一句说不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