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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冰淇淋 林与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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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与已经连着三天没来找阿叁说话了。
阿叁是在第三天中午确认这件事的。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校服下摆啪啪响。他坐在水泥墩上,把饭盒放在膝盖上。米饭,炒青菜。青菜炒过头了,梗子发黄,嚼起来软塌塌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天台另一边是空的。
第一天林与没来,阿叁没多想。第二天林与来了,坐在老位置,膝盖上摊着那本书,风吹得纸页哗啦啦翻,他也不按。阿叁隔着整个天台的灰水泥地面看他,他的侧脸给风吹乱的头发遮掉了一半,没往这边看。阿叁也没走过去。那个塑料袋从墙角滚出来,滚到天台中间,转了两圈,停住。没人踢。第三天,连人影都没了。
阿叁把饭盒盖上,橡皮筋绕两圈绷紧了,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轻轻响了一声。他走到天台边,围墙齐他胸口,水泥面糙得扎手。楼下操场上有人在跑,前面那个突然转身,后面的撞上去,三个人摔成一团,笑声炸开,传到天台已经碎成几块,听不清了。
“林与今天又没来天台。”阿叁说。
阿肆没有马上接话。过了大概三秒,他的声音响起来,调子往上抛了一点,但抛得不太用力。“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有没有来天台了。”
“一直都有注意。他以前每天都来。”
“那是以前。最近三天没来。你数了。”
“嗯。”
“你还数了什么。”
“他第一天没来是星期三。第二天来了,但没走过来。第三天没来。今天是第四天。”
“……你给他记考勤呢。”
“顺便记的。”
“你什么都顺便。”阿肆的声音又往上弹了半寸,但弹到一半就掉了下去。“那你顺便注意到他上次跟你说了什么没。”
阿叁想了想。上次林与跟他说话是四天前,在走廊上。林与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走,他说好。第二天林与没来上学。后来他才知道林与那天请假了。再后来林与来了,但没来天台,放学也没在楼梯上等他。他大概知道为什么——林与在等他主动走过去。而他没走过去。
“他说‘明天还一起走吗’。”
“你说‘好’。然后第二天他没来。你看看你这么冷酷,都没有人愿意理你了。”
“他请假了。”
“你知道他请假,你怎么不去找他。”
“他请假的时候我不在学校。”
“他回来以后你也没找。”
阿叁没有接话。风吹得校服下摆啪啪响。他松开扶着围墙的手,掌心给水泥磨得发白,几道细细的红印正在消退。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红印从掌根往指尖方向慢慢变淡,最深处在掌根,靠近手腕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把手垂下去。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来找你了。”阿肆说。
“不知道。”
“你猜一下。”
阿叁看着楼下操场上那几个还在追跑的人。他们换了一组,这次跑在前面的是个穿红色运动鞋的,鞋带散了,在脚踝旁边甩来甩去。那个人跑着跑着踩到了自己的鞋带,绊了一下,没摔,但后面的人撞上去了,两个人一起歪在跑道上。前面那个回头骂了一句什么,语气不重,后面那个在笑。阿叁看了几秒才开口。
“他在等我走过去。”
“那你为什么不走。”
阿叁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水泥墩,拿起书包,把饭盒塞进侧袋。拉链拉上。背带挂在右肩上,磨着锁骨附近的位置。他走到天台门口,把锁扣拨回原位,推门进去。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脚步声不够大,灯没亮。他摸着扶手往下走,扶手是绿色油漆,被无数只手握过,磨出光滑的弧度。触感是凉的,靠近楼梯转角的地方有一块油漆被磕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铁。
“你以前说过。”他说。“你以前也像他那样。想和人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嗯。”
“那你应该知道他在等什么。”
“我当然知道。”阿肆的声音忽然没那么弹了,往下沉了一点。“他在等你先开口。因为你每次都说‘好’,但从来不说‘我想和你一起走’。他说‘明天还一起走吗’,你说‘好’。他说‘这边的梧桐树挺多的’,你说‘嗯’。他每次都在试探,你每次都回应,但从来不主动伸手。他试了那么多次,可能有点累了。”
