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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眠 阿叁失 ...
阿叁失眠了。
父母刚走那几个月他经常失眠,躺在黑暗里听厨房水龙头滴答,听冰箱压缩机每二十分钟嗡一次,听楼下偶尔经过的车把路面碾出一串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摩擦声。他会把这些声音拆开,滴答是水珠撞在金属槽底,嗡是活塞在气缸里来回,路面那个是橡胶和沥青摩擦加小石子被弹起来撞到底盘。拆完了,天还没亮。后来不失眠了,习惯了。习惯到每天晚上躺下之后能在十到十五分钟内失去意识。
今晚没习惯成。
他在床上翻了第四次身。床垫弹簧在背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指尖碰到那个深灰色笔记本的封面,布纹的触感,边角起了毛。本子压在他枕头底下,里面记了霉菌的生长记录、白色空间的三次进入、还有阿肆说过的那句“等你想回答的时候再回答”。他把手收回来。
意识深处那个角落里有极轻的动静。是比声音更小的东西。有人在你背后翻开一本书,纸张划过空气,你没听到,但后颈的皮肤感觉到那一下气流。阿肆也没睡。
“在数什么。”阿肆的声音落下来,音量比平时低,调子没往上抛。
“没有数。”阿叁说。
“你也骗人。你每次失眠都在数东西。天花板上那道缝分了几个叉,窗帘有几个褶,路灯闪了几次。”
阿叁没有接话。他确实在数。但他数的不是裂纹分叉窗帘褶皱路灯闪几次。他在数阿肆今天说了多少次“丑”。早上蹲在厨房看霉菌的时候说了一次,尾音是平的。放学路过服装店往橱窗里看了一眼的时候说了一次,尾音往上扬。晚上刷牙的时候又说了一次,尾音往下落。
“一共三次。”他说。
“……什么?”
“你今天说了三次‘丑’。”
阿肆安静了大概三秒。三秒之后发出一声极轻的气声,像有人对着一颗蒲公英吹了一下,茸毛散开飘了两三根。“你数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阿叁说。“顺便数的。”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光弧,从左边滑到右边,灭了。那道裂纹在光弧经过时显出来一瞬,从灯座歪向墙角,在某处分了个叉。他今天没有仔细看它。他看的是另一件事:阿肆今天的话比平时少。平时说话像煮粥,气泡一个接一个往上冒。今天粥煮好了搁在灶台上,表面不再翻滚,偶尔才从底下翻上来一个。他把这件事也收起来了。那个地方没有名字,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因为每次收东西进去的时候胸口偏左的位置会有极轻的坠感,像口袋里多了一枚硬币。
“阿肆。”
“嗯。”
“你上次说,你以前也像林与那样。想和人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阿肆没有回答。窗帘边缘那道橘黄色窄条落在阿叁枕头旁边,把被单的褶皱拉出几道很长的影子。隔壁的电视声早就停了,楼下也没有车。整栋楼只剩下冰箱压缩机每二十分钟启动一次的嗡声。
“后来呢。”
“什么后来。”
“你学会了吗。和人说话。”
很长一段安静。阿肆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调子变了。像冬天早上拉开窗帘时窗台上积的那层薄雪,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的,但它就在那里,还在继续往下飘。
“没有。后来我就遇到你了。”
阿叁把手从枕头旁边收回来放在胸口。
“你和我说话不用想。”
阿叁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它在那里待了两年,他在它的注视下睡了七百多个晚上,今天才发现一件事。他不是在看裂纹。他是在等。等那个声音开口。以前等的是自己发出的声音撞上天花板再落回来,现在等的是另一个人的。
“我也不用想。”他说。
意识深处那个角落没有动静。但阿肆在。他知道他在,是因为那里不是空的。他把手按在胸口,掌根贴住胸骨,指尖搭在肋骨上,心跳顶着掌心,不重不快。他以前试过找阿肆的位置,在意识里,不在胸口。但每次和阿肆说话的时候手都会自己放到这里来。可能是那个位置离耳朵最远,离安静最近。人在很安静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而他想在听阿肆说话的同时听到自己的心跳,这样就能确定两件事:阿肆在,他也在。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阿肆的声音往上抬了半寸。“从前有一个神。他很孤独。”
阿叁等了大概五秒。“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很孤独。这就是故事。”
“……你每次讲故事都没有然后。”
“因为我就不会讲故事。我又不是那种睡前给你念童话的——”
他停住了。
“念什么的。”阿叁问。
“没什么。反正就是不会讲。”
“你上次讲的那个就有然后。少年脑子里住了一个笨蛋。”
“那个是你自己脑补的然后。我只负责开头。开头比较容易。”
“那个开头比这个好。”
“废话。那个开头里有一个笨蛋。这个故事里只有一个神。神有什么好讲的,神又不会犯错。笨蛋才会。”
阿叁没有接话。窗帘边缘那道窄条移到了枕头边上。空气里有露水在玻璃上凝结的那种凉,你摸不到,但鼻子能闻到,湿的,微凉的,带着灰尘被水汽压下去之后留下的干净味道。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神。”他说。“他为什么孤独。”
“神不都应该孤独吗。你有没有看过一本书,里面说王并不是万能的,只是棋盘上最后一颗棋子。住在很大的地方,只有自己一个人,没人说话。”
“那他会给自己找事做。”
“比如?”
