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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海仁没 ...


  •   海仁没回那条消息。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让屏幕朝下贴在枕头旁边,像是把那两个字压在了底下。然后她坐起来,揉了揉脸,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客厅里秀雅正在烧水,水壶的声响嘶嘶的,混着晨光里细小的尘埃。

      她走出卧室的时候秀雅转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嗯。"

      "睡得好吗?"

      "不好。"海仁实话实说。

      秀雅没有追问。她把烧好的水倒进两个杯子里,茶叶包丢进去,褐色的液体慢慢扩散开。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各自捧着一杯热茶,谁都没说话。窗外有麻雀在叫,短促而聒噪。

      海仁先开口了:"我想查一下那个支援中心。"

      秀雅点了点头。"我昨天搜过了。韩国女性人权振兴院,数字性犯罪受害者支援中心。电话和网页都有。"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网页的截图,"你可以先打电话,他们会安排面谈,帮你评估情况然后启动删除程序。"

      海仁接过手机,把那页截图看了两遍。然后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一个女声接起来,语速偏快但很清晰:"你好,这里是数字性犯罪受害者支援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海仁深吸了一口气。"我收到了深度伪造的裸照。我的脸被p到了别人的身体上,有人在KakaoTalk上发给了我。"

      接线员的声音没有变化,像是每天都要听到很多次这样的话:"好的,请问您保存证据了吗?"

      "截图了。"

      "非常好。您现在方便的话,可以来我们中心一趟吗?带上您的手机和身份证,我们会安排专员帮您进行影像删除申请和法律咨询。地址在——"

      海仁用笔把地址记了下来。挂掉电话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昨天抖得那么厉害了。大概是说出去一遍之后,那些字好像没那么烫嘴了。

      "我陪你去。"秀雅说。

      "你今天不是要回去看恩率——"

      "我跟俊河说了,让他再顶半天。"秀雅已经把外套穿上了,"走吧。"

      支援中心在钟路区一栋灰色的小楼里,四楼。楼道很窄,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壁纸,挂着几幅公益海报——一张上写着"你的身体属于你自己",另一张上画着一条红色的热线电话。海仁和秀雅走进去的时候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生,扎着低马尾,抬头看了她们一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是姜海仁小姐吗?"

      "是的。"

      "请这边坐,负责您的咨询师马上过来。"

      海仁坐下来。等候区不大,摆了几把浅灰色的塑料椅,墙角的茶几上放着一摞宣传册。她拿起来一本翻看,封面标题是"数字性犯罪,你并不是一个人"。里面用小字写了各种数据和案例,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行粗体字:"2025年,韩国深度伪造相关报案数量同比上升了217%。97%的受害者是女性。"

      217%。97%。她盯着这两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把宣传册合上了,重新放回茶几上。

      咨询师来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她自我介绍姓林,然后请海仁进了一间小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请坐。"林咨询师关上门坐下,拿出一份表格。"能跟我详细说一下经过吗?你什么时候收到的,通过什么方式,对方说了什么话。"

      海仁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周三下午在咖啡馆收到消息,到那张照片的样子,到那两句附带的话,到去派出所报案。林咨询师一边听一边在表格上记录,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细节。她的表情一直很稳定——那种"我听过很多类似的故事但仍然在认真对待每一个"的稳定。

      "号码你留了吗?"

      "留了。"

      "发消息的人之后还有联系你吗?"

      海仁顿了一下。"今天早上。他发了一条'起床了吗'。"

      林咨询师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瞬。"你没有回吧?"

      "没有。"

      "很好。不要回。不要给任何回应。"她放下笔,从电脑上打开了一个页面,"我现在帮你申请非法影像删除。如果这个网站是海外服务器,处理时间可能会比较长,但我们有合作的法务团队可以协助交涉。同时我建议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单子,上面印着几个机构的名称和联系方式。"——联系这些心理支持机构。不是说你现在需要咨询,但我建议你至少在系统里登记一下。这类事情,后期的心理影响有时候比当下更大。"

      海仁接过那张单子,折好放进口袋。"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

      "像这种情况,抓到人的概率大概有多少?"

      林咨询师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说实话,不高。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去年我们中心处理了一千多起案件,其中大约有百分之十五最终追踪到了嫌疑人。追不到的大多是因为对方用了虚拟号码、境外□□、或者是在匿名网站上发布的。但每一起报案都留下了记录,这些记录在推动立法和警方技术升级上有作用。"

      "所以报案的意义,更多是积累数据?"

      林咨询师看了她一会儿。"也为了告诉你自己——你没有选择沉默。这一点,比很多人做的都多。"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秀雅还坐在等候区,手里也拿着一本宣传册在翻。看到海仁出来她站起来:"怎么样?"

      "申请了删除。给了我一堆联系方式。"海仁把那几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晃了晃。

      她们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海仁注意到墙上挂着一排照片,都是女性的合影——大概是什么活动或者培训的纪念照。照片上的女人们笑容各异,有的年轻有的年长,站姿有的拘谨有的放松。照片下方的说明牌上写着:"2025年度受害者互助小组活动留念"。

      "受害者互助小组。"海仁停了一步,读了一遍那行字。

      旁边的秀雅凑过来看了看。"你想参加吗?"