阿叁走到两层之间的转角。窗户是朝北的,没有阳光。玻璃上蒙了一层灰,把外面的光滤成一种很淡的、没有颜色的白。他想起阿肆上次说“后来我就遇到你了”,当时没往下问。现在他觉得那个“后来”中间跳过了很多事——那些事就是阿肆不想试了的理由。
“那你以前是怎么学会的。”他问。
“学会什么。”
“和人说话。”
很长一段安静。声控灯在上一层亮了,有人走过,脚步声很重。灯光从楼梯间上方漏下来,把阿叁的影子投在前面两级台阶上。脚步声远了,灯灭了。
“没学会。”阿肆的声音在黑暗里落下来。“后来我就不试了。”
“你不试了以后,过了多久遇到我的。”
“……你今天是来采访我的吗。”
“不是。是顺便问的。”
“什么都是顺便。你的人生就是由顺便组成的。”
“你不试了以后过了多久。”
阿肆安静了几秒。阿叁感觉意识深处那团雾的轮廓忽然变模糊了,像水一样漫开来,边缘不再分明,但温度还在。他不知道为什么阿肆沉默的时候那团雾会变,但他记住了这种触感。
“忘了。可能很久。可能没多久。”阿肆的声音很轻,不是往上抛也不是往下落,是摊在什么地方。“我对时间的感觉早就没了。封在很深的地方,拿不出来。”
阿叁没有追问。他继续往下走。
下午第一节课是生物。老师讲神经系统,大脑皮层,边缘系统,杏仁核。杏仁核负责恐惧。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杏仁形状的小东西,粉笔灰从那个杏仁的尖上落下来。他说这东西藏在颞叶深处,是人类最早学会的情绪之一。遇到危险,杏仁核先于大脑皮层做出反应,心跳加速,掌心出汗,肌肉紧绷。这些反应不需要思考,是身体自己记得的,叫做非条件反射。
阿叁把“杏仁核”三个字抄在笔记本上。写到“仁”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看着那个墨点,看了几秒。然后试着回忆自己上一次感到恐惧是什么时候。父母葬礼那天,他站在两个骨灰盒前面,周围的人依次过来抱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燥的,没有抖。那种感觉不是恐惧。那是什么?他没有名字给它。再往前。母亲站在病房门外,声音压得很低:“你好像少了点什么。”他躺在病床上,被单洗得发硬,边缘有点起毛。那时候他有没有害怕?那个东西可能根本就没发生过。
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老师开始讲非条件反射和条件反射的区别。非条件反射是天生的,膝跳反射、缩手反射、眨眼反射,不需要经过大脑皮层,神经信号直接走脊髓回路。条件反射是后天学的,听到铃声流口水,看到红灯踩刹车,需要反复强化才能建立。阿叁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个词:顺便。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写这个词。他把那两个字划掉了,但划得很轻,还能看清原来的笔画。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水族店。巷子尽头,门面很小,招牌褪色褪得几乎认不出字。他推门进去,鱼缸的嗡嗡声和过滤器的水流声叠在一起。老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阿叁蹲在架子前面。涡虫的透明塑料盒还在老地方,他先把装涡虫的小盒子拿起来,很专注地注视着那只只有一厘米的涡虫。它今天趴在盒子底部,纤毛微微颤动,身体的一端微微翘起。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它半透明的身体投在盒子底部,影子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枯草杆菌的培养皿也在,他把培养皿轻轻地拿起来,菌落又大了一圈,边缘那圈灰褐色比上周宽了,颜色也深了。靠近中心的位置,同心圆的褶皱越来越密。他把培养皿举起来,对着光。菌落在逆光里显出很细的纹路,粗粝的。
他把培养皿放回架子上,重新拿起涡虫的盒子,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上次说,你以前见过涡虫。在一个白色的地方,走廊尽头的窗台。”
阿肆没有接话。
“窗户是封死的。外面有铁栅栏。白天会有光从栅栏缝里照进来。照在一个透明盒子上。涡虫会爬到没有光的那一面。”
“……你背课文呢。”
“我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说的是真的。你不是猜的,不是书上看到的。你真的在那里看过。”
阿肆没有回答。过滤器的水流声在店里持续地响,一种很低沉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人在水底说话。阿叁把涡虫的盒子举到和眼睛平行的高度,涡虫在盒子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爬,是身体的一端往上翘了翘,像一根很细的指针在找方向。
“后来呢。”阿叁说。
“什么后来。”
“你看它的时候,有人和你一起看吗。”
“……没有。”
“只有你一个人。”
“嗯。”
“每次都是。”
“嗯,问这个干什么?”
