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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母亲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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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比预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海仁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公司——虽然她已经没什么正事可做,但她还是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听着比平时亮一些:"我到了首尔站了,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坐地铁过去就行。"
"你拿行李怎么坐地铁,在那边等着,我现在过来。"
"哎呀我都说了不用——"
"等着。"
海仁挂了电话打卡出公司。七月的首尔热得像蒸笼,地铁站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她进去的时候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首尔站的大厅里人潮涌动,她绕了两圈才在一排候车椅旁边找到母亲。母亲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短袖衫,头发烫了新的小卷,脚边放着一个旧行李箱,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在研究导航。
"妈。"
母亲抬起头,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来了来了。我说了不用你接,你上班累的——"她站起来,打量了海仁一圈,"怎么瘦了?脸都尖了。"
"没瘦,是天热出汗。"海仁伸手去拉行李箱,母亲挡了一下说"我自己来",海仁没让,把箱子拉了过来。箱子不重,轱辘在地砖上滚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走,先回我那儿放东西,然后去吃饭。"
母亲跟在后面,边走边环顾首尔站的大厅。"这个地方好久没来了,上次来还是你大学毕业那年吧?"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海仁听,"那时候人没这么多。"
海仁嗯了一声。她没告诉母亲自己最近工作上的事。也没说那张照片的事。母亲这次来首尔是做年度体检的——釜山那边的医院排队要排到两个月后,首尔这边约了一家综合医院,很快就排上了。她说"顺便来看看你",海仁知道"顺便"是假的。母亲就是想来看她一眼。
回到officetel,母亲站在玄关换了拖鞋,环视了一圈客厅。她没说什么,但海仁看见她的目光在茶几上那堆外卖单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角落垃圾桶里摞着的快餐盒。她弯腰把地上的一个快递盒子捡起来放到一边,动作轻而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那样。
"你这屋子,比上次我来还乱了点。"母亲说。
"最近忙。"
母亲没接这句话。她把行李箱放平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包东西——塑料袋里装着好几盒小菜,泡菜、萝卜块、酱牛肉,还有两袋冷冻的饺子。"放冰箱。你一个人懒得做饭的时候就拿出来吃点。"
海仁把那些小菜一盒一盒放进冰箱里。冷冻室本来就空,几盒饺子放进去之后顿时显得满了许多。她看着那些整齐码放的盒子,喉咙里有点堵。
"妈,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洗把脸,然后带你出去吃饭。"
"不用出去吃,你厨房有没有米?我给你煮个汤——"
"你坐了四个小时车,出去吃。"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她坐在沙发上,弯下腰解开平底鞋的扣子——脚踝有点肿,鞋印在皮肤上压出了一道红痕。海仁在洗手间洗脸的时候从门缝里看了她一眼,母亲的背微微弓着,头发里多了不少白的,侧脸的线条比以前软了。
她们去了附近一家海鲜汤店。母亲点了一份辣鱼汤,海仁要了一份大酱汤。等菜的时候母亲问她:"工作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就是还行。正常上班,正常下班。"
母亲端杯子喝了口水,嘴唇碰着杯沿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海仁舀汤的手没停。"没有。"
"你从小就那样——越是有什么事,越说'没事'。"母亲看着她,"你脸上那个表情,我看了三十年了。"
海仁喝了口汤。热汤把舌尖烫了一下,她咧了咧嘴。"真没事。就是最近房子有点事,房东要涨房租。"
母亲把杯子放下。"涨多少?"
"涨了一点。我自己能处理。"
"涨了多少?"
"……一个月一百二。"
母亲没说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吹了吹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之后她拿起杯子又喝了口水,海仁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没有。她只是继续吃,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排得整整齐齐。
吃完饭后她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去。七月的傍晚天黑得晚,六点半了天还亮着,西边的云被染成了浅橘色。母亲走在海仁旁边,步子比年轻时候慢了一些,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店——一家卖手工包的店,橱窗里摆了好几个式样;一家花店,门口的桶里插着大束的白色百合。她在一家卖床上用品的店门口站了站,手指隔着玻璃点了一套天蓝色的四件套:"这套好看。你床上的该换了吧?"海仁说"回头再说",母亲又看了两眼才走。
回了家母亲在客厅里转了几圈,最后目光落在了书桌上。书桌上摊着海仁的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杂志,旁边还有一个没合上的笔记本。她走过去的时候海仁心里一紧——笔记本下面压着那张支援中心给的联系方式单子。她早上出门前忘了收起来。
母亲拿起了那张单子。她看了两秒,三秒,五秒。海仁站在厨房门口,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着,她不知道该不该关掉。
"这是什么东西?"母亲的声音很轻。
海仁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的低鸣。"……一个支援中心的联系方式。"
"什么支援中心?"
