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
“大家好,我叫陈雨萄,今天我想跟大家介绍一下我的名字。”
陈雨萄看着教室后面端坐的一排老师,心里不由得紧张,说话的时候声线都有发抖。
语文老师没告诉她,今天会有其他老师来听课的啊!
台下的武兴文察觉到她的紧张,从教室的前门走到教室的正中间,面带微笑,昂首挺胸地看着讲台上的陈雨萄,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
对陈雨萄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鼓励。
抱着一定不能给武老师丢脸的心态,陈雨萄抓紧了手中的A3笔记本,上面是她写了一页的作文,也是她今天发言的内容。
这是武兴文在课前举行的一个活动,请每个同学上来介绍自己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它有什么寓意,你喜欢它吗?
武兴文没有规定字数。之前上来的同学有用三两句玩笑话敷衍过去的,也有认真介绍的,但像陈雨萄这种写了整整一页纸的,恐怕没有比她还认真的了。
“我姓陈,耳东陈,这个陈是我爸爸的姓。我很喜欢这个姓。第一,它历史悠久....第二,它有陈兵和陈说的意思,可谓文武双全...”
“我名字的第二字是雨,它来得有点随意。我妈妈说,我出生那年一直不下雨,我们家地里种的葡萄都快要旱死了。这个雨字就是求雨的意思。”
“再来说说萄吧。萄属于连绵词用字,不能单独使用,只能和葡萄组合。我的家庭对家里的葡萄地有很深的眷恋...这个萄字,代表了他们对我的珍爱。”
“我的发言完毕,谢谢大家!”
陈雨萄在台上鞠了一个躬,然后跳下讲台,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弯着腰回到自己的座位。
“讲的非常好!”武兴文是带头鼓掌的那个,也是最后结束鼓掌的那个,“听得我意犹未尽。”
“同学们,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一个活动,让你们上来介绍自己的名字吗?我不是出于恶趣味,想让你们课后多一个作业,想挑唆你们和父母的关系——”
武兴文展开双臂支撑在讲桌两侧,上半身成一个等腰三角形,她掌控住的不仅仅是一方讲台,更是整个教室所有人的心。
她一声令下,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没有人敢在下面做任何小动作。
陈雨萄的崇拜之情更是溢于言表,恨不得跪倒在武兴文的脚,高呼三声“女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点也不夸张,因为武兴文就是有这样的魅力,因为陈雨萄小小的心就是如此极端。
“或许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只是随大流,但我就是要倒逼着你们去给自己的名字赋予意义!”
“因为,你如何理解你自己的名字,就代表着你想过怎么样的人生!”
“名字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骂一个,我们说他是无名小卒。有很多人这一辈子,最高的追求,不过青史留名。”
“可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能真的做到青史留名,这其中,又有多少女子留下了姓名?”
“所以现在,请大家翻开语文课本的咏雪一页,我们今天就来认识一位青史留名的才女,谢道韫。”
武兴文个子不高,穿着高跟鞋也不到一米六,陈雨萄和她讲话的时候视线可以从对方的头顶畅通无阻地滑过去。
这让陈雨萄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吕雁,一个地道的劳动妇女。她也不到一米六。
两人相似的地方除了身高,还有嗓门。两人说话都像河东狮吼,尤其是武兴文,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她能慷慨激昂九十分钟,这小小的身体所爆发出的能量令人叹为观止。
武兴文的教学水平很高,跟陈雨萄以前只会让学生买教辅资料,然后照本宣科地读下来的老教师很不一样,高得吓人。
她心里疑惑:这么优秀的老师,怎么会出现在我们这样破的学校里?
“我想请同学们思考一个问题,古文最后为什么要写一句左将军王凝之妻也呢?”
