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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傅寻翎 ...

  •   傅寻翎走出皇帝寝宫的时候,日光已经从东边的殿脊上漫过来了。

      殿门外跪了一地的宫人。

      太监、宫女、值夜的侍卫,黑压压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衣料在晨光里铺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没有人抬头看她,可每一道低垂的颈项都绷得笔直,带着一种比往日更加郑重、更加小心翼翼的恭顺。

      她站在门槛内侧,脚步顿了一瞬。

      昨夜的种种还在她身上留着痕迹——发髻是散乱的,衣裙是皇帝让人临时送来的一件藕荷色的绸衫,料子很好,可显然不是她的尺寸,袖口微微长了一截,被她挽了两折才露出手腕。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说不上齐整,也说不上体面,可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没有一个人敢抬起眼皮打量她一眼。

      那辆撵车已经在阶下等着了。比寻常的宫轿大了一圈,朱漆描金的顶盖,四角垂着明黄色的流苏,在晨风里微微晃荡。两个小太监跪在撵车两侧,等着她登车。

      傅寻翎上了撵车,坐定。太监们抬起来时她微微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扶栏。

      撵车沿着甬道稳稳地向前走着,穿过一道道宫门,经过一座座殿宇。沿途遇到的人——洒扫的宫人、捧着文书匆匆行走的低阶官吏、在廊下修剪花木的花匠——远远望见这辆撵车和车上坐着的人,便纷纷跪了下来。有的跪得仓促了些,扫帚还攥在手里没来得及放下;有的更远些,正在院墙的拐角后头,听见动静侧头一看,便慌忙矮身下去。

      傅寻翎坐在撵车上,看着那些伏下去的身影一排一排地从眼前掠过,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昨日的她还是这宫里最不起眼的存在,走在路上没有谁会多看她一眼。可今日人人都跪了下来,那些低垂的头颅和恭顺的脊背像是在说——他们知道了。他们全都知道了。

      昨日下午皇帝在坤宁宫抱着昏迷的她离开,二人又在皇帝的寝宫过了一夜——这个消息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吹遍了整座皇城。

      她知道宫里的人传话有多快,比朝堂上的驿马还要快,快得让人甚至来不及适应,就已经被架到了一个全新的位置上。

      撵车停在栖云宫门口的时候,傅寻翎看见那两扇她每日进出都不曾留意过的宫门,忽然觉得它们好像不一样了。

      门上那对铜环还是那对铜环,门楣上那块匾额还是那块匾额,可阳光照在它们上面的角度似乎微微偏了些许,让整座宫院都比平日亮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人用清水擦洗过了一遍。

      她下了撵车,跨进门去。

      院子里正热闹。

      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的叮当声,热热闹闹的一片,像是整座栖云宫在一夜之间被注入了什么活气。

      几个正在院中忙碌的宫人正抱着锦缎的包袱和漆盒穿梭往来,一抬头看见她,脸上齐齐地绽开了笑容,躬身问安的声音整整齐齐的:"给主子请安!"

      傅寻翎愣住了。

      这三个多月来,栖云宫的宫人看见她永远是低眉顺目的、谨慎小心的,行礼时腰弯得恰到好处,可那恭敬里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而此刻面前这几张脸上,那层冰融了,底下全是热乎的、鲜活的、带着一种替她高兴的劲儿。

      "主子可算回来了!"一个脸圆圆的小宫女抱着一个青瓷花瓶,笑得眉眼弯弯,又觉得失态了连忙敛了敛,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着。

      傅寻翎还没从这份突如其来的热络里回过神来,目光越过她们往院子里一看,脚步就彻底顿住了。

      不大的庭院里,东西堆了半院子。

      朱漆的箱子、描金的木盒、大件的绸缎包袱、还有几个半人高的锦纹匣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廊檐底下,日光一照,金丝银线闪成一片碎光。

      几个太监正弯着腰将一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往偏房里抬,春鸢站在台阶上指挥着,手里攥着一本册子,一边看一边用手指点着:"那两匹云锦先放库房,别叠皱了!这匣子首饰——哎你小心点,轻拿轻放——"

      傅寻翎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鸢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她,连忙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到她面前行了个礼,眉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喜色:"主子回来了!内务府天没亮就送东西来了,主子瞧——这是昨儿夜里传过来的单子——"她把那本册子递到傅寻翎手里,声音压低了,可那股子开心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比主子刚进宫那会儿添置的东西,多出好几倍呢。"

      傅寻翎接过册子低头看了看,指尖翻过几页——云锦六匹、妆花缎六匹、蜀锦四匹、各色绫罗纱绢若干;首饰一匣,内有镶宝步摇两支、翡翠镯一对、金累丝花钗四支、珍珠耳坠两对;玉器摆件四件、青瓷花瓶一对、紫檀梳妆匣一只;另有香囊、手帕、团扇、暖炉等杂件若干,密密麻麻列了大半本。

      她合上册子,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搬运箱笼的太监脚步比往日轻快了,整理绸缎的宫女嘴角含着笑,就连打扫庭院的洒扫婆子也换了新衣裳,腰板挺得笔直。整座栖云宫像一株久旱逢雨的枯木,一夜之间枝叶舒展,从头到脚都活泛起来了。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刚被送进这座宫院的那天。

      那时候也是几个人抬着箱子进进出出,可那时所有人的动作都是快的、敷衍的、像是赶着要把什么烫手山芋搁下赶紧走。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没有人对她笑,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像一件被放错了地方的、谁都不想要的物件。

      可此刻,她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那些忙碌而欢喜的面孔,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填满了。不是因为这些绫罗绸缎、珠钗玉镯,而是因为这些面孔上的笑容——它们告诉她,你不一样了,你被人看见了,你在这深宫里终于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位置。

      春鸢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些忙碌的宫人,轻声说了一句:"主子,她们都高兴着呢。主子得了圣宠,咱们栖云宫上下也跟着长脸,往后腰板都能挺直了。"

      傅寻翎没有接话。她把那本册子还给春鸢,抬步沿着石阶往寝殿里走。身后的院子里依然是一片忙碌的热闹,阳光照在堆叠的锦缎和漆盒上,泛起一层暖融融的、金灿灿的光。

      她走到门槛前,回了一下头。

      庭院里的宫人还在各自忙碌着,有搬东西的、有点数的、有铺陈整理的,每一个人都在走动、说话、笑着。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原本灰扑扑的背影都染上了一层鲜活的气息。

      傅寻翎站在门槛里,看着这一切,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转身进了殿门,可那点笑意一直留在她唇角上,像一朵被阳光晒透了的小小花瓣,在晨风里轻轻地、稳稳地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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