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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傅寻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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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寻翎是被一阵极轻的窸窣声扰醒的。
意识从一片温热的混沌里慢慢浮上来,她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池暖水里泡了一整夜,浑身的骨头都是松的、软的,每一寸皮肤都还残余着昨夜那种让人面红耳热的温度。
她动了动指尖,触到身下光滑的锦缎和身侧微微陷下去的、还带着余温的榻面——那个温度让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甜又涩的饱胀。
白纱帐外有人影。不止一个,影影绰绰地透过纱帐映进来,端着什么东西,安静地垂手立着,没有出声。她还能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响,像是有人在有条不紊地做着什么准备。
身侧的人动了动,往她这边侧过身来,声音是初醒时特有的那种温沉的沙哑:"把你吵醒了?"
傅寻翎嗯了一声,迷迷糊糊的,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昏暗的帐内光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什么时辰了?"
"寅时。"
"寅时?"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寸,带着种半梦半醒的惊诧,"这么早?出了什么事了?"
江玄彻已经坐起身来,赤着的肩背在帐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出一道宽阔的、线条利落的剪影。
他伸手拨开纱帐一角,外间立刻有宫人无声地递了一件中衣进来,他接过来披在肩上,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淡:"没出事,是朕要起床了。"
傅寻翎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来,乌发散了一枕,眼睛还是迷迷蒙蒙的,带着点刚醒的懵:"这么早?天还没亮呢。"
"不早了,卯时就要上朝。"他系好了中衣的系带,掀开帐子下床去,赤足踩在地毡上,发出极轻的闷响。早有宫人捧着铜盆和帕子候在一旁,见他起身便无声地跪了下来,将脸盆端到他手边。
傅寻翎趴在枕头上,透过纱帐的缝隙看着他站在那边洗漱的背影。烛火已经点起来了,橘黄的光映在他宽厚的肩背上,他微微弯着腰掬水洗脸的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日复一日的从容。
她看了片刻,忽然嘟囔了一声:"这皇帝做得也太辛苦了……连个懒觉都睡不成。"
那声音不大,懒懒的,带着刚醒的鼻音,又在纱帐里隔了一层,传到江玄彻耳里的时候已经有些模糊了。可他听清了,嘴角在水盆边沿弯了一下——她又在冒傻话了,用一种完全不把他当"陛下"的语气,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没大没小的话。
他接过帕子擦了脸,随手递给旁边候着的宫人,然后转过身走回床边。纱帐被他撩开一角,他俯下身来,伸手替她把滑到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底下,掖得严严实实的。
他看着她半阖的眼和散在枕上的乌发,声音放低了几分:"你接着睡。睡足了就回栖云宫收拾一下,然后去坤宁宫。"
傅寻翎困意未消,正往被窝里缩着准备继续合眼,听到"坤宁宫"三个字猛地又睁开了:"去皇后那里?"
"嗯。去认错。"
她的脸顿时皱了起来,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
江玄彻看着她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没有笑,只是语气平缓地接了下去:"你昨日虽然是在病中,高热让你胡言乱语,可你的态度和言辞确实是大为不敬。皇后掌管后宫礼仪规矩,你犯了错,自然要去领罚。"
傅寻翎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里带着点不服气的余烬:"她会怎么罚我?"
"放心,朕交代过了。你也是无心的,全是病中的胡话,小以惩戒就好,皇后不会重罚你的。"他顿了顿,俯低了身子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那点温和被一层认真的底色托住了,"还有,你记住——不许再和皇后顶嘴。她说什么你就听着,不许再胡闹。"
傅寻翎的眼睛在被子边缘眨了两下,睫毛扑闪扑闪的,像是在用那双眼睛和他说"知道了知道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从被子里挤出一句:"嗯……知道了。"
江玄彻直起身,将纱帐彻底掀开,转身走向等待在一旁的宫人。
傅寻翎这才看清了纱帐外的景象——两个小太监跪在地上,一人托着一件叠得齐整的明黄色朝服,一人捧着一顶沉甸甸的十二旒冕冠,冕冠上垂下的白玉珠串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旁边还跪着一个端着铜镜的宫人,一个捧着玉带的,一个举着香炉的,五六个人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每个人的动作都精准而无声,像一幅被安排好位置的画。
江玄彻张开双臂,一个太监上前替他穿上朝服,另一个在他身后理着衣摆的褶皱。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面容在烛火的光影里被照得清晰而端庄,和方才俯身替她掖被角的那个温柔侧影判若两人。
傅寻翎趴在枕头上看着他。
那个背影在烛火下明黄一片,冕冠上垂下的白玉珠串挡住他半张脸,替他整理腰带的太监跪在地上,动作虔诚得像在朝拜一尊神像。
她看着他站在那里,被那几个沉默的、低眉顺目的身影围在中间,忽然觉得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压了一下胸口。
昨日的她还是这皇宫里最无人问津的一粒尘埃,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看见她。她在深夜里独自溜出栖云宫,用胭脂在墙角做标记,怕自己迷路,怕自己消失在这片巨大的、吃人的宫墙里。那时的她以为余生就要那样烂掉了,烂成一捧没人掸的灰。
而今日的她躺在皇帝的龙床上,盖着绣九龙的金线锦被,枕着他枕过的枕头,被子边缘还残留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她成了这天下最尊贵之人的女人——昨夜他吻她的时候,她被那温柔又坚定的力道裹着,有一瞬间几乎觉得自己在做梦。
傅寻翎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纱帐外那个正在被宫人侍奉着穿戴朝服的背影。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那是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踏实——像一根飘了许久的羽毛终于落在了地上,被什么稳稳地接住了。
江玄彻穿戴完毕,转过身来。
冕冠上的十二旒白玉珠串垂在他眼前,微微晃动着,他的面容在那层玉帘后面看不太真切,可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珠子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点还没收起来的、只属于她的温软。他隔着纱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了殿门。
殿门开了,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一瞬,又被合拢的门扇挡在了外面。
傅寻翎躺在被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长廊越走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她把脸埋进枕头上他方才枕过的那一小片凹陷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里残留的气息,然后闭上了眼。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青灰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