阿叁把涡虫的盒子轻轻转了一个角度。涡虫没有动。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它的影子投在盒子底部,比刚才更淡了。
“那你站在那里看它的时候,它知道你在看吗。”
阿肆安静了一瞬。“它没有脑子。它不知道。”
“但它会爬到没有光的那一面。”
“那是负趋光性。不是知道。是本能。”
“本能也是知道的一种。它知道光在哪里,知道往光的反方向爬。你不用脑子也能知道一些事。”阿叁停了一下。“你知道那个白色房间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你不知道为什么记得,但你记得。那不是脑子记的,是别的部位记的。”
阿肆没有接话。
“我查了。涡虫的记忆不在脑子里。在身体的每一段里。切碎了每一段都记得。”
他把涡虫的盒子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轻轻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拿起书包,推开店门。门铃响了一声。老头在柜台后面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走出巷子的时候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
巷子口往右拐,新开了一家冷饮店。门面不大,白底蓝字的招牌,门口支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新到薄荷巧克力味”。阿叁本来已经走过去了,是阿肆在他脑子里“嗯”了一声。
“你嗯什么。”阿叁说。
“那个。”阿肆说,“薄荷巧克力。”
阿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板。“你想吃。”
“不是我想吃,是你应该吃。你天天喝薄荷味牛奶,也该换个形态摄入一下。固体的,凉的,能舔的那种。”
阿叁没理他,继续往前走。阿肆不干了:“走什么啊,都路过了。买一个又不会死。”
“刚喝完牛奶。”
“那你买给我吃。”
“你怎么吃。”
“你吃,我感受。精神上感受。”
阿叁站住了。阿肆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下来,尾音拖得长,像在跟他磨:“反正你喜欢薄荷味,我喜欢巧克力味,这个正好两个都有。就买一个呗。阿叁。”
阿叁没再犹豫,转身走回冷饮店。门推开的时候带起一阵凉气,甜味很浓,混着蛋筒烤过的焦香。柜台后面的阿姨正在给一个小孩挖冰淇淋球,小孩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要一个。”阿叁说,“薄荷巧克力味。单球。”
“要不要加蛋筒?”
“不用。杯装。”
阿肆在他脑子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像在笑,又像在清嗓子。阿叁没理他。付钱,接过塑料杯和小木勺,走出店门。太阳已经偏西了,街面上的光变成很薄的橘色。
他站在店门口。傍晚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最后一点热气和不知道哪里来的桂花香。夕阳从旧楼缝里漏下来,橘红色的光一长条一长条铺在地上,把人和店门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个浅绿色夹着深褐色碎块的球。薄荷味混着巧克力味往上飘,凉的,甜的,带一点凉飕飕的刺激。
他挖了一小勺,送进嘴里。凉,薄荷味先上来,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才是巧克力碎块的甜,很轻,不腻。他嚼了两下。
“怎么样。”阿肆问。
“还行。”
“还行?你再说一遍?”