海仁走过去,从母亲手里拿过那张纸。"妈,你别看了。"
母亲的手缩了一下,但眼睛还盯着那张纸上的字。海仁能看到她的目光在那一行行字上扫过——"数字性犯罪""受害者""心理支持"——那些字在母亲眼睛里烙下来,像被火烫了一下。
"谁犯罪了?"母亲的声音变了。她抬起头看海仁,眼角的纹路在灯光下很清晰。"你?"
海仁张了张嘴。她想说"没事",想说"已经处理了",想说"妈你别担心"。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早晨刷牙时涌上来的干呕。她发现自己没办法把那张照片的事再咽回去了——它已经被挤到了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有人给我发了张照片。"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平得像在念一段别人的经历。"把我的脸p到了别人的身体上。裸的。然后发给了我。"
母亲的手开始抖。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头看海仁的脸,像是要把那张脸和那个"裸的"拼在一起。然后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转过身去,背对着海仁。
海仁看到母亲的肩膀在抖。很小幅度的抖,但她看到了。
"妈。"
母亲没有转身。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桌沿,指关节泛白。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才开口,声音从背对着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报警了吗?"
"报了。"
"那个人……抓得到吗?"
"不知道。警察说很难。"
母亲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落下来。她看着海仁,看了很久。那种目光海仁很少见到——不是担心的,不是责备的,不是催问的。是那种像在看一件瓷器上有没有裂痕的目光,小心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担忧。
"你为什么不告诉妈?"母亲问。
海仁没说话。她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太对——说我怕你担心?说你帮不上忙?说你知道了也只是干着急?那些理由都是真的,但说出来又好像都很薄。
"过来。"母亲说。
海仁走过去。母亲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是热的,掌心的皮肤有点粗糙,指腹上有洗了一辈子碗留下的硬皮。她握着海仁的手腕把她拉到跟前,另一只手抬起来,很轻地贴了一下海仁的脸。
"你从小就这样,"母亲说,"什么都不说。小时候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不说。大学时候生活费不够了不说。工作累成那样也不说。你现在出了这种事你也不说。"
"我……"
"你是不是觉得跟妈说了也没用?"
海仁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有红血丝,眼角有泪水的痕迹,但她没哭出来。海仁突然意识到母亲以前催她结婚、催她相亲、催她"快点安定下来"——大概是因为母亲觉得只要她结了婚、有了"依靠",就不会一个人面对这些事了。母亲觉得"有人照应"就意味着安全。
可海仁现在知道了。那些"照应"、那些"依靠"、那些"安定"——它们可能挡不住任何东西。一个陌生人在手机那头发来一张照片,跟你的婚姻状况、你的家庭背景、你是否有男朋友,毫无关系。
"不说了。"母亲吸了吸鼻子,松开手,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不说了。你吃饭了吗?晚上想吃啥?妈给你做。"
"中午不是刚吃过——"
"那也做点。"母亲打开冰箱,把那几盒小菜拿出来看了看,又从冷冻层里取出一盒饺子。"煎饺吃不吃?你以前最爱吃煎饺。"
"……吃。"
母亲拧开了煤气灶,把锅放上去倒油。油在热锅里噼啪响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海仁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是看她一眼,像是确认她还站在那里。然后她转回去,拿筷子把饺子一个一个放进锅里,白色面皮接触到热油的瞬间滋滋冒响,厨房里顿时弥漫出一股焦香。
海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的背影。那背影穿着浅紫色的短袖衫,肩膀窄而瘦,腰微微弯着,专注地把饺子翻面。锅里金黄的饺子在油里微微鼓起,边缘焦脆的地方发出细小的噼啪声。母亲拿起铲子的时候手腕上有条青筋凸出来,是她老了之后才有的。
"妈。"
"嗯?"
