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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许芳心 安玥离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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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玥离开后,安平王府仿佛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练武场上的木剑架还在,只是再没人清晨起来舞剑;廊下的鹦鹉被翠柳教了几句"姐姐早些回来",每日早晨都要叫上几声;安漱的兔子小包倒是日日不离身,走到哪儿都要挎着。
安珀站在庭院里,看着空荡的练剑场,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二姐,你在想什么?"
安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鸢:"二姐,陪我去放风筝吧。"
安珀回过神,看着妹妹天真的面容,勉强笑了笑:"好啊。"
姐妹二人来到府外的空地上。安漱举着纸鸢跑了起来,风掀起她的裙角,像一只飞舞的蝴蝶。安珀站在原地,手中握着线轴,看着纸鸢越飞越高,思绪却飘得更远。
她想起安玥离开前的那个夜晚,想起她们的约定。安玥去了边塞,而她,也该开始自己的计划了。
"二姐,你看,纸鸢飞得多高!"安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安珀抬头望去,纸鸢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在蓝天上自由地飞翔。她忽然想起,自己不也像这只纸鸢吗?渴望挣脱束缚,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回到府中,安珀径直来到自己的房间。她打开衣柜,里面已经准备好了一套男装。那是她前几日偷溜去裁缝店按照自己的身材订制的成衣,面料是最好的月白色锦缎,款式是时下流行的书生装。
安珀换上男装,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父亲不喜结交权贵,她自小鲜少出门,应当不会被人认出来。镜中的少年眉清目秀,玉树临风,活脱脱一个俊俏的公子哥。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颔首,又将头发束成男子的发髻,戴上发冠。
"二姑娘,该用晚膳了。"翠柳在门外道。
"知道啦",安珀换回女装,开门走了出去。她知道,在正式入太学之前,她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她的计划。
晚膳时,李栀儿看着安珀,轻声道:"珀儿,玥儿走了,你要多陪陪母亲。"
"母亲放心,女儿会的。"安珀道。
"你姐姐走后,府里安静了许多。"李栀儿轻叹一声,"我总觉得,这府里少了点什么。"
"母亲,姐姐只是去边塞,又不是不回来。"安漱道,"等姐姐立了功,就会回来的。"
"是啊,玥儿是我的女儿,肯定会为家里争个战功回来的。"安靖道,"珀儿,你最近在做什么?"
"回父亲,女儿在研读经史子集。"安珀道。
"好,多读书总是好的。"安靖点头,李栀儿看了眼自己丈夫,突然道:"听说太学最近在招生,京城显贵家的少爷们都争相入学呢"
安珀心中一喜,表面却不动声色。
安靖叹了口气,"珀儿也是好才华,可惜了,太学只收男子。"
安珀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光芒。她知道,父亲是支持她的,只是碍于世俗的眼光。
晚膳过后,安珀回到房间,再次换上男装。她对着镜子,轻声道:"安珀,从明天开始,你要为自己闯出一片路了。"
次日清晨,安珀早早起床,换上男装,带着准备好的笔墨纸砚,出门前往太学。
京城的清晨总是热闹的。沿街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有卖豆浆油条的,有卖鲜花脂粉的,还有赶着驴车往城里送菜的农夫。安珀低着头,快步穿过街巷,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太学坐落在皇城东南角,门前有两座高大的石牌坊,上面刻着"德配天地""道冠古今"八个大字。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多是华服锦袍的公子哥,身边跟着小厮书童,三五成群地议论着今年的考题。
"听说今年的入学试要考策论,题目是陛下亲自拟的。"
"可不是嘛,我爹让我背了三个月的《贞观政要》。"
"宁兄,你也来了?上次春猎你射中那只鹿,可真是厉害!"
安珀站在队伍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她听着周围的议论,暗暗记下一些信息。
"下一个。"
轮到安珀了。她走上前,对着负责报名的先生行了一礼:"学生安洛,前来报名。"
先生看了她一眼,问道:"籍贯何处?"
"京城。"
"可有引荐人?"