“数东西。天花板上的缝分几个叉,窗帘有几个褶,路灯闪几次。”
阿肆安静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极短的气声,这次是笑的,虽然很轻。“那他不是神,他是你。”
“我也会孤独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阿叁自己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孤独”这个词。他以前从不用这个词形容自己。书上说孤独是一种情绪,情绪需要杏仁核和前额叶的协同激活,他那个功能不太全。但他刚才说“我也会孤独吗”的时候,没有经过任何术语转换。就是直接说出来了。
“你不一样。”阿肆说。
“哪里不一样。”
“你是自己选择一个人待着的。神是没办法。”
“你怎么知道我是自己选的。”
阿肆没有回答。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调子往上抬了一点,不是很用力,是那种想在话题滑向太深的地方之前把它拉回来的抬法。
“行吧。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哪天不一个人待着了,你会想和什么样的人待在一起。”
阿叁想了想。
“话多的。”
“……你这标准也太低了。话多的满大街都是。林与话也不少,你怎么不跟他做朋友。”
“林与话不多。他每次说话之前要想很久。”
“那你找个话多又不用想的。”
“我找到了。”
阿肆没有接话。窗帘边缘那道窄条已经从枕头移到了墙上,变成了一道很扁的平行四边形。阿叁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比刚才重了一点。每一次收缩都更有力,把血液泵到指尖。他能感觉到中指指尖在轻轻跳。他不确定这代表什么。
“你觉得神应该长什么样。”阿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语气变了,单纯的好奇。
“和你长的一样?像史莱姆那样的。”
阿肆安静了一瞬。“我又不是神。我是你脑子里的声音。”
“你刚才讲的故事。第一句就是‘从前有一个神’。”
“……那是故事。故事是编的。”
“你说‘不记得了’的时候也是编的。”
阿肆没有接话。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另一种调子,不是在讲故事,不是开玩笑,是在认真地问一个问题。
“你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吗?”
阿叁想了想。“你不是说像史莱姆吗?”
“我是问你想不想见我。”
“能见到吗?”
“好像……不能。”
阿叁把手从胸口移开放在被子上面,手背贴着被单。
“哦。”
“……干嘛?”
“有点可惜。”
阿肆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那团雾动了,颤了一下。像一滴水滴进一碗很满的水里,表面张力被打破,水面轻轻晃了一下,水从碗沿溢出来一点点。
阿叁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肩膀。天气还没冷到需要盖肩膀,他只是想拉。
“你今天晚上没怎么说话。”他说。“话少。以前你话多的时候,每句话尾音都会往上抛。今天没有。”
“……你连这个都数。”
“顺便数的。”
阿肆没接话。过了一阵,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调子轻了,单纯的聊天,像两个躺在各自床上睡不着的人隔着墙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今天放学又路过那家店了。”
“嗯。”
“那条围巾还在。”
“嗯。”
“你每次路过都往里面看。想买?”
“不想。只是看。”
“灰色挺普通的。你买条蓝色的,和你校服搭。”
“不买。”
“为什么。”
阿叁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那里,不重不快。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橱窗里的东西和买到手的东西之间的区别。放在橱窗里,你每次路过都能看到它。买回来,它就变成衣柜里的一条围巾,和其他围巾没有区别。他不想要它变普通。
“它明天还会在。”
“你怎么知道。”
“它每天都在。上周四在,上周五在,昨天在,今天也在。”
“那不一定。万一被人买走了呢。”
“那就没了。”
“没了你不难过?”