“好吃。”
阿肆满意了:“我就说。薄荷巧克力是神明赐给人类的东西。”
“你不是不信神吗。”
“这种时候可以信一下。”
阿叁又挖了一勺。这次阿肆说:“到我了。你让我上一下。”
阿叁的动作停了。他知道阿肆说的“上一下”是什么意思。两个人共用同一个身体,阿肆能短暂地接管。上次放学路上阿肆接管过一次,替他骂了人。但那次是吵架,这次是吃冰淇淋。
“你不会自己吃。”阿叁说。
“我倒是想。我有没有手?你有没有点数?”
阿叁没再说什么。他闭上眼,很短的一瞬,然后身体的控制权让出去了。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是自己的手在动,但动作的节奏不一样了——阿肆用他的手挖了一大勺,比阿叁平时挖的大。送进嘴里,停了一秒。
“怎么样。”阿叁问。
阿肆没说话。过了两秒,他把那一口咽下去,才说:“也就那样。”
阿叁拿回控制权。他看着杯子里那个球缺了一个大口子,边缘还留着阿肆挖的弧度,不平整,很深。他又挖了一小勺,送进嘴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几秒,阿叁说:“你刚才挖太大了。”
“大怎么了。”
“化得快。”
“你吃你的。”
阿叁低头继续吃。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用的是同一张嘴。阿叁吃的那勺是阿叁的舌头接住的,阿肆吃的那勺也是同一根舌头接住的。勺子是同一把,杯子是同一个,连咽下去的动作都经过同一条食道。
阿叁停下了。
风把冷饮店门口小黑板吹得微微晃动。不知道谁家开始做饭,葱蒜下锅的香味混着桂花香飘过来,油星子在空气里噼里啪啦,像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放很小的鞭炮。阿叁盯着杯子里越来越小的球,那层化掉的汁水已经积得很高了,快漫过球顶。橙红色的夕阳落在杯子边沿,把塑料杯照成一种很透的颜色,像半融化的糖。
他脑子里划过那个词:间接接吻。
阿叁的耳朵慢慢热起来。太阳还没落干净,斜光照着他半边脸和半边脖子,皮肤烫得厉害。晚风里带着一点凉,吹过来的时候又让那层烫更加明显,像有人拿很薄很薄的冰贴着他耳尖,贴一下,又拿走。他放下勺子,没再挖。
“你还要吗。”他问。
“要。”阿肆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吃。”
“你不说你要吗。”
“我要你吃。你吃,我负责感受。”
“你刚才吃过了。”阿叁说。
“所以呢。”
“这把勺子。你含过。”
阿肆安静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声音往上跳了一下:“操,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我借你的嘴吃口东西,怎么就成——你以为你是小姑娘啊,还讲究这个?”
阿叁没说话。他知道阿肆在装。阿肆每次真慌了就这样,先跳起来,再用更大的声把话题往外推。果然,阿肆又说:“我跟你之间,你跟我之间,哪来的间接?你别搞得像两个人亲了一样。”
“就是两个人。”阿叁说。
“什么?”
“你是你。我是我。你借我的身体,但你不是我。你含过的那口,等于你碰过。我再碰,就是碰了你碰过的地方。”
阿肆愣了好几秒。然后他笑起来,笑得断断续续,像被人挠到了什么笑穴:“阿叁,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什么你碰我我碰你,我住你脑子里,你的嘴就是我的嘴,你的舌头就是我的舌头。什么叫碰了你碰过的?我天天用你的眼睛看东西,用你的手写作业,用你的肺喘气。要按你这么说,你每喘一口气都是我在跟你——”
他停住了。
阿叁也没接话。
两个人同时卡住了。
阿叁忽然发现自己在为一件没有道理的事难为情。身体是同一副。嘴是同一张。哪怕阿肆真的存在,真的独立,真的和他不是同一个人,他们之间也永远隔着一层“同一个身体”。同一个身体里的两个人,分什么你的嘴我的嘴。
“算了。”阿叁说。
“什么算了。”
“当我没说。”
“你都说完了。”
“那你就当没听见。”
“我记性好。忘不掉。”
阿叁没理他,重新拿起勺子,挖了一块,送进嘴里。凉的,甜的。这一口没有犹豫。阿肆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阿叁忽然想,如果阿肆有实体,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吃同一杯冰淇淋,可能会更怪。那才是真正的间接接吻。现在这样,他吃着,阿肆尝着,中间连“间接”都没有,从头到尾都是同一副身体在吃。身体是共用的,嘴也是共用的。
“好像也没什么。”他说。
阿肆“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懒懒的,带着点说不清的得意:“本来就不算什么。”
“你刚才也在想。”
“我没有。”
“你停了那么久。”
“我在看你发呆。”
