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笄礼映初心 暮春三月, ...

  •   暮春三月,京城里的柳絮纷飞如雪,落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层薄薄的白纱。

      天还未大亮,朱雀大街两侧的店铺刚卸下门板,蒸腾的热气便从街角馄饨摊里钻了出来。卖花的妇人挽着竹篮,沿着巷口一路吆喝,篮里堆着刚掐下来的海棠与芍药,花瓣上犹带着露水。茶楼二层的窗户一扇扇推开,读书人的清谈声混着琴音飘下来,又被早起的马车轱辘声碾碎在春风里。

      安平王府坐落在城西的槐安坊,朱漆大门前蹲着两尊石狮,门楣上的匾额是先帝御笔,笔锋里还藏着几分边塞风沙的苍劲。这一带的宅邸多是勋贵旧居,高墙深院,飞檐斗拱,春日里一树树玉兰从墙头探出来,白得像是天边未化的云。

      今日是安平王长女安玥的及笄之礼。

      不同于寻常官宦人家大操大办、宴请宾客的排场,安靖与李栀儿商议后,决定只在家中简单操持。安家的女儿,不必做给那些外人看。

      天还未亮透,府中的仆从们便已轻手轻脚地忙碌起来。扫地的老仆将落了一夜的柳絮归拢到青石缝边,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厨下的婆子已经开始蒸糯米糕,甜香从后罩房一路飘到前院;几个小丫鬟提着铜壶,沿着回廊去给各房送热水,裙角扫过阶前的青苔,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正厅内撤去了平日里的陈设,只余一方素席,几盏清茶。李栀儿一早就起身,亲自检视着各项事宜。她身着一袭藕荷色长裙,外罩月白纱衣,风姿绰约,眉目间尽是温柔。

      "夫人,吉服已经备好了。"贴身丫鬟翠柳轻声禀报。这丫头不过十五六岁,一双杏眼清凌凌的,做事却极妥帖,说话间已经将熨好的礼服又检查了一遍袖口。

      李栀儿微微点头,目光却望向窗外。庭院里,一株老梅树正抽出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树下是一方青石铺就的小练武场,边角处还摆着一只旧木剑架,上面斜倚着几柄长短不一的木剑——那是安靖亲手给女儿们削来防身用的。她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刚嫁入安平王府时,也是这般时节。那时安靖刚从边塞归来,一身风尘,却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眼中绽放出比春光更盛的光芒。

      "夫人,王爷一早就去校场了,说吉时前必定回来。"翠柳又道。

      李栀儿收回思绪,轻叹一声:"走吧,去看看玥儿准备得如何了。"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便是安玥的闺房。王府的格局是前厅后寝,中间以一道雕花游廊相连,廊下种着几丛修竹,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絮语。还未走近安玥的住处,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夹杂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姐姐,你今日及笄,可有什么心愿?"

      这是安漱的声音,年仅十岁,古灵精怪,带着几分促狭。她此刻正盘腿坐在安玥的榻上,怀里抱着一只白绒兔子布包,髻边的银铃随着她晃动的脑袋叮当作响。

      "漱儿,莫要闹你姐姐。"另一个声音响起,温婉中带着几分沉稳,"及笄是大事,不可轻慢。"

      安珀,安平王府的二姑娘,比安玥小一岁,却已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此刻她正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她身侧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叶片修长,是她自己从花园里移栽来的。

      "二姐姐就会说我。"安漱嘟起嘴,把兔子小包往榻上一放,"你自己的书都拿倒了。"

      安珀一怔,低头一看,手中的《淮南子》果然上下颠倒了。她耳尖微红,轻咳一声:"我这是……倒背如流。"

      "倒背如流也不是倒着拿书呀。"安漱笑得前仰后合,银铃乱响。

      安玥站在铜镜前,由着兰漪替她整理发髻,闻言也忍不住笑了:"你们两个,今日能不能消停些?"