"谢谢你来了。"
母亲没有回头。她只是把锅稍微倾斜了一下,让油均匀地流到每个饺子下面。油烟升起来,混着葱花和酱油的香气,在狭小的厨房里慢慢弥漫开来。"谢什么谢。"她说,"我是你妈。"
海仁站在门框边,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母亲把煎好的饺子装进盘子,每一个都金黄酥脆,在盘子里排列整齐。母亲端着盘子转过身来,冲她扬了扬下巴:"端过去。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海仁接过盘子。盘底烫手,她用围裙角包着端到了茶几上。母亲跟过来,拿了两双筷子,在她对面坐下,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放到海仁碗里。
"吃。"
海仁夹起饺子咬了一口。外面的皮焦脆,里面的馅烫嘴,肉汁渗出来沾在她的舌尖上。她嚼着嚼着,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没有任何预兆地,从眼眶里直接滚了出来,吧嗒一声落在碗沿上。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控制。
母亲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动作利落而安静,没有惊呼也没有追问。
海仁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纸巾瞬间湿了一小片。她吸了吸鼻子,把纸巾团了团攥在手心里,然后又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鼻音很重。
母亲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好吃就多吃点。这饺子是你爸包了冻上的,让我带来。他说你爱吃他调的馅。"
海仁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饺子。金黄色,边缘焦香,蘸酱碟里她倒了一点醋和酱油,它们混在一起成了一小汪深褐色的湖。她蘸了一个送进嘴里,这次的馅是猪肉白菜的,能尝出一点点姜末的辛辣。
"妈。"她又叫了一声。
"嗯?"
"我小时候说要当海员,你还记得吗?"
母亲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真笑了,眼角堆出细密的纹路。"怎么不记得。你小学三年级,看了个什么电视,天天缠着你爸说要去看大海。你爸说'你学游泳先',你学了一个暑假也没学会,呛了好几口水,后来就不提了。"
"我不是不提了,"海仁说,"我是后来忘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然后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酱,慢慢咬了一口。"忘了就忘了吧。小时候的梦想多了。我还想当歌星呢。"
海仁笑了。笑得鼻子还没通,抽着气笑,声音不太好听。但母亲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在灯光下对着笑,盘子里的饺子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窗户外面首尔的夜正在一寸一寸地落下来。
那天晚上母亲没再提相亲的事。没提那个三星的男的,没提"再不结婚就晚了",没提隔壁张阿姨的女儿。她在海仁的沙发上铺了一床毯子睡,睡前说了句"明天我去体检,你上班不用管我,我完事了打电话",然后关了灯。
海仁躺在卧室床上,听到客厅里母亲翻了个身,毯子沙沙响。然后安静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母亲今天看到那张单子时抖着的手,想起母亲眼眶红着但没有哭出来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母亲刚才在厨房里说的"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不说"——那句话里有多少层意思。有多少次母亲打电话过来听到她声音不对但没有追问,有多少次母亲发了"吃饭了吗"收到她回的"吃了"之后对着屏幕发呆。母亲知道她不说,也知道自己问了也问不出来,但还是一直在问。
她想:也许这就是母亲一辈子的方式。靠不停地问、不停地催、不停地唠叨来确认自己还在女儿的坐标轴上——哪怕那些"问"的内容听起来烦人、听起来像是压力、听起来只在乎"结婚"和"安定"。但那是因为母亲只知道这一种表达爱的语言。她不知道自己女儿遇到的麻烦是这个时代的东西,是她那一代人完全无法命名、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
海仁翻了个身。客厅里传来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带着一点点的鼾,是她累极了才会有的声音。七十多岁的人了,坐了四个小时火车,又做了一顿饭,现在睡着了。
海仁闭上眼睛。黑暗里她想起小满发来的那张树枝的照片——"今天它还在长"。她想,也许自己也是那棵树。被人砍了一刀,但还是活着,叶子还是绿的,根还扎在土里。母亲现在也在她身边,睡了,呼吸平稳,手搭在毯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着。
明天母亲要去体检。后天就要回釜山。走之前她大概还是会说"好好吃饭""早点睡""有事打电话"。海仁想,自己这次也许会真的打。也许不会。但她至少知道那通电话有人会接。
她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海,没有黑色的浪。她梦见自己小时候坐在釜山的海边,脚浸在水里,父亲蹲在旁边指着远处的船说"你看,船开走了,还会回来的"。海水是暖的,夕阳是橘红的,她那时候相信父亲说的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