阿叁没拆穿他。他把最后一点冰淇淋刮干净,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天已经半暗下来,头顶的天还是淡蓝的,西边却烧成一大片橘红和紫红,几朵云薄薄地摊在那里,给夕阳烤得发亮。他继续往前走,经过那家关了的小饭馆,经过药店,经过水果摊。卖水果的女人在收摊,把苹果一箱一箱搬回店里,纸箱在地上刮出很轻的沙沙声。空气里有桂花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甜得发腻,又带着点晚风里的涩。
“下次还吃这个。”阿肆忽然说。
“嗯。”
“买大杯的。”
“你吃不了多少。”
“我精神上吃得快。”
阿叁没接话。他走了几步,嘴里的薄荷味已经淡了,只剩一点很轻的凉意,从嗓子眼往上泛。阿肆在他脑子里又哼起那段不成调的东西,哼了两句自己停了,说太难听。阿叁想,确实难听,但没有打断他。
学校旁边的社区图书馆,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几块脱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他推门进去,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把书包挂在椅背上,打开电脑。他搜了“D-22 实验体”。
跳出来的结果很少。大部分是死链,404,页面不存在,链接失效。他一个一个翻过去,翻到第三页,找到一个3025年的新闻存档。标题是“某神经科学研究基地发生设备故障,全员昏迷”。正文很短,只有两段。第一段讲基地位置、项目名称、事发时间。第二段讲救援情况。
“救援人员于凌晨3时抵达现场。基地内所有工作人员均处于意识昏迷状态,生命体征正常,但对任何外部刺激无反应。目前伤者已转移至相关医疗机构。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3时。3点17分。中间隔了十几分钟。
阿叁看着那个时间。他把页面往下拉。文章最下面有一张配图。像素很低,像是从远处拍的。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拉着黄色的警戒线。天还没亮,建筑外墙上有一排很小的窗户。窗户是黑的。只有一扇窗户里亮着灯,不是房间的灯,是走廊尽头的一盏。极小的,白得晃眼。
他把图片放大。像素更糊了。但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影子。不是人。是窗台上放着什么东西。方形的。透明的。
一个盒子。
他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图片放大到最大之后只是一堆模糊的褐色的像素块,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涡虫的透明塑料盒。和阿肆说的一模一样。窗台,铁栅栏,光从缝里照进来。
他靠回椅背上。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的,蓝的。他把图片保存下来。然后他关掉图片,继续往下翻。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很稳。
“你不记得那是哪里。”他说,声音不大,阅览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但你记得那是涡虫。记得它会爬到没有光的那一面。”
阿肆没有接话。
“你在看。”
沉默从屏幕和键盘之间漫上来。阿叁没有催。他只是等。等阿肆说“不记得了”,或者什么都不说。
阿肆什么都没说。
阿叁关掉浏览器,合上电脑。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门外的风比下午凉了,吹在脸上有一种很薄的凉意。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近到远,沿着街道往远处铺。天色介于蓝和灰之间,一天里最安静的那一段。
他往家的方向走。第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来。
“我也没有害怕。”他说。
阿肆没有接话。
“在那个白色空间里。我应该害怕。白色的,无边界的,远处一个人影。我不知道怎么出去,不知道下一次会失去什么。但我没有害怕。‘害怕’那个功能不在。像一台机器缺少了某个零件。”
他看着红灯的倒计时。十九,十八,十七。
“你说过那个零件我缺了很久了,从发烧那天起,不是不想哭,是‘哭’那个零件不在了。”
十六,十五,十四。
“你怎么知道我感觉不到。”
红灯在跳。阿叁看着数字一个一个往下掉,掉到五的时候阿肆还没有开口,掉到三的时候他以为阿肆不会开口了。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白漆磨淡的地方,他一步一步踩上去。没有踩到线外。
“因为我也是。”
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很轻。不像平时讲冷笑话时那种往上抛的调子,不像说“又看你的丑东西”时那种假装嫌弃的语气。是平的。像把一样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不推过来,也不收回去。只是放着。