      "不能。"安漱从榻上跳下来,跑到安玥身边,仰着头看她,"姐姐今日真好看,像画上的仙女。"

      "仙女哪有穿劲装的?"安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淡青色的长裙,这裙子是母亲特意为她笄礼改的,腰身收得利落,裙摆却不像寻常闺秀那般繁复,方便她行动。

      "我们姐姐是打仗的仙女。"安漱一本正经地说。

      安珀也放下书走了过来,伸手替安玥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漱儿说得倒也不算错。"

      李栀儿推门而入,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三个女儿齐齐起身行礼,姿态各异,却都透着一股子灵气。

      安玥站在中央,一袭淡青色长裙衬得她身形修长。她眉眼英气,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娇弱,反倒有几分飒爽之气。那是常年随父亲习武留下的痕迹,也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地方。

      "母亲。"安玥上前行礼,声音清亮,"女儿已经准备好了。"

      李栀儿细细打量着长女,心中百感交集。十五年了,当初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如今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安玥的发髻,柔声道:"玥儿,今日之后,你便长大成人了。母亲只愿你,此生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安玥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安漱在一旁眨巴着眼睛,忽然凑上前来:"母亲,姐姐及笄之后,是不是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李栀儿失笑,伸手点了点安漱的额头:"你这个小丫头,整日里都在想些什么?你姐姐及笄,是为了宣告她已成年,可以承担更多的责任。"

      "那姐姐想承担什么责任?"安漱歪着头,一脸天真,"我听说及笄之后,就是大人了,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姐姐,你以后想做什么?"

      安玥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那里,是边塞的方向。

      "我想……"她轻声开口,"去能施展抱负的地方。"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安珀手中的书卷微微一紧,安漱瞪大了眼睛,连李栀儿的神色也变了变。

      "姐姐,你是说……"安珀似乎明白了什么,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安玥转过身,看向二妹,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二妹,你可曾想过,女子这一生,难道只能困于闺阁之中吗?"

      安珀一怔,随即垂下眼眸。她当然想过。多少个夜晚,她对着满架的书卷,心中涌起无限的渴望。她想知道这天下有多大,想知道那些书中记载的治世之道是否真的可行,想……像男子一样,入太学,求学问,施展才华。

      可是,她是女儿身。

      "我……"安珀轻声道,"我自然是不甘心的。"

      安玥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揽了揽她的肩。

      安漱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看姐姐,又看看二姐,虽然不太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但总觉得,姐姐们似乎都有自己的打算。她抱紧了怀里的兔子小包,小声嘟囔:"那我也想有个打算。"

      李栀儿看着三个女儿,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涩。她挥了挥手,让兰漪把妆台上的钗环收好:"好了,吉时快到了,去正厅吧。"

      吉时将至,安靖从校场归来。他身着玄色锦袍,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行。年过四旬的他,依旧身姿挺拔,眉目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边塞旧部,此刻识趣地留在院门外,只看着他一个人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父亲。"三女齐齐行礼。

      安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安玥身上,神色复杂。这个女儿,太像年轻时的他了。

      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甘平庸,一样的……向往远方。

      及笄之礼正式开始。没有宾客云集,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一家人围坐于厅中,庄重而温馨。厅角的铜炉里燃着安息香,袅袅青烟顺着窗棂飘出去,与院中的柳絮融在一处。李栀儿亲自为安玥梳头加笄,动作轻柔而郑重。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祝词朗朗,在厅中回荡。安玥低垂着眼眸,感受着母亲的手指穿过发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及笄之后,她便是成年人了。她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可以追求自己的梦想。

      礼毕,一家人用过午膳,各自散去。午膳是李栀儿亲自盯的,有安玥爱吃的糖醋鱼,有安珀爱吃的清炒笋尖,也有安漱爱吃的桂花糖藕。膳后安漱缠着安靖去院子里放风筝,安珀则回房去看书,说是要"把那卷书正过来读完"。

      安玥回到房中,心中却始终平静不下来。她知道,有些话,她必须对父亲说。

      夜幕降临,安平王府内渐渐安静下来。前院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在后罩房的窗纸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安玥独自来到父亲的书房外,却见灯火依旧明亮。

      "进来吧。"安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安玥推门而入,见父亲正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兵书。案头还摆着一盏残茶,茶叶沉在杯底,像是一幅泼墨山水。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

      "父亲。"安玥上前行礼,"女儿有话想说。"

      安靖放下书卷,示意她坐下:"说吧。"

      安玥深吸一口气,直视父亲的眼睛:"女儿想去边塞。"

      书房内一片寂静。安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既有审视,也有理解。

      "你可知道,边塞是什么地方?"良久,安靖开口问道。

      "知道。"安玥点头,"黄沙百战,刀光剑影,生死一线。"

      "那你可知道,你一个女儿家,去了那里,会面临什么?"