      海仁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照片上那些笑容——她们看起来都很普通,就像她在街上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女人。她们也在某个时刻收到了那种消息、看到了那种图片、感到过那种从胃底升起来的冰冷。但她们现在站在那里拍合影,表情是放松的。

      "不知道。"海仁说,"回去再说吧。"

      那天下午回到家,秀雅走了。走之前她抱了抱海仁,用了点力。"有事随时打给我。半夜也行。"

      "嗯。你回去看恩率吧。"

      秀雅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下来。海仁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没有去看那个对话框——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她起床时收到的两个字还躺在那条消息的末端,像一个蜷缩着等待猎物靠近的虫子。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电脑。搜索框里她输入了"深度伪造受害者韩国聊天室",跳出来几页结果。她点开一个,是一个匿名的在线论坛,版块标题写着"数字性犯罪受害者分享与互助"。页面左上角的注册人数显示有一万两千多人。

      她注册了一个账号。昵称随便打了几个字母。进入版块之后她看到满屏的帖子——有人问"有人知道怎么删除这个网站上的照片吗",有人发"我昨天报警了但警察说很难查",有人回复"有没有律师推荐",还有人在写长篇的、絮絮叨叨的经历叙述。那些文字有的焦虑有的愤怒有的疲惫,每一篇后面都有好几个回复——"我也是""我也遇到过""别怕""你还安全吗"。

      海仁一条一条往下翻,翻了几十条,翻了几百条。她看到有人在帖子里说"我今天又收到了一张新的",有人说"那个人跟踪了我半年了",有人说"我不敢告诉家里人"。她看到有人在凌晨三点发帖说"我想死",底下回复了三十多条——"不要""你还在吗""姐姐你在哪个城市""你打我电话吧""你睡觉吧明天会好一点"。

      她读到其中一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一个昵称叫"小满"的用户发了一篇帖子,标题是"今天那个男的又来了"。帖子里写着小满今年十九岁,高中生,班里有个男同学用她的照片做了深度伪造,传到了网上的匿名聊天室。照片被同班同学看到了,传到家长群,传到老师那里。小满休学了。"我妈妈每天哭,"她写道,"我爸爸说要转学,但那个男生的爸妈出钱说可以私了。我不想私了。但我在家什么也做不了。"

      小满的帖子下面有人回复:"你几岁?"小满回:"19。"有人问:"你报警了吗?"小满回:"报了。但警察说证据不足。他们说我上传过的照片太多了,不能证明那是伪造的。"底下有人回:"他们胡扯。你加我好友我帮你找律师。"

      海仁看着那些对话,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了小满发的另一篇帖子,是两个月前的:"今天想去学校。走到门口又回来了。我看到那个男的在操场打篮球,笑得很大声。我想冲进去。但我腿软了。"那一篇没人回复。海仁看着那篇帖子在页面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封没人拆的信。

      海仁注册了那个论坛的账号,找到了小满的私信入口。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几个字:"你好,我看到了你的帖子。我也是受害者。你还好吗?"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小满的头像是灰色的,离线状态。她没有马上回复。

      海仁把电脑合上了。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合上前残余的蓝光在她瞳孔里闪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首尔的夜晚——楼群亮着窗灯,马路上车灯流成一条光河。她看着那些灯火,想起今天在支援中心看到的那个数字:97%。

      每十个性暴力受害人里,九个多是女人。

      她以前也看过类似的统计。生育率、工资差距、育儿负担——那些数字在她手机屏幕上滑过的时候,她会点开看,会皱眉,会叹口气,然后划走。那些数字是属于"社会"的,是属于"别人"的,是新闻里统计的、报告里分析的、专家学者讨论的——但从来不是属于她自己的。

      直到那张照片发过来。

      直到她的脸被贴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体上,公开展览。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些数字不是别人的。那97%里的每一个,都曾像她一样在某个时刻掏出手机,看到了一条不该看到的消息,然后手开始抖、呼吸开始变急、世界开始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样缩紧。她们在那一刻可能也在想"为什么是我",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周或几个月里慢慢意识到这个问题根本不是"为什么是我"——它从一开始就问错了。

      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这种事总发生在我们身上?

      她站在窗边,额头抵着玻璃。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哈气,遮住了外面一部分灯光。

      手机震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看——是论坛的私信通知。小满回了。

      "我不好。但我还活着。"

      海仁看着那五个字。她把手机举到面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外面有一辆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尖锐的声响划过夜空,然后被黑夜吞没了。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活着就很好了。你叫什么?你不用告诉我真名。但我今天想找个人说说话。我刚才去了支援中心。他们帮我申请删照片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至少我做了点什么。你白天跟我说说你的情况吧。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逼你。"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灶台边慢慢喝完。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让胸腔里那团紧巴巴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她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小满又回了:"谢谢你。我叫小满。明天我找你。"

      海仁看着那行字,轻轻点了一下头。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去想那张图片。她想的是那个十九岁的女生,坐在不知道哪个城市的家里,也像她一样在看着手机屏幕。

      她睡着了。梦是乱的——梦里有海,有济州岛那天的蓝水,有风吹起来的一把白裙子,然后海水突然变黑了,黑色的浪打过来把她裹进去。她挣扎着往上浮,呛了一口又咸又冷的水,然后她醒了。天刚蒙蒙亮,手机在枕边亮着。

      小满发来了一张照片——窗外的树,叶子是绿油油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好看得不像真的。附了一行字:"我家窗外的树。今天它还在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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