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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往昔·沉沙 海城公安局 ...

  •   海城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走廊长得看不见尽头,白炽灯管在头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某种病态的喘息。
      江照野坐在长椅最角落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面前的塑料袋里装着一沓纸和一支录音笔——那是她这五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也是她唯一能拿出来的武器。
      "江小姐?"
      一个年轻警察从审讯室出来,手里拿着笔录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大概是见多了来报案的女人,哭的闹的崩溃的,像眼前这个这样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反倒少见。
      "赵德全承认了在咖啡厅对你进行言语威胁,"警察翻着本子,语气公事公办,"但拒不承认有其他过激行为。鉴于他刚出狱不久,且有多次前科,我们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对他进行行政拘留,五天,500元罚款"五天。
      江照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抬起眼,声音沙哑:"只是……5天吗?"
      "咖啡厅的监控显示他没有动手,录音里的内容虽然恶劣,但够不上刑事立案标准。"警察合上本子,语气缓了缓,"江小姐,五天足够他冷静冷静。如果出狱后他再骚扰你,第一时间报警。"
      江照野站起身,接过回执单,指尖在纸上轻轻颤了一下。她知道这五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德全那只毒蛇只是被暂时关进了笼子里,笼子门一打开,他还是会吐着信子扑出来。没有实质性的伤害证据,没有目击证人,她手里那支录音笔里的污言秽语,在法律的天平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谢谢。"她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走出公安局大门时,海城正下着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子混在冷风里,打在脸上像砂纸。江照野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秦知冬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姐,我放学了,在教室写作业等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发酸。五天后赵德全出来,第一个找的不会是她——他会去找秦知冬。那个老畜生太清楚她的软肋在哪里。
      江照野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把录音笔和回执单塞进包里最底层的夹层,踩着积雪快步走向地铁站。

      秦知冬的学校在海城老城区,江照野到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校门口的梧桐树落满了白,像一夜之间开老了的花。
      "姐!"秦知冬从教学楼里跑出来,背着硕大的书包,冻得通红的脸上挂着笑。他今年十四岁,抽条似的个子,站在江照野面前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可眉眼间还是孩子气。

      "围巾呢?"江照野皱眉,伸手把他敞开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

      "在书包里,热。"秦知冬笑嘻嘻地任由她摆弄,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住,"姐,你眼睛好红,没睡好?"

      "没事,风吹的。"江照野接过他的书包,挎在自己肩上,"走,回家。"

      姐弟俩踩着雪往公交站走。秦知冬像只小麻雀,一路上说着学校的事——数学老师拖堂,同桌偷偷给他传辣条,月考英语进步了十分。江照野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断扫向身后,扫向每一个路过的人,扫向每一辆慢下来的车。

      赵德全知道她接走了秦知冬,知道她住在哪栋楼,知道她每天几点出门。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如影随形,即使现在他关在拘留所里,江照野依然觉得后颈发凉。

      "知冬,"等红灯的时候,江照野忽然开口,"从明天开始,早上我送你上学,下午我来接你放学。"
      秦知冬愣了一下:"啊?不用啊姐,我自己坐公交挺方便的……"

      "听话。"江照野打断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放学就在教室等我,哪也别去。回家之后,把门锁好,反锁。除了我,谁敲门都不要开。要是有人打电话说是你老师让你去什么地方,先给我打电话确认。"

      秦知冬看着她,少年敏感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什么。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低声问:"姐,发生什么事儿了?"

      江照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不想吓他,可更不想让他毫无防备。

      "没事,"她抬手揉了揉秦知冬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姐能处理。你只管好好学习,把门锁好,知道吗?"

