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吻》斐未雨

21、第21章 有秘密的少

　　对方答应的很爽快。

　　“行啊，小妹妹，挺带劲儿啊，那就给你一个星期，下周的这个时候我们再来。你要是敢耍花招，你奶奶的那条老命可就悬咯。”

　　说罢，皮夹克扬了扬下巴，示意那两个人让开路。

　　何棠回到家，反锁好门，背靠在门板上，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奶奶的呼吸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走到奶奶房间，把退烧贴放在床头，看着奶奶布满皱纹的睡脸，她的眼眶一酸，无论如何，一定要守护好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何棠回到自己房间，家里的存折一直放在她这里，里面的钱没怎么动过。她从抽屉里翻出来，又拿出了年前还没来得及存进去的家教工资，仔细着盘算。

　　她在心里无声的警告自己，这件事，只能是她和何耀明的秘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奶奶，另一个是陆峙。

　　陆峙如果知道了他一定会管，以他的脾气，事情绝对不是还钱这么简单。

　　新学期刚刚开始，沉重的枷锁就悬在了何棠单薄的肩膀上。为了不让奶奶起疑。每天清晨，她五点不到就起床，借口说去学校晨读，实则是去早市上帮菜摊老板卸货、理菜两个小时的体力劳动换来几十块。

　　之后又急匆匆的背上包，来到公共卫生间用冷水洗净满手的泥沙，换上干净的校服跑去学校。

　　到了晚上，又骗奶奶说学校为了备战高考，强制学生晚上上晚自习，实则是去了一家餐馆后厨。在那里，她又换上早上那身脏衣服，穿上脏兮兮的围裙，弯着腰在泛着油脂味儿的洗碗池前，机械的刷着面前的盘子。

　　她的皮肤本就敏感，冰冷的水和劣质的洗洁精很快让她的手长满了疱疹甚至是冻疮。

　　她只能在回家前，用宽大的校服袖子将它们小心翼翼地遮掩起来。

　　在学校里，陆峙没有像以前那样胡闹。他把两人在星空下的约定当成了圣旨，平日里连课本都懒得翻一下的他，开学后的每一天都真的开始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听课。

　　跟着尉迟琛一起，咬着牙开始做他那些最讨厌的数学题。他不再在人前跟何棠拉拉扯扯，而是默默注视着她，或是同一节体育课下课后短暂的牵手。

　　他真的成了努力上进的青年，而她，却在沼泽里独自挣扎。

　　“何棠，今天放学我送你回家吧。你这两天看着怎么这么憔悴？”中午在食堂，陆峙有些心疼地看着她碗里清淡的青菜，作势要把自己餐盘中还没动过的鸡排夹过去，眼底里满是真切的关怀。

　　何棠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编了个谎言:“不用啦，学校最近早恋抓得紧，我还是和兮兮一起走吧。我没事，可能就是因为开学有点不适应。倒是你，今天尉迟琛给你讲的那道物理题听懂了吗？不许偷懒。”

　　“放心吧棠棠，答应你的事儿我决不食言。”他说的是星空下的约定，二人的北京。
　　看着他那张干净、阳光、充满了对未来憧憬的俊脸，她把头低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咽着无谓的米饭。

　　她真的不敢让他知道那十万的赌债，也不敢去深究陆天成和何耀明的恩怨，她那残存的自尊心绝不允许她把陆峙拖进这个泥潭。

　　他现在为了二人约定北京梦已经变乖了很多，他的未来干净明亮，何棠怎么能把他拖下水。

　　随着时间一点点逼近，几乎要将她的脊背压断。她这几天赚来的收入加上存折里的钱才不过一半。

　　这天晚上将近十一点，她结束了餐馆洗碗的工作。换好衣服后，拖着麻木的身体走在清冷的街道上。一阵风吹过，让她把校服裹紧了一些。

　　就在她走过那条有些偏僻的酒吧后街时，一抹有些眨眼的霓虹灯光晃了下她的眼。

　　她不常走这条街，对这里的店铺都没什么印象。

　　那是一家名为“野火”的livehouse兼酒吧，门口的LED招牌上正闪烁着几个大字:
　　【急招晚班服务员，日结，高薪薪面议】。

　　她停下了脚步。高薪、日结。这两个字吸引着她，咬了咬牙，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隔音门。