阿叁想了想。难过这个词对他来说一直是个注释,书上的解释是“心里不舒服,想哭”。他没有想哭的感觉。但如果那条围巾被人买走了,他每次路过的时候就没有东西可以看了。他得重新找一个新的东西看。他不想换。
“会不习惯。”他说。
阿肆没有接话。但阿叁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温度,不是密度,不是位置。是比这些都小的东西。一扇很久没开过的窗户,合页上积了厚厚的锈,被人试着推开的时候发出第一声。锈层裂开了一条缝。风还没灌进来,但那道缝本身就在说明一件事:这扇窗是可以打开的。
过了很久,阿叁开口。
“你说以前有一个神他很孤独。那个神后来怎么样了。”
“不记得了。”
“你每次说不记得了,其实都记得。”
阿肆没有接话。窗帘边缘的光已经开始变白。
“可能遇到一个人了吧。”阿肆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一个不会觉得他无聊的人。每天走同一条路,看同一条围巾,数他说了几次‘丑’。这样的人不太多。”
阿叁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那里。意识深处那团雾还在,密度比刚才浓了一点。
“你每次说不想说的时候,其实都在想事情。你上次说‘不记得了’也是。你说‘不记得了’,其实记得很清楚。你说你以前住过一个白色的地方,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有涡虫。你不记得那是哪里,但你记得光从栅栏缝里照进来的时候涡虫会爬到有光的那一面。”
阿肆没有接话。
“你在那个地方待了多久。”
很长一段安静。窗帘边缘的光已经从橘黄变成了很淡的白,不是天亮,是月亮从云里出来了。
“不记得了。可能很久。”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很细很细的雨,落在水面上不起涟漪,只是融进去。“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时候有人跟我说句话,我可能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是什么样。”
“就是——”他停了一下。“算了。不说了。你明天还要上学。”
“明天星期六。”
“……那你也应该睡觉。青少年每天需要八小时睡眠,不然长不高。”
“我已经比你高了。”
“你怎么知道你比我高。你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说过你跟史莱姆似的。史莱姆没有高度。”
“……行。你赢了。快睡。”
阿叁没有闭眼。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那里,不重不快。意识深处那团雾还在,密度比刚才浓。他知道阿肆在。他也知道阿肆刚才想说但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不是猜到的。是感觉到的。就像不用看也能感觉到房间里有人,空气的流动不对,声音落回来的速度不对。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说。
阿肆没有回答。
“你在那个白色地方的时候是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阿肆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轻得几乎像自言自语。
“你这个人真的很怪。一般人失眠数羊,你失眠数我说了几次‘丑’。一般人安慰人会说‘别难过了’,你说‘你知道就好’。”
“你不喜欢‘你知道就好’?”
“……没有不喜欢。”
“那就是喜欢。”
“我没说喜欢。”
“你说‘没有不喜欢’。双重否定等于肯定。语文课教过。”
“你语文课还教这个?”
“初中教的。”
“你初中记到现在?”
“有用的东西我会记住。”
“那你怎么不记点别的?三角函数公式记住没?化学元素周期表记住没?”