      秦知冬抿着嘴,眼眶有点红,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天晚上,江照野在出租屋里检查了三遍门窗,又找出一把水果刀放在枕头底下。秦知冬在隔壁房间写作业,台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温暖的河。江照野靠在床头,听着那阵沙沙的写字声,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沈即明的号码。
      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足足一分钟,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不能找他。她对自己说。找了就是认输,就是把那些烂泥一样的过往摊开在他面前,让他看见她有多狼狈。她已经在咖啡厅里失态过一次,够了。
      手机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的脸。窗外雪光惨白,江照野睁着眼,一夜未眠。
      金船会所的冬天永远是恒温的二十六度,暖香浮动,衣香鬓影,仿佛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
      江照野穿着统一的黑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化着淡妆,遮住了眼底的青黑。她端着托盘穿过走廊,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江姐,V3的客人....."前台的小姑娘探头喊她,眼神有点古怪,"沈总……又来了。"
      江照野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知道了"
      她把托盘交给同事,整了整衣摆,朝V3包间走去。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即明正坐在沙发正中,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轻轻碰撞。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肩线笔直,侧脸在昏暗的灯影里像一尊冷峻的雕塑。
      包间里还有几个人,都是生面孔,看样子是商务应酬。江照野垂下眼,端着标准的服务微笑走进去:"沈总,晚上好。"
      沈即明抬眼看她。
      两天了。这是第三天。他连着三天来金船,推掉了两个会议,坐在这个烟雾缭绕的包间里,就为了看她一眼。可眼前这个女人像戴了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具——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恭敬而疏离,站姿笔挺,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培训手册里扣出来的。
      "江小姐,"沈即明开口,声音低沉,"给我倒杯酒。"
      "好的,沈总。"
      江照野走过去,半跪在地毯上,拿起酒瓶。她的手指修长,动作利落,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底,没有溅出一滴。倒完酒,她站起身,微微躬身:"沈总请慢用。有需要随时叫我。"
      她转身要走。
      "等等。"沈即明忽然开口。
      江照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沈总还有什么吩咐?"
      沈即明盯着她的背影。那背影瘦削而僵硬,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想起三天前在咖啡厅里,她咳得浑身发抖,红着眼眶对他说"他是新海集团的董事长"。那时候她还有情绪,还会痛,还会像只刺猬一样竖起浑身的刺。
      可现在,她连刺都收起来了。她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客人,一个需要毕恭毕敬对待的财神爷。
      "坐下,"沈即明的声音有些哑,"陪我喝一杯。"
      包间里其他人的目光悄悄聚拢过来。江照野转过身,脸上依然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微笑:"抱歉沈总,金船有规定,服务期间不能陪酒。如果您需要陪酒,我帮您叫小雅或者Linda,她们……"
      "我让你坐。"沈即明打断她,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空气凝固了几秒。
      江照野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那天在咖啡厅里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狼狈。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沈总,"她轻声说,语气恭敬而疏离,"我只是这里的服务生。您要是觉得我服务得不好,可以跟经理投诉我。"
      沈即明的指节在杯壁上收紧,玻璃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旁边有人打圆场:"哎,沈总,人家小姑娘也不容易,要不……"

      "出去。"沈即明忽然说。
      江照野垂下眼:"好的,沈总。有需要按铃。"
      她转身拉开门,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门合上的瞬间,沈即明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冰块溅出来,在玻璃面上划出几道水痕。他心里窝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咖啡馆里他已将将话说的那么难听了,可她连一个生气的表情都没有。
      她把他隔绝在那层名为"恭敬"的壳外面,礼貌得像一道铜墙铁壁。他进不去,她也不打算让他进去。
      "沈总,"旁边的人小心翼翼地问,"小江……得罪过您?"
      沈即明没说话,伸手松了松领口,只觉得包间里的暖气闷得让人窒息。他想起谢观澜临走时说的话——"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受得住吗?"
      她受住了。不仅受住了,还把它锻造成了一身铠甲,把他和所有想帮她的人,一起挡在了外面。
      凌晨一点,江照野下了班。
      她在更衣室换好衣服,裹紧羽绒服,把帽子拉低遮住半张脸。金船会所门口停着一溜豪车,代驾们缩在角落里抽烟。江照野低着头快步走过,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桂苑小区"
      车子驶入夜色。江照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秦知冬发来的:【姐,我睡了,门锁好了。】
      她弯了弯嘴角,回了一个【乖】字。
      刚按灭屏幕,手机又亮了。这一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五天。江照野,你猜五天后,是你先死,还是你那个弟弟先死?】
      江照野的手指瞬间冰凉。她死死盯着那行字,瞳孔紧缩,胃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冰。她不知道谁发的,——赵德全虽然人在拘留所。
      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没事。"江照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删掉短信,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甲几乎要嵌进机身里。
      车窗外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她想起沈即明在包间里看她的眼神,那么沉,那么烫,像是要把她那层壳烧穿。可她不能让他烧穿。烧穿了,里面全是烂肉,全是脓血,全是她这些年拼命想埋起来的肮脏过往。
      她得撑着。为了秦知冬,为了她自己,哪怕头顶那片天塌下来,她也得用肩膀扛着。

      出租车在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江照野付了钱,下车,仰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灯还亮着,是客厅那盏她特意为秦知冬留的暖黄小灯。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积雪走进楼道。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漆黑一片。江照野摸出手机照亮,刚走到二楼拐角,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有人在上面。
      江照野的手伸进包里,握住了那把水果刀。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上走。三楼的感应灯忽然亮了,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转过身,深灰色的大衣上落着雪,眉骨上凝着一层白霜,像是从风雪里直接走进来的。
      "沈即明?"江照野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惊的。
      沈即明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攥着刀、指节发白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江照野,"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夜风的凛冽,"你打算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
      楼道的窗户没关严,风雪灌进来,吹得江照野眼眶生疼。她仰着脸看他,那张完美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默默点了根烟,沉默了许久开口道:“沈即明,我的事儿你管不了,我也不需要你管。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往昔·沉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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