　　酒吧里此刻有些冷清，暖气却开的很足。驻唱歌手已经下了台，音响里放着慵懒的R&B。她穿过昏暗的卡座来到了吧台前。吧台后面，一个染着一头有些张扬的浅蓝色短发的年轻男人正低头擦拭着酒杯。

　　他穿着一件牛仔外套，里面的白T恤有些松垮，露出一截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暗色纹身，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长相极具侵略性，散发着成熟的气质。

　　“喝点什么？”男人没有抬头，声音懒洋洋的。

　　“你好……我看到门口在招服务员。我想试试。”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格外清晰。
　　擦拭水杯的动作顿住了。

　　蓝发老板缓缓抬起头，那双锐利的黑眸直直的盯着她。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女孩穿着宽大的校服，背着书包，憔悴但稚嫩的脸庞。

　　“高中生？”程野嗤笑了一声，将酒杯重重的放在吧台上，

　　“小姑娘，走错地方了吧。我们这儿不招未成年。”

　　“我、我不是学生，我已经成年了。只是……只是长得显小。”她急切地解释，试图掩盖自己的谎言。

　　程野连拆穿她的兴致都没有，只是淡淡的开口:“成年人不会穿着一中的校服半夜来酒吧瞎逛。走吧，别在这里捣乱。”

　　看他转过身准备离去，少女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下周一就是最后的期限，如果拿不到钱……

　　她来不及思考，膝盖一软，噗通一声，极其清脆地跪在了地板上。

　　“求求你……”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静静地看着地板，双手垂在两边，脊背挺得笔直。

　　“求求你，用我吧。我很能吃苦，洗碗、扫地、擦桌子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做。我急需钱……真的很需要钱。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整个吧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程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她面前执拗的少女，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当年的少年。

　　自从他赚钱以来，他见过无数为了钱出卖□□和灵魂的人，但像她这样，眼神干净却平静的跪求一份工作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的眼里有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复杂的动容取代，向来冷硬的心，在这一刻，微微有些动摇。

　　空气凝固，音乐在头顶上方盘旋，像是低低的嘲弄着她的自尊。

　　“啧，真麻烦。”一声带着烦躁的嗓音响起。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烟草和皮革味道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臂。

　　程野并没有多温柔，甚至是有些粗暴将她硬生生的拽了起来。可能是因为起的太猛，她眼前黑了一下，险些再次跪倒。

　　他有些嫌恶似地皱了皱眉，但还是顺手扶了一把直到她站稳。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我这儿是酒吧，不是慈善机构。进来的人，不管男女，喝多了发疯的、动手动脚的、什么下三滥的人都有。我也不是每天都在”，你确定你想好了？现在反悔，出了这道门，你还能当你的好学生。”

　　“我想好了。”何棠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清亮地回荡在酒吧吧台前，“什么累活脏活我都能干，绝不反悔。”

　　程野盯着她的眼睛，自嘲的笑了一声。他重新收回手，插回裤子口袋里，转身向后面的屋子里走去，冷冷的吐出三个字:“回去吧。”

　　何棠扯了扯嘴角，是啊，她在奢望些什么？在现实这个冷酷的社会里，一个连成年人都算不上的学生，凭什么以为靠着下跪和自尊就能换来别人的施舍和同情？

　　她有些绝望的闭了闭眼睛，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滑落。少女低下头，轻轻弯了弯腰，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抱歉，打扰了，谢谢你。”

　　何棠不知道该怎么走出这扇门，下周一要怎么面对那些债主，怎么保护奶奶，怎么瞒住陆峙。

　　“我说，一中的学生，理解能力都这么差的吗？”

　　她的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突然传来程野的声音，音乐已经停了，他的声音格外清晰，她浑身一震，有些错愕地回过头去。

　　吧台处的灯光有些昏暗，程野斜靠在吧台旁，指尖夹着一根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语气里夹杂着一些无奈:

　　“我是现在让你回去睡觉。明天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过来上班。一天五百，提成另算，日结。要是迟到一分钟，直接给我卷铺盖走人。”

　　她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终于带上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哭腔:“我……我不会迟到的！谢谢老板！”

　　“行了，赶紧走。看着就烦。”他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转过身不再看她。

　　推开酒吧大门，街上的冷风吹来 ，她终于在这个泥潭里，抓住了一根往上扥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