“氢氦锂铍硼。”
“……行。你厉害。你最厉害。全年级第一。快睡觉。”
阿叁没有闭眼。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它在那里待了两年,从灯座歪向墙角,在某处分了个叉。他以前觉得它像一条干了的河。今天晚上他觉得它更像一道擦痕,有人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很久很久,每次关灯之前都用指甲在墙上划一下,划了无数次,才划出这么深的一道。
“那个白色房间的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纹。”他说。“和这个很像。”
阿肆没有回答。
“从灯座歪向墙角。在某处分了个叉。你在那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每天看着它。”
很久的安静。
“……你怎么知道。”
阿叁没有回答。他不确定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在白色空间里见过。可能是在梦里见过。也可能是意识深处那个角落里的某样东西,那件不属于他的家具,刚才轻轻动了一下。
“它还在吗。那个房间的裂纹。”
“不记得了。”
“你记得。你说过,走到最后会忘记那个名字。你没说会忘记裂纹。”
阿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帘边缘的光已经开始变白,真正的天亮。然后他的声音落下来,很轻,像在说一件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
“我走的时候它还在。”
阿叁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那里。他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但他没有问。不是不想知道。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阿肆刚说了“我走的时候它还在”,这句话的语气和之前所有的“不记得了”都不一样。之前是墙,这一句是门。门开了一条缝,但他不想推。他想等阿肆自己打开。
“你睡吧。”阿叁说。“我数史莱姆。”
“……史莱姆怎么数。”
“一只史莱姆,两只史莱姆,三只史莱姆。”
“数到十只会发生什么。”
“会睡着。”
“万一睡不着呢。”
“那就数到一百只。”
“……你有没有想过史莱姆的感受。被人数来数去。”
“你不是说史莱姆没有感受吗。”
“我说的是游戏里的。现实中可能有。”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我——”阿肆顿住了。顿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我没什么感受。我是随便说说的。不是真的史莱姆。”
“嗯。”阿叁说。“你是随便说说的。”
“你今晚老研究我干嘛。我又不是你的霉菌。”
阿叁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胸口。意识深处那团雾还在,密度比任何时候都浓。他不知道自己数到第几只史莱姆睡着的。可能是二十七,也可能是三十四。他只记得阿肆中间又说了很多话,抱怨史莱姆这个设定太弱了,说如果有下辈子不想当史莱姆想当龙,说龙太高调了不太符合他的气质,说那还是当史莱姆吧,至少没人管。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调子越来越轻,收音机的音量正被一点点拧到最小。阿叁听着,没有让他停。
阿肆在他意识深处那个角落里没有出声。他只是在看,阿叁的呼吸节奏,那只落在枕头旁边的手,窗帘边缘那道窄条从橘黄变成灰白。然后他注意到了。阿叁的意识深处,那些变暗的光点下面,意识最深的、最安静的、阿叁自己从来没到过的地方,有一个碎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睡着以后,阿叁的意识光点慢慢变暗。呼吸变平,变慢。手从胸口滑下来落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离那个深灰色笔记本很近。
不是阿叁的。是他自己的。
一片完整的记忆画面。
白色房间。不是阿叁梦里那种模糊的、一闪而过的白色,是完整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在原地的白色。墙壁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地板是白的,门是白的,门把手是白的,连门和墙壁之间的那条缝都被白填满了,因为外面的走廊也是白的。光从头顶正中央的那盏灯里打下来,没有灯罩,就是一根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外面封了一层白色亚克力板。灯管用了很久,两端已经开始发黑,所以光不是均匀的,中间偏白,两端偏灰,但这点差别太细微了,只有长时间盯着看的人才会发现。
房间角落里有一个男孩。蜷缩着,双臂抱着膝盖。他穿着一套白衣服,上衣和裤子是分开的,但布料是一样的,很薄,很软,洗过太多次,边缘有点起毛,袖口的松紧带已经松了,垮垮地搭在手腕上。他的手很小,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交叉抱住膝盖的时候指节微微发白,不是在用力,是冷的。房间的温度设得偏低,这是标准操作流程,低温可以降低神经元放电频率,让意识更容易下沉。他不知道这个,他只知道冷。
男孩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已经被关掉了。药物的作用是靶向抑制杏仁核和前扣带回,恐惧先消失,然后是悲伤,然后是愤怒。最后消失的是依恋。他盯着墙上某样东西,不是门,不是窗,是一道裂纹。从灯座歪向墙角,在某处分了个叉,分叉的地方有一小片墙皮翘起来,被头顶的灯光照出一个很小的阴影。那片阴影是整面墙上唯一有深度的东西。男孩盯着它看了很久。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它,可能是因为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不对称、不均匀、不完全白的东西。也可能是因为那道裂纹让他想起以前住过的某个地方,他不确定是哪里,他已经不太记得进实验室之前的生活了。偶尔会有碎片浮上来:一个冬天下午的客厅,暖气开着,窗外下着雪,他坐在地板上拼一幅有很多块的拼图。拼图右下角已经拼好了,是一棵树的树干和几根枝杈。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客厅里有人在翻报纸。那个画面很清晰,比白色房间里任何东西都清晰,但它持续不到两秒就会被白色盖掉。白色太亮了,亮到能把所有不是白色的东西都压下去。