武兴文用一个开放性问题结束了这堂课,陈雨萄听得意犹未尽。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旁边的关悦可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跟她聊天:“原来你们家是种葡萄的啊,那正好熟的时候给我带两串呗。”
“啊,可以啊,熟的时候我一定给你带。只不过可能不太好吃。”陈雨萄为难地说。
她想:关悦可也太自来熟了,我们认识才几天啊,她就问我伸手要东西。我跟陈羽玩了六年,都没有这么自然地向她要过东西。
不知怎的,陈雨萄从见关悦可第一眼起,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反感。
然而关悦可并没有得罪过她,还总是主动找她。
陈雨萄只好把这种微妙的情感压下去,然而在某些时刻,这种微妙的反感会变得格外强烈,且不容忽视。
比如现在,关悦可提到葡萄的时候,陈雨萄感觉自己被冒犯了,也许是因为她打心眼里认为这不是一个体面的营生,这令她感到难堪。
“你们家葡萄什么时候熟哇?”关悦可转过身,腰间的肥肉像甜甜圈一样搭在桌子上。
她是个又胖又爱吃的女孩。
“再说吧,现在还没熟呢,吃起来是涩的,超级难吃呢。”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门,陈雨萄心中一紧,敷衍关悦可道,“我先自己上个厕所,你别跟过来。”
她随便抽了两张纸,紧紧地握在手心里,离开的时候紧张得心脏狂跳。
她并没有直接奔向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反而紧贴着教室那一边的墙壁,装作若无其事地快步走过去。
她能感受到,男生的视线一直紧紧追随着他。
“喂喂,看傻眼了?”高巧在凌绪面前打了两个响指,揶揄道,“就这么喜欢,怎么不上去抱着她亲两口?”
“说什么呢?这么多人看着多丢脸啊!”凌绪皱眉骂道,脸上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高巧不以为然:“怎么,她害羞你也害羞啊?男人要学会主动出击,懂不懂?这种戴眼镜的学霸乖乖女我处理起来最有经验了,教导主任的女儿我都搞过,听我的准没错!”
那边陈雨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女厕所,凌绪才意犹未尽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对着高巧翻了一个白眼,吐槽道:“狗头军师!”
“啧,狗头军师也比军师强。我实话告诉你吧。你天天变着花样在QQ空间晒你那个“凌绪520雨萄”的王者账号,除了昭告天下你俩在谈,当然这个天下包括班主任哈,没有任何其他作用。”高巧信誓旦旦地说
“吔,怎么就没有作用了?”凌绪不服气道。
“你难道就不想和她有进一步发展吗?”高巧质问道。
“我...当然想啦...”凌绪脸一红,小声地说。
“比如?”高巧挑眉。
比如手牵着手在人行道散步,比如在雪地里拥抱,比如在电影院里一起看电影...凌绪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动漫画面,脸也迅速变红。
“诶,你们好啊!我看你们天天在这里说好,还一直往我们班里看,是要找我们班的人吗?”
关悦可举着两个小拳头,肉嘟嘟的脸上挂着可爱的笑容,兴冲冲地跑过来问,打断了凌绪的幻想。
“啊,咳咳,没有没有,你误会了,上课了我们先走了!”
凌绪正不知该如何解释,预备铃及时响起,将他从尴尬的境地解救出来。
他拉着高巧就往走廊另一端他们教室跑过去,高巧幸灾乐祸地说:“我就说被注意到了吧,你以后是不是得换个地方等人家了?”
陈雨萄的教室在走廊最西端,凌绪的教室在走廊最东端,两个人要想见一面,用高巧的话来说,那真是牵牛织女来相会,中间还要穿过教师办公室,冒着被王母娘娘发现的危险。
他们跑到教师办公室面前,陈雨萄恰好从厕所出来,两人对上眼神,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高巧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小声嘟囔道:“看你们谈恋爱可真累,哪有小情侣之间这么客气的?”
“你闭嘴,赶紧滚!”凌绪狠狠掐了高巧后腰一把,疼得对方龇牙咧嘴。他倒是很识相地先走了,把鹊桥留给凌绪和陈雨萄两人。
第一遍预备铃响完,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只剩下陈雨萄和凌绪两个人,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陈雨萄心中生出一股勇气,抬头看向凌绪。
此时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俊秀的脸上。凌绪抬眸,与她对视,接着垂眸,羞涩一笑。
是夕阳增添了滤镜,还是他嘴角羞涩的笑柔化了世界?
