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侃暮

3、失去一切 “

　　“我与小姐长得有六分像，身形更是相似，到时候我伪装成小姐，小姐再伪装成我，就可以离开了？”

　　春桃一脸单纯说出这话，让一旁的沈幼有些无奈。“傻春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明白，小姐，奴婢不过一条贱命，离开您之后，春桃不知道能做什么。奴婢自幼跟着您，早已与家人没什么联络，况且小姐教奴婢识字，给奴婢买首饰，这份恩情，奴婢没齿难忘，春桃有幸得小姐这样的主子，替小姐死，奴婢也在所不辞！”

　　沈幼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但内心却在动摇。

　　想为沈府翻案吗？

　　当然想。

　　就靠三天不到的时间，能把叛徒调查清楚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想翻案简直天方夜谭。

　　但让别人替她死这种事，她做不到。

　　春桃没再多言，沈幼也当春桃开个玩笑。

　　突然，一阵风吹进来，窗户突然被打开，一个人影跳了进来。

　　即使没有武力，春桃也二话不说将沈幼挡在身后。沈幼端详了一下来人，见此人没有下一步动作，看起来没有恶意，便让春桃放下戒备。

　　“你是谁？”

　　“我奉谢公子之命来此，为的便是护姑娘周全。”

　　谢公子？谢宴——丞相府嫡次子。

　　世人皆知当今丞相是新帝眼前的红人，从曾经三品官员一路飞升至如今地位，也多亏他自己那巧嘴。但这张嘴并未做过什么好事，皇帝爱听什么，这老东西就讲什么，简直是奸臣之首。

　　她与谢宴本青梅竹马，新帝登基后，因父辈理念不和，只能分道扬镳。

　　好你个谢宴，居然敢现在找过来，与新帝狼狈为奸，还说护她周全？他自己派下人来的时候不觉得好笑吗？

　　沈幼重新警惕起来，她不相信谢宴会如此好心，这人现在没任何威胁之意，不代表之后没有。

　　“你最好赶紧离开，否则我就叫人了！”沈幼试图提高声量，想引起外面看守侍卫的注意。

　　这人见状，便靠近沈幼，伸手想捂住她的嘴，但又想起主子说过不能伤害沈姑娘，手只能停在半空瞎比划了一下，说道：“沈姑娘，属下与主子对您绝无恶意，属下是奉主子之命前来助您逃跑的。”

　　“我如何信得过你？”

　　那暗卫拿出一块丞相府的通府令牌递给沈幼，还有一块沈幼不认识的令牌。

　　那暗卫见沈幼皱眉，便解释道：“一块是通府令牌，您应该知道代表着什么，还有一块令牌能驱动谢公子养的暗卫。我家主子此次诚意满满，绝对没藏祸心！”

　　这暗卫说得没错，这两枚令牌极为重要，谢宴敢给她，足以证明他对她毫无保留。

　　在这等死不会有结果，如果真能逃出去，便有机会替沈家翻案了，沈幼不再犹豫，放下戒心，用着命令般的语气说：“带我和春桃离开！”

　　“属下遵命，但属下只会护您周全，毕竟沈府如今容易进却不容易出，外面有谢公子安排的接应的人，只要出了这大门，就无事。”

　　沈幼留了封信在屋内，便跟着暗卫走到府内一处偏僻的角落，暗卫先轻松飞到围墙之上，确认周围巡查的守卫不多，将沈幼抱上围墙藏到隐匿之处。

　　好在此刻为午时，又恰逢大雪，街上空落落的。一部分守卫在用午膳，还有一部分在打盹，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那暗卫武功高强，飞到围墙下将几个守卫全部打晕后，接下沈幼，将她送到接应之人手上，便回头想将春桃带上，但此时这边动静太大，早就让人有所怀疑。

　　*

　　沈幼几乎是跑着跟在这接应之人身后，此刻的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谢宴的人没有带她回丞相府，而是去了一处隐蔽的医馆。

　　到地方后，便看见谢宴一脸笑眯眯，仿佛遇见什么开心事一样，“这一路上颠沛流离，辛苦了，要来杯茶吗？刚泡的。”

　　“这不是医馆吗，为何有茶？”沈幼神色凝重，并未接过谢宴递过来的茶，找了个座位便坐了下来，打算等春桃。

　　“知微，你我之间怎么这么生疏了？”

　　“谢公子！你我之间何时亲密过？别叫知微，叫我沈幼即可。”

　　被这么一呛，谢宴便不再过多叙旧，开诚布公说：“你如今这种身份也不方便，我可以帮你换个身份。”

　　“如何换？”沈幼对换身份这件事提起来兴趣，如果她还沿用用这个身份，恐怕日后出行贸易都是问题。

　　“这里表面是医馆，实际为琳琅阁，剥骨助长、换皮美容、私改户籍的事，这里都做得到。”

　　“我可让你为你换一张脸，换一个身份，让你在这京城内肆意。”

　　“有条件吗？”

　　“没有，知微，我只要你相信我就好。”

　　沈幼狐疑了片刻，又觉得谢宴确实没必要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作为罪臣之女，她身上无利可图，或许谢宴真的只是念及旧情呢。

　　“好，我相信你。”

　　谢宴不再追问，而是在一旁独自品茶，时不时看一眼沈幼。佳人在侧，好茶当前，于他而言便是件幸福之事。

　　沈幼苦等春桃，终于在大老远看到了当时救她的暗卫，但她左看右看，就是没见到春桃。

　　她内心没来由发慌，总觉得又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那暗卫走近后，沈幼才发现春桃确实不在，这一刻，她的心脏似乎骤停了一秒。

