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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节·京北 199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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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的盛夏,江照野出生在南河市下辖的普通村庄,当然这些也是后来听秦二伯说的。1997年的春节很热闹。那一年鞭炮声断断续续炸响在冬日的冷风中,家家户户院门敞开,飘出年夜饭的饭菜香气。那年江照野5岁,夏天穿着妈妈做的旧衫,蹲在村口晒谷场的草垛边玩石子。一个穿深色外套的陌生男人走过来,递给她一颗包装花哨的水果糖,然后江照野一路北上。没有告别,没有回头,她就这样离开了南河。被人贩子带上了一路北上的绿皮火车。车轮滚动的声响,碾碎了她前五年所有安稳的记忆,也彻底改写了江照野的人生。
江照野被卖给京北的一家,一对年轻夫妻,结婚七八年一直没有孩子,所以想了这么一个办法。
江家,是京北的富裕人家,江照野的记忆中是一个四合院,房子很大。他们给她起名,江照野。后来,江照野叫那个总是穿着连衣裙的女人妈妈,她很温柔,叫那个戴着眼镜总是早出晚归的男人爸爸,他们对她很好,可以说是溺爱,而这一切止于江平安的出生。
初到京北时水泥地在日光里蒸腾出懒洋洋的热气,江照野被牵进那道铁门时,整条巷子都静悄悄的,只有隔壁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戏。女人的手比站台上那个男人温柔得多,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擦过她手腕时像一片干爽的树叶。
楼上朝南的房间,窗户推开能看见半棵泡桐树的冠。衣柜拉开时吱呀一声轻响,里面挂着一排小裙子,棉布的、灯芯绒的,其中一件鹅黄色的领口绣着小雏菊。她没说话,只是把裙子往我身上比了比,阳光刚好落在那些花瓣上,亮晃晃的。床单是新洗过的,有肥皂和太阳混在一起的味道,江照野第一次睡那么软的枕头,陷进去时总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托着她。
早餐的粥里会搁几颗红枣,甜得恰到好处。男人出门前总往江照野兜里塞几粒水果味钙片,橘子色的、草莓红的,糖衣在舌尖化开时沙沙响。她慢慢学会了看挂钟认时间,短针指到十,女人会端着一搪瓷盆洗好的草莓上楼来,红艳艳的果子上还挂着水珠,码在玻璃碗里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她让江照野坐在窗台边吃,自己就倚着门框叠衣服,棉布在她手里翻来折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泡桐叶子偶尔探进窗来,影子晃晃悠悠地落在她肩膀上。
最开始江照野总把吃的藏起来——饼干拆开咬一口就塞进枕头底下,牛奶喝半盒藏在床脚。后来发现第二天那些东西还在,没有人拿走,也没有人因此责骂。再后来,她开始能安稳地吃完一整块蛋糕,奶油沾在嘴角,女人会笑着拿手帕替江照野擦掉。她的手掌覆上来的温度让江照野想起医院里那种热水袋,外面裹着绒布套子,不烫,但暖得人想闭眼睛。
邻里来串门时,那些阿姨婶婶从兜里摸出糖塞给江照野,说她白净秀气像画上的娃娃。女人这时只是淡淡地笑,伸手替她拢一拢衣领,指节不经意蹭过江照野耳垂。夜深了她偶尔会醒,听见楼下电视机嗡嗡的声响,还有男人轻轻咳嗽两声。楼梯木板吱嘎一响,脚步声近了又远了——他们只是来替她掖一掖被角,把蹬开的被子重新裹严实。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一道窄窄的银线,江照野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慢慢又把眼睛闭上了。
衣柜里的裙子从单薄的换成加绒的,草莓下去了桃子又上来。有一天早晨我对着镜子梳头,发现自己胖了一点,脸颊有了好看的弧度。镜子里那个小孩穿着干干净净的藕粉色毛衣,头发被仔细编成两根辫子,连发绳上的塑料珠子都一模一样圆。我伸手摸了摸镜子,凉凉的,指腹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那年冬天的初雪落下来时,江照野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泡桐树的枝丫托住一层薄薄的雪,在灰白的天空底下显得格外安静。屋里暖气烧得很足,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她端着一碗刚炖好的梨汤上楼来,白瓷碗里漂着几粒枸杞。她捧着碗慢慢喝,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烫烫的,像一小团火。
那时候江照野还不知道有些甜味会失效,不知道安稳是一件多么需要根基的事情。她只是觉得窗台上的雪很白,梨汤很甜,衣柜里的裙子永远够穿。如果这就是家,那它和她昏昏沉沉记不清的来处不太一样——这里没有刺眼的灯和此起彼伏的哭喊,只有被暖气管烘得微微发烫的墙,和每天傍晚准时亮起来的那盏门廊灯。
江照野甚至悄悄给那棵泡桐取了名字,尽管后来她忘了。但是记得的是每一次推开窗,它都在那里,叶子一片叠着一片,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对她说话。那些话江照野一个字也没听懂,但她觉得它说的是好事。它说你就待在这儿吧,哪儿也别去了。而她真的信了,信了很久很久。2000年的春节很热闹,世纪交替,她的“妈妈”怀孕了,家里的氛围慢慢变了,没人再频繁给她买新东西,也没人再耐心哄她。秋天,他们的亲生儿子出生了,取名叫‘江平安’江照野的好日子彻底走到了尽头。秋天这个刚出生的婴儿,成了这个家绝对的中心,所有的偏爱和呵护都围绕着他。而她,从被捧在手心的孩子,变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最开始只是忽略江照野,那件她最喜欢的鹅黄色裙子,让邻居阿姨帮我做了一个小布偶,送给江平安,‘妈妈’看了一眼,扔到地上:“弟弟是男孩子,不能用你的东西,晦气。”
后来,江照野的小猪碗也给了弟弟,她的碗换成了不锈钢小盆,也没有了,意大利面,饺子,红烧肉,她的饭换成了早上的粥,两三天的包子......
一开始她会哭,会委屈。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江照野不再哭,不再顶嘴,不再反驳。
再后来,打骂成了家常便饭,没有缘由,没有预兆。
有时候她在想这样的生活我要过多久。但是好像远远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