"学生是安平王府的远房侄子。"
先生点了点头,登记了她的信息,发给她一块木牌:"明日来参加入学考试。"
安珀接过木牌,心中松了一口气。她知道,最关键的是入学考试。只要通过了考试,她就能成为太学的学生。
回到府中,安珀开始认真备考。她翻开经史子集,仔细研读。她知道,太学的入学考试很严格,她必须全力以赴。翠柳每日给她送茶送点心,见她如此用功,心疼得不行:"二姑娘,您也要歇歇,别把眼睛看坏了。"
"没事。"安珀揉了揉眼睛,"翠柳,明日我要出门,若是母亲问起,就说我去看书了。"
"二姑娘,您又要穿那身衣裳出去?"翠柳压低声音,"奴婢总担心……"
"不必担心。"安珀笑了笑,"我会小心的。"
与此同时,暮春时节,李栀儿要去大相国寺还愿——皇后娘娘重病初愈,三月前她曾携安漱在此焚香祈福,如今心愿得偿,自然要去谢菩萨。
大相国寺坐落在京城东北,是百年古刹,香火鼎盛。寺门前有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平日里挤满了卖香烛纸马的小贩、算命测字的先生,还有来来往往的香客。今日是初一,人格外多,寺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混着钟磬声,听得人心神宁静。
安漱十岁,着一身水红绣襦裙,梳双丫髻,髻边垂着细细的银铃,挎着一个青布小包,上面用白绒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玉兔——那是她从两岁起就不肯离身的随身之物,走到哪儿都要背上。
大相国寺香火鼎盛,香烟袅袅中,寺后那棵千年古梅竟还开着晚花,冷香暗送,混着檐角风铃的清响。寺门外有卖花的小贩,竹篮里堆着朱红的朱槿;放生池里金鱼成群,红的金的,游得自在。殿前的香炉高过人头,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几个小沙弥正拿着扫帚轻轻打扫。
赵宸站在庙廊下,背靠着廊柱,看着放生池发呆。
他今年十五岁。母后重病初愈刚过三个月,太子之位虽经风波总算稳了,但他仍惶惶不可终日——王叔端王觊觎储君之位已非一日,朝中暗流涌动,他一个太子,白天是朝堂上那个端庄威仪的储君,夜里是批奏折到三更、对着母后病榻掉眼泪的少年。
今日是他偷偷逃出来的。没戴太子冠,只简单束了个玉冠,穿一身素月白锦袍,从侧门悄进寺庙,只为给母后求一道平安符,也给自己求个心安——这段日子,他太累了。
刚从书房批了一下午奏折,头隐隐作痛,只想偷闲清静一刻钟。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银铃声响,然后——"砰"的一声,一个小小的身子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赵宸猝不及防,身子一晃,伸手扶住了廊柱。
安漱额头生疼,捂着头龇牙咧嘴,抬头瞪过去,正对上一双清俊但带着点倦意的眉眼。那眉眼长得像极了她见过一次的皇后画像,眉目柔和却又隐隐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只是眼下有些发青,唇色也淡。
"你——"安漱的第一句话不是道歉,是奶声奶气的理直气壮:"你站在这里挡我路了!"
赵宸怔了一下。他长这么大,没人敢这样怼他——在朝堂上人敬畏他,在宫里人讨好他,连宫里最小的宫女见了他都要低头。这小姑娘倒好,撞了人反倒先告状。
他觉得好笑,弯腰去捡她撞落在地上的玉兔小包,指尖碰到那只白绒玉兔,软乎乎的:"是我站得不是地方,姑娘见谅。"
语气里有难得的、不加掩饰的放松。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脆响。
安漱低头看去——她手里举着的、刚从后院糖画小贩那儿买来的兔子糖画,糖丝被刚才的撞击震断了一根长耳朵,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掉。
安漱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嘴硬得很,没掉眼泪先注意到了别的——赵宸弯腰时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月白锦袍的里衣袖口,那里绣着一角龙纹,金线银线,隐约可见。
她心里"咯噔"一惊,但面上仍硬挺着,把断了的糖画举到他面前,声音带着点哭腔却又梗着脖子:"你赔我糖画。"
赵宸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直起身,把玉兔小包递还给她:"好,我赔。"
他转身去后院那糖画小贩那里,重新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兔子糖画,还多拿了一支开得正好的朱槿——他刚才路过卖花摊时看了一眼,觉得这粉花衬这小姑娘的红襦裙,好看。
他走回来,把糖画递到她手里,又把朱槿插在她鬓边。
安漱愣住了。她把新糖画攥在手里,那只旧的断了耳朵的糖画已经蔫蔫地垂在另一只手上。她抬着脑袋看他,银铃似的眼睛弯着,问:"你也是来给家里人祈福的吗?"
赵宸把那朵朱槿递完,手里还剩着一片落瓣——是从廊边梅树上落的,沾在他袖口上。他听见安漱的问题,眼神暗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给母亲求平安。她以前病了好久。"
安漱似懂非懂。她踮起脚尖——她太矮了,踮起脚也只到他肩膀——小肉手轻轻拍了拍他袖口上沾的那片梅花落瓣,拍得认认真真的:"那她现在好了吧?佛祖听见了!我娘带我来还愿的,我娘说还愿就是来谢菩萨的。你看,"她晃了晃手里的玉兔小包,"我娘也带我来过!"
她那拍袖子的动作,像一只小雀儿轻轻啄了他一下。
赵宸站在原地,被这个十岁小姑娘的话和动作愣了好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朝堂上那种得体的假笑,也不是对着母后时那种强撑的宽慰的笑,是真正放松的、卸下所有面具的笑,嘴角弯起来,眉眼都舒展了——这是他这段日子以来,从母后病倒后,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
"谢谢你。"他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远处传来李栀儿的声音:"漱儿——你跑哪儿去了?"