陈雨萄心动不已,整个人陶醉于凌绪的这个微笑,完全移不开眼。
然后,她做了一个她认为此生最大胆的决定——
她冲上前,给凌绪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胸膛贴着胸膛的那种。
“好喜欢你!”她在凌绪耳边飞快地小声说完这句话。
拥抱一触即分。
她满意地看着凌绪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的脸,和嘴角控制不住的笑,飞奔着离开自己的作案现场。
一切都发生在上课铃还响着的时候,发生在高巧野人般的吼叫声中,发生在凌绪的班级门口。
凌绪梦游似地回到自己座位上,班主任走进来的时候脸上都还挂着傻笑。
高巧给他穿小纸条:“怎么样,舒服吗?软吗?”
凌绪傻笑着冲他点头。
高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一张小纸条扔过来,凌绪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她看着胸也不大啊,真不硌得慌吗?”
直到放学,陈雨萄还在怀念那个拥抱,后知后觉有被老师发现的风险。
那又如何呢?她不后悔那一瞬的冲动,没抱上去才值得她后悔呢。
这时候的她已经朦胧地明白,人生的有些瞬间必须要冲动,必须要勇敢,不然就会后悔。
比如今天关于名字的课前发言,比如给凌绪的那个拥抱。
“妈!”看到门口等着的小个女人,陈雨萄赶紧扑上去,从里面拿出自己的紫色头盔,又把书包放进去。
“你爸今天回来了,还做了你最喜欢的排骨汤。回去之后等着吃饭吧!“吕雁笑嘻嘻地说。
“哇塞,这也太好了!那你买馒头了吗,我要馒头泡在汤里,那样才好吃!”陈雨萄兴奋地说。
“早买好了,你爸还能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的吗?老早就催我过来接你。“
“妈,咱们家葡萄什么时候熟啊?”坐在电瓶车后座上,陈雨萄想到关悦可的话,问了一句。
“八月十五左右,怎么,你想吃葡萄了啊。我直接带去家里的葡萄地看看呗,有早熟的给你剪几串尝尝。”
“会不会不好吃啊?”
“谁让你馋呢。有东西不得先急着我闺女吃吗?”
想不到她和妈妈也有这么温馨和谐的时刻。
陈雨萄把头轻轻地靠在母亲背上,享受着突如其来的母爱。
她妈妈是典型的虎妈,奉行的是棍棒教育,对陈雨萄格外严厉。扇巴掌更是家常便饭。
小时候陈雨萄数学考了96,在教室门口被扇巴掌扇到鼻子流血,让小陈雨萄在全校一下子出了名,走到哪里都被人行注目礼。
进入初中,吕雁骤然变得温柔了,没有再扇陈雨萄巴掌。因为孩子大了,会记仇了。
但陈雨萄是天蝎座,记仇是本能,不用教也会。挨的每一个巴掌是什么时候,怎么来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她的教育下,陈雨萄在小学一直是全年级第一,如今升到初中部,不知能否继续保住第一的宝座。
“吃完这个葡萄,月考好好考,听到了没有?”吕雁在餐桌上语重心长地说,“你初中保持三年,高中保持三年,最后考一个好大学,你就解放了,爸爸妈妈也就解放了。 ”
这话陈雨萄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喝下第三碗排骨汤把肚子撑得溜圆后,她又急匆匆地奔向茶几上洗好的葡萄。
这葡萄外观看起来跟熟透的一样,紫黑紫黑的,散发出来的气息也一样,清甜清甜的。
陈雨萄迫不及待地剥了一颗,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去,涩得她五官都皱了起来。
”什么啊,根本没熟,难吃死了!”她把嘴里的葡萄吐出来,看着垃圾桶里软烂的果肉,心中对葡萄的厌恶更甚。
“都说了到八月十五才能熟,你心急非要现在吃,被酸着了吧。”陈雨萄的父亲陈文成幸灾乐祸地说。
“等葡萄熟了你去帮你奶奶摆摊卖葡萄,到时候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这话陈雨萄从小听到大,是每个假期的固定节目,是目前她听过的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她父母知道她抗拒,非但没有收敛,还变本加厉地把这事当作制裁陈雨萄的宝剑。
“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陈雨萄漱了好几遍口,嘴里依然有生葡萄的酸涩味,弄得她心烦意乱。
一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发现是凌绪给她发的消息:“我也最喜欢你了。比心。比心。比心。”
陈雨萄失笑,捧着手机开始发呆,忽然感觉嘴里的葡萄也没有那么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