      "知道。"安玥的声音坚定,"女儿会面临质疑,面临危险,面临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但我不怕。"

      安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你果然像我。"他轻叹一声,从案下取出一个长匣,缓缓打开。

      匣中躺着一柄短剑,剑鞘古朴,剑身却寒光凛冽。

      "这是为父年轻时的佩剑。"安靖将短剑取出,递到安玥手中,"今日赠予你,不是作为及笄之礼,而是作为……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期望。"

      安玥接过短剑,手指微微颤抖。那剑身虽短,却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

      "安家的女儿,不必输于男儿。"安靖沉声道,"为父希望你记住,剑者,守护之器也。无论你将来身在何处,都要记得,你的剑,是为了守护而挥动。守护疆土,守护百姓,也守护……你心中的信念。"

      "父亲……"安玥声音发颤,"您不怪女儿任性?"

      安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玥儿,为父年轻时,也曾不顾一切地想去边塞。那时你祖父拦我,我便偷偷跑了去。后来你祖父找到我,没有责罚,只是给了我一柄剑,告诉我——安家的儿女,要有担当。"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如今,我把这柄剑传给你。不是因为我同意你去冒险,而是因为……我懂你的心。"

      安玥握紧手中的短剑,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起身,向父亲深深一拜:"女儿定不负父亲期望。"

      安靖扶起她,眼中也有了几分湿润:"去吧,准备准备。三日后,为父会安排你以化名前往边塞。记住,从此刻起,你不再是安平王府的大姑娘,而是一个普通的求道者。"

      "是。"

      安玥退出书房,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她握紧手中的短剑,在心中默默起誓:边塞,我来了。

      回到院中,却见安珀正站在梅树下,似乎在等她。

      "二妹?"安玥有些意外。

      "姐姐。"安珀转过身,月光下,她的眼眸明亮如星,"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想入太学。"安珀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姐姐说得对,女子这一生,不该困于闺阁。我想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想去学习真正的学问,想……证明自己。"

      安玥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可想清楚了?这条路,不好走。"

      "想清楚了。"安珀点头,"姐姐都能去边塞,我为何不能入太学?"

      姐妹二人相视而笑,月光下,两张相似却又不同的面容,都绽放出明亮的光芒。

      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躲在廊柱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安漱眨巴着眼睛,心中暗暗盘算:姐姐们都有了自己的打算,那她呢?她是不是也该想个办法,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有趣一些?

      她想起前几日随母亲去寺庙祈福时,遇到的那个少年。那个器宇轩昂、眉目如画的少年,虽然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但却多看了她几眼。

      "不知道那个小哥哥是谁?"安漱轻声念叨着,"他看起来好像有什么心事。"

      她记得自己当时想过去和他说话,可一转眼人就不见了,为此她还郁闷了好几天。

      夜风拂过,吹散了满院的柳絮。安平王府的这一夜,注定是不平静的。三个女儿,三种心思,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们要挣脱束缚,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天地。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在书房中,安靖与李栀儿正对坐无言,目光中既有担忧,也有欣慰。

      "靖哥,"李栀儿轻声道,"玥儿真的要去边塞?"

      安靖点头:"她已经决定了。"

      "那……珀儿想入太学,您也同意?"

      安靖沉默片刻,道:"栀儿,你还记得,我们年轻时,也曾有过许多梦想吗?"

      李栀儿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们是我们的女儿,"安靖握住妻子的手,"有我们的血脉,自然也有我们的志向。我这个做父亲的,能做的,只有支持她们,保护她们。"

      "可是……她们都是女儿身……"

      "女儿身又如何?"安靖目光坚定,"安家的女儿,从来都不是寻常女子。我相信,她们会走出自己的路。"

      李栀儿垂眸,不再言语。她知道,安靖已经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而她,也只能默默祈祷,愿上苍保佑她的女儿们,平安顺遂。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人间。安平王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终归于沉寂。但在这沉寂之中,却孕育着新的希望,新的故事,新的开始。

      明日,太阳升起时,一切都将不同。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笄礼映初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