安漱吓得一缩脖子,冲赵宸眨了眨眼,举着糖画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回头,赵宸还站在那里。她举起手里的糖画,对着他晃了晃,小声喊:"哎——"然后一转头,扎进了母亲的怀抱里。
赵宸站在庙廊下,手里还捏着那片梅花落瓣。风把朱槿花的香气吹过来,也吹来了安漱留在糖画上的、甜丝丝的蜜糖味道。
"殿下,该回宫了。"身后传来心腹太监小李子的声音。
赵宸这才回过神,把那片梅瓣随手夹进怀里袖袋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点糖画碎渣的袖口——是刚才安漱撞过来时蹭上的。
他笑了笑,跟着小李子往侧门走。
回到寺里的佛堂,安漱缠着李栀儿又要了一张护身符,攥在手里不肯放。
"这是给谁的?"李栀儿笑着捏她的小脸。
"给刚才那个哥哥的。"安漱趴在佛前蒲团上,晃着两条小腿,"他母亲生病了,他来祈福。我娘说还愿的话要心诚,我给他这个。"
"小孩子家家,见谁都好。"李栀儿无奈地笑,却也没拦,只是替她把护身符收好了。
后来有一日,安靖也去大相国寺上香,李栀儿托方丈把那张护身符交给一位"常穿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方丈心照不宣,第二天便差人送去了东宫。赵宸收下了,放在书房的案头,却不知送的人是那个扎着双丫髻、挎着玉兔小包的、撞了他还敢告状的"小兔子"。
安珀女扮男装报名太学,通过笔试口试,发榜时,"安洛"二字赫然在列,排在前几名。
安珀心中大喜,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入太学读书了。她叮嘱安漱保密,安漱拍胸脯答应,又凑过去小声说:"二姐,你说你去太学了,我会不会也能见见太学里的小哥哥?"
安珀笑她春心萌动,却也没当回事。
几日后,李栀儿要进宫参加皇后举办的夜宴——皇后娘娘病愈后第一次主持宫宴,京中命妇家眷都要赴宴。安漱再次缠着要一起去,李栀儿拗不过,只好带着她。
到了宫里,安漱跟着李栀儿给皇后请了安,便借口去御花园玩,溜了出来。御花园牡丹盛开,红的粉的白的,一簇一簇开得热闹。亭台楼阁间雕梁画栋,曲水流觞处碧波荡漾。安漱逛了一圈,正准备回去,脚下被台阶绊了一下,"啊"的一声往前扑,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对不——"安漱连忙道歉,抬起头,却愣住了。
眼前的少年穿着一身明黄太子服,戴着九龙太子冠,腰佩龙纹玉牌,周围跟着一溜太监宫女,气场完全不同——但那眉眼,那清俊却带着点倦意的眉眼,她认得。
"是你啊……"安漱愣了三秒,小声说了出来,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赔我糖画的哥哥。"
赵宸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亮,太子冠上的玉流苏都跟着晃。他身边的太监宫女全低着头不敢抬头,只有赵宸自己笑得肩膀都在抖——原来那个扎双丫髻、挎玉兔小包、撞了他还敢告状的"小兔子",就是安平王府的三小姐安漱。
他心里那些沉甸甸的、压了他好几个月的东西,仿佛一下子被这个小丫头片子撞飞了一角。
"漱儿——"李栀儿在远处找过来了。
安漱吓得一缩脖子,冲赵宸眨了眨眼,又小声道:"太子殿下好……"然后转身扎进母亲怀里,跑了。
赵宸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太子冠上的流苏还晃了两下。
小李子凑过来:"殿下,那位是?"
"安平王府的三小姐。"赵宸轻声道,嘴角还带着笑,"一只会撞人的小兔子。"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袖袋——那片梅瓣,他竟一直没有扔。
回到府中,安珀正在房间里准备入学用的东西。她见安漱回来,小脸通红,一副害羞的样子,便笑着戳她额头:"又见着你那小哥哥了?"
"才、才没有……"安漱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却红到了耳根。
安珀笑了笑,没再追问。
夜晚,安珀站在庭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她想起安玥,想起她们的约定。安玥在边塞,她在太学,她们都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着。
而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正趴在自己的小床上,把那只玉兔小包抱在怀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现在知道那个哥哥是谁了。太子殿下。
原来太子殿下笑起来这么好看。
她偷偷摸了摸枕边花瓶里插着的、当日从大相国寺带回来的朱槿花。
朱槿花已经有点蔫了,红得发粉。
她把它小心塞进玉兔小包里,又塞得扎扎实实的,像藏住了一个小小的、甜丝丝的秘密。
这是她第一次,在心里悄悄藏了一个人。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