　　“主子，春桃姑娘是自愿死的。”

　　“什么意思？”她语气冷得像是结了冰一般。

　　“您走后，我便想快点将春桃姑娘带走，起初春桃姑娘很配合，我想下去引开守卫时，春桃姑娘故意发出动静，让人发现了她。我本想试试能不能强行带走春桃姑娘，但当我看到她的脸时，完全震惊了，她将自己容貌毁了，告诉我她模仿主子您的字迹写了封书信，将您原来留下的烧了后，便跳下围墙摔死了，临死前她还告诉我，她这么做是为了让别人以为你已经死了，让您能安心活下去，不被官府追捕。”

　　听完，沈幼不顾形象开始嚎啕大哭，她许多年未流过泪，这几日像是把从前未流过的泪累积在一块似的。

　　她如今一无所有，爱她的家人被新帝定罪，护她的丫鬟为她而死，而罪魁祸首却心安理得，既享受过沈府带来的荣华，又能逍遥快活过完余生，一股绝望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发誓一定要让所有伤害过她和她所珍视之人的畜生付出代价！

　　她要一个一个找到背叛沈府的人，将那些人挫骨扬灰。

　　而这个狗皇帝，她会一步一步揭开这狗皇帝的真面目，让世人知道他们爱戴的新帝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都能篡位了，今后也必定会有更有能力的人坐上这位置。

　　“我想去国子监当教书先生，你能做到吗？”

　　秀才学子的思想觉悟需要依靠教育，若她能当上教书先生，便可潜移默化影响一部分学子对这新帝的看法。

　　但作为女子，她对新帝政策了解颇少，女子平日学的都是女戒、四书五经之类的书，她没怎么接触过政治相关的内容，如若要教，她便得先学一遍，好在她自幼便聪慧，到时候学这些东西应该没什么困难的。

　　“有点困难，但我会尽力。”谢宴温柔回应沈幼的回答，没半点不耐烦。

　　*

　　两日后，沈府满门抄斩的事人尽皆知，府内将下人全放走的事也传得沸沸扬扬，这传闻如她所想，大部分都是夸沈府仁义的，还有一部分说沈府是假慈悲，从前做太多亏阴德的事，现在是在赎罪。

　　沈幼每次去市集，都不敢走熟悉的路，害怕被熟悉的人发现，也害怕触景生情。

　　这几日谢宴一直在给她准备去国子监当夫子的事，她知道这件事十分为难谢宴，毕竟她如此年轻，又是女子，世俗并不能接受这种人做教书先生。

　　但最近最怪的事却是那几个被新帝留下的沈家血脉，如今踪迹全无，身份被保护得极好。本想通过新帝这边知道叛徒都是谁，毕竟沈府被抄这些人功不可没，若皇帝想嘉奖这些人，也没什么不妥，还能落得个明辨是非的好名声。

　　今日，她依旧如前几日一般翻看史书，若想进国子监教书，必先有足够的知识量，但这书她翻看了不下三遍，便想着找点别的书看。

　　凌琅阁阁主那日并未露面，谢宴说阁主有事。

　　她容貌未变本不该乱走，但一个人在此处又着实无趣，便带上帷帽，沿街闲逛，一家书肆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书肆装潢大气，装饰崭新，似乎是才开张的店铺。

　　沈幼走进书肆，想找点用得上的书，突然一旁传来一个男声，“姑娘，想找什么书？”

　　她猛地回头一看，便注意到这人长相十分熟悉，但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想找点史学类或策论类的书。”

　　这人似乎有些意想不到，“你一介女流，看得懂这种书吗？”

　　感觉到被歧视后，沈幼便气恼道：“这件事与你无关，你是店里的伙计吗？帮我拿书就行。”

　　他意识到沈幼误会了他的意思，连忙道歉：“伙计？我是掌柜的，我方才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寻常女子……”

　　“停，帮我拿书就行。”沈幼不想与这掌柜多废话，总觉得这人带着些偏见，从前作为贵族女子，她哪受过这种待遇。

　　这人眼神扫过她腰间，似是发现了什么，便抓住沈幼的手，死死不放开。

　　沈幼挣扎着想甩开这人的手，结果这人拉着她到了个人少的地方。

　　这时沈幼才意识到不对，直接往那人裆下踢去，趁那人痛哭蹲下身时，她赶紧往外逃。

　　但这人此时突然开口：“你是沈太傅的女儿吧？”

　　沈幼愣了一下，此人知道她的身份？此地不宜久留，若被抓住，自己做的这么多事就白费了！

　　“不要走！我是沈太傅的学生，没有恶意。”

　　沈幼不敢相信这人，但这人长相确实熟悉，但此时就她一人，若出事了就彻底完了，反正这店铺一时半会也不会关，之后与谢宴商量一会再决定要不要找这人。

　　她相信谢宴，但原谅不了谢宴，反正谢宴愿意让她利用，她没必要拒绝。

　　她头也不回就走了，但这人留下几句话，沈幼听地很清晰，“不要随身携带腰间那个玉佩，若遇到与我一样识货的，便能猜出你是沈家人。”

　　这件事她没注意过，但这人提醒后，她便将玉佩从腰间取下。

　　绝不能被认出来！

　　回到凌琅阁后，沈幼注意到了品茶的谢宴。

　　她走了过去，拿过他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本想同他讲今日遇见的事，但这人先自己一步开口：“国子监同意让你教书，但有一场考试。”

　　“在所不辞，国子监愿给我一个机会，我已经很满足了。”她接着说，“对了，我也有件事要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