阿肆看着那个男孩。看着自己。
他在阿叁的意识深处看到了自己的记忆。白色房间的四个角,头顶灯管两端发黑的部分,墙皮翘起来那一小片的弧度,男孩抱着膝盖时指节发白的程度,袖口松紧带的松垮程度。每一个细节都在。它不是被风吹过来的,是本来就放在这里的。放在阿叁最深的地方。主人不知道,家具知道。
他以前也看过类似的画面。阿叁睡着之后,意识深处浮现出白色房间里的男孩。但那一次只是惊鸿一瞥,画面一闪而过,他没来得及辨认细节就被自己压下去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看得更久,看得更清楚。他能看到男孩眼睛里映着的那道裂纹,能看到裂纹分叉处墙皮翘起的弧度,能看到灯管两端发黑的程度。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注意过这些,但画面里有。这些细节就放在那里,完好无损。有人替他保管了十六年。
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他已经快忘记了。窗帘边缘的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很淡的橘黄,太阳快升起来了。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不是想出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他把自己那团没有形状的存在,那团阿叁从来没看见过但一直知道它在哪里的东西,往阿叁的方向挪了一点。不是检查意识稳定程度,不是监测下沉进度,不是任何他能拿来当借口的理由。就是想离近一点。
然后他开口了,极轻,不是对阿叁说的。
“你这里面好像放了我的东西。你知道吗。”
阿叁没有回答。他还在睡,呼吸很平。
“算了。先放着吧。放你这里比放我这里安全。”
窗帘边缘的光已经从橘黄变成了白色。窗外有鸟叫了起来,很短的两声,停了。楼上有人开了水龙头,水冲在水池里,闷闷的。天亮了。
周末,阿叁去了图书馆。
学校旁边的社区图书馆,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有几块脱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推门进去,空调的凉意和旧书的纸浆味一起扑过来。阅览室人不多,靠窗那一排座位只坐了两个人,一个戴耳机的高中生在看视频,耳机漏出极细的鼓点声;一个老人把报纸举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纸面,嘴唇微微动着,在默读。阿叁找了老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他搜了“D-22 3025年3月”。
跳出来的结果比上次更少。大部分是死链。他一个一个翻过去,翻到第三页,找到一个论坛存档。页面排版很老,是十年前的风格,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D-22项目的内部资料整理”。点进去,帖子很长,楼主列了项目的时间线:3022年立项,3023年第一批实验体,3024年技术突破,3025年3月终止。时间线下面是一张项目结构图,用ASCII字符画的,歪歪扭扭。
最下面一行字让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终止原因:实验体编号004触达22层,发生意识场失控。详情见附件。”
他盯着那行字。004。他想起阿肆说过的那句话。他把页面往下拉,附件链接是灰色的。点了一下,404。又点了两次,还是404。
“别看了。”阿肆的声音响起来,“这种半截资料都是唬人的。附件链接早失效了,你点一百次也是这个页面。”
阿叁没接话。他盯着“004”看了几秒,然后把页面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个字都读得很慢。然后他关掉浏览器。屏幕暗下来,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眼距,嘴唇不笑的时候微微向下的弧度。他看了那张脸大概三秒,然后合上。把东西收进书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门外的风比下午凉了。梧桐树在路两旁站成一排,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已经开始发黄,边缘卷了。他没有回头。
他走出去大概五分钟之后,阅览室里他刚用过的那台电脑屏幕亮了。
屏幕自己亮了,没有开机画面,没有桌面背景,直接跳成命令行界面。黑底。白字。光标在左上角闪了四下。第一行字跳出来:
查询日志:终端#17,关键词“D-22 3025年3月”,时间戳已记录。
光标空了一行,又跳出一行:
实验体004意识场残留信号:未在附近检测到。
停顿。光标闪了六下。然后第三行字跳出来,比前两行更短:
继续监听。
屏幕暗了。风扇转了最后几圈,停了。阅览室安静如常。靠窗那个戴耳机的高中生换了一条腿翘着,老人把报纸翻到另一版。没人注意到任何异常。
阿叁走在回家的路上。第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来。梧桐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被风推着从左边滑到右边。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看见斑马线对面的服装店橱窗里那条灰色围巾还在老地方,搭在模特手上。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它。阿肆今天话不多,但他在。那种安静像收音机还在放,只是把音量拧到了最低,你得把耳朵凑近才能听见电流声。他就凑在电流声旁边走了一路。
绿灯亮了。他踩在白线上,一步一步。没有踩到线外。
懒得改了,在这里提一下。就是涡虫它其实是负趋光性的,文章里写错了,今天复习的时候才发现。。。不好意思我记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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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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