阿叁的脚步没有停。他走了大概五十步。梧桐树的影子在脚下碎成一片一片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低头看着那些影子,看着自己的鞋尖从一片影子踩进另一片,每踩一步影子就碎成新的形状。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你也缺了那个零件。”
“很久以前。久到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你只是不记得为什么缺。”
阿肆没有回答。
阿叁也没有再说。他走完剩下的路。上楼,开门,换鞋。把书包挂在挂钩上。母亲的帆布袋在旁边。他站在玄关,鞋柜上父亲的拖鞋还在老地方。左脚那只外侧磨偏了。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走进厨房。灯管闪了两下才亮。他打开水槽下面的柜门,蹲下来。那片霉菌又长大了。边缘的果绿色往外推了不到一毫米,中心的褐色已经深到接近黑色。菌丝从中心向外辐射,分叉,再分叉。有些分支已经碰到了填缝剂的边缘。
“它还在长。”阿肆说。
“嗯。”
“每天都长。”
阿叁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没有碰,只是用手指在菌落边缘极近的地方虚虚地划了一圈。指尖离那些菌丝大概两毫米。他能感觉到水槽底渗上来的凉意,还有菌丝表面那一层极细的绒毛在空气里微微颤动。他不确定,他只是觉得那层灰绿色的东西在灯光下有一种很薄的质感,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晾干的纸,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的颜色。
“那些人。帖子里说的那些人。站在走廊里,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他说。“他们还在里面吗。”
很久的沉默。厨房的灯管发出极细的电流声。冰箱在背后嗡嗡地响。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答滴答落进水槽。
“我不知道。”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很轻。“我不记得了。”
“你知道。”阿叁说。“你只是不想说。”
阿肆没有回答。
阿叁站起来。膝盖上印着地砖的纹路,他没有拍。关上柜门,走回房间。他没有开台灯,直接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的,蓝的。他搜了“D-22 基地图片”。翻了几页,找到一张角度不同的新闻照片,拍的是基地侧面,一扇窗户的特写。窗户里面是走廊,走廊尽头有一盏灯亮着。窗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盒子。比之前那张图片清晰一点,能看出盒子的轮廓。长方形,塑料的,边缘有一点磨损。和学校旁边那条巷子尽头水族店里装涡虫的盒子是同一个型号。
他把图片放大。盒子里有一小团褐色的东西,或者说一团褐色的马赛克。模糊的,很小,贴在盒子底部。
他盯着那团褐色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图片,合上电脑。屏幕暗下来,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眼距,嘴唇不笑的时候微微向下的弧度。他看了那张脸大概三秒,然后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歪歪扭扭的。他今天没有仔细看它。他在想另一件事:阿肆说“因为我也是”的时候,声音往下落的弧度,和他说“不记得了”的时候不一样。说不记得的时候,是往上抛一下再落下来。说“因为我也是”的时候没有抛。是直接放下来的。
他翻了个身,准备关灯。就在这时候,他电脑的摄像头指示灯闪了一下。不是一直亮着。是闪。极短。短到阿叁根本没注意,他已经把手放在台灯开关上了,背对着电脑屏幕,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上。
但阿肆注意到了。
“所以说啊,你这种作息迟早要出问题。”阿肆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调子往上抛得很高。“青少年每天需要八小时睡眠,你现在还剩几个?六小时都不到了。你明天上课打瞌睡别怪我没提醒你。哦对,你上课不打瞌睡,你只是睁着眼睛走神。那个更吓人。老师以为你在认真听讲,其实你在想霉菌为什么是绿的。”
阿叁的手停在台灯开关上。“你在说什么。”
“我在科普青少年健康知识。你应该感恩。不是每个人都有专属的脑内健康顾问。”
“你突然话很多。”
“……有吗。”
“有。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说。你每次话多的时候——”
“我每次话多都是想掩盖什么,对,你上次说过了。我是你脑子里的收音机,话多就是信号不稳。你能不能换一句新的。”
阿叁没有换。他把台灯关了,但没有躺下。他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窄条。他盯着那道窄条看了大概十秒。橘黄色的光落在天花板裂纹那个分叉的地方,墙皮翘起的那一小片在光里显出一个很小的影子。他以前没有在这个时间点看过它,平时关灯就睡了,不会坐着看。今天他坐着,发现这个角度的裂纹和躺着看的时候不一样。躺着看是平的,坐着看是斜的。
“你刚才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阿肆没有回答。
“你每次突然话多,都是感觉到了东西。上次是你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上上次是——”
“行了行了,你不用说这么多例子。我就是觉得你应该早点睡。”
“你在担心我吗。”
沉默。阿叁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胸口。意识深处那团雾没有散开,也没有聚拢,只是在原地轻轻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又弹回来。
“你说是就是吧。哎呀,赶紧睡觉。”
阿叁没有接话。他把被子拉开,躺下来。手放在胸口。意识深处那团雾收紧的力度比刚才更大了。不是聚拢,不是散开,是收紧,像一个人本来摊着手坐在地板上,忽然把手指蜷起来,蜷得很紧,指节发白。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反应不是针对他的。是针对于某个阿肆感知到了但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他没有追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下巴。手还放在胸口。那团雾收紧的力度没有松,但温度没有降。他知道阿肆还在。
那天晚上他又进入了那个白色空间。
白色的。没有边界。没有墙。他站在那里。远处那个人影还在,背对着他,肩膀也还是微微往前倾。他站住了,看着那个背影。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他应该感到恐惧。白色的空间,无边无际,远处一个不转身的人影,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怎么出去,不知道下一次进来会失去什么。他应该害怕。杏仁核应该激活,心跳应该加速,掌心应该出汗。
他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心跳正常。呼吸正常。手掌干燥。
不是他压制了恐惧。是“恐惧”这个功能本身不在。像一台机器缺少了某个零件。齿轮还在转,但那个零件的位置是空的。他平静地观察着这个没有恐惧的自己,像观察水槽边那片霉菌,从中心向外辐射,分叉,再分叉。没有为什么。就是在长。
那个人影动了。不是转身,是声音。那个声音又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直接落在意识里。和阿肆说话的方式一样,但更空,更远。
“你想进入下一层吗。”
阿叁站在原地。他想起了阿肆说过的那句话,“如果是我,我就回答不想。因为进去了,就回不来了。一层一层往里走,每一层都要留下一点东西。走到最里面的时候,你已经不是进去时的你了。”
他也想起了自己写在那个深灰色笔记本里的那句话。第三次。问题。回答。空着。等着。等我想回答的时候我再回答。
他没有回答。然后他醒了。
窗帘边缘漏进灰白色的光。天花板上的裂纹在光里显出来。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放在胸口。那个位置。胸骨后面,偏左。空的。但他知道阿肆在。不是感觉到什么动静,是那里不是空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下巴。
天还没亮透。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停了。他闭上眼睛,等着那个声音说今天第一个字。
他等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意识深处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收紧,不是散开,是像一个人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准备说话。阿叁把手放在胸口,指尖微微蜷进掌心里。
“早。”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带着刚睡醒的那种微哑,虽然他不需要睡觉。
“……早。”阿叁说。
窗外又有一只鸟叫了,比刚才那两声更长,拖了一个尾音,然后停了。他躺在床上没有动,手放在胸口,听着意识深处那团雾慢慢从睡眠的边缘收拢回来,变回平时的形状。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