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55、海边的孩子 狐喜儿

　　狐喜儿低头看怀里这孩子，越看越糟心。七岁的身子，三岁的岁数，抱在手上，跟抱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走。"她忽然说，"带你出去透透气。"

　　火额儿还在睡，九条尾巴软软地垂着。狐喜儿把他往怀里一裹，脚尖一点，人就腾了空。

　　她没走远。有苏氏本就靠海，出了丘陵，翻过最后一道坡，就是沙滩。往日走路，得小半个时辰，这一飞，眨眼的工夫。

　　海边到了。

　　海风扑过来，咸的，湿的。狐喜儿落下，把孩子搁在沙滩上。火额儿醒了，睁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睛，被这漫天的蓝吓了一跳，又往她怀里缩。

　　"瞧你那点出息。"狐喜儿笑了，"海。没见过？"

　　火额儿抬头，看着那一望无际的水，嘴张着，说不出话。他才三岁，还是狐族的算法。这海，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狐喜儿盘腿坐下，由他看。心里盘算着，孩子有牙了，能吃肉了。洞里的鱼是河鱼，腥，刺多。海鱼不一样，肉厚，软。给他改善改善伙食，弄两条海鱼回去，炖得烂烂的。

　　她这么想着，就站起身，往海水边走了走。

　　就是这时候，她看见沙滩上躺着个东西。

　　像个人。又不像。蜷在离海水几步远的地方，湿透了，头发铺了一滩，黑乎乎地贴在沙上。

　　狐喜儿心里一紧。她眯起眼，缓步走过去。

　　近了，才看清。是个孩子。一个女孩，很小，比火额儿大不了多少。穿着粗麻布，赤着脚。头发散着，脸朝下，半边埋在沙里。一动不动。

　　"……喂。"

　　狐喜儿蹲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女孩的肩。

　　凉的。硬了。

　　狐喜儿的手指，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死人。

　　她环顾四周。沙滩上除了她，只有她身后那个坐在原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孙子。海浪一进一退，把沙上的脚印，一点一点抹平。

　　狐喜儿定了定神，又去看那女孩的脸。

　　这一看，她整个人僵住了。

　　这张脸，她见过。

　　几年前，她刚从青丘回有苏氏那阵子，河对岸来过一群野人。其中一个，怀里就抱着这么个小女孩。那时她还跟清焰提过，说河对岸那些野人，还裹着兽皮，连话都说不利索。那野人，就抱着这女孩，从她家门前路过。

　　"这不是……"狐喜儿喃喃，"那个野人带着的孩子吗。"

　　她怎么也没想到，几年后，会在这海边上，再见着这女孩。还是这么个见法。

　　狐喜儿蹲在沙滩上，半天没动。海风吹得她九条尾巴乱飞。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转来转去，就一个念头——这该怎么办？

　　叫那些野人来认尸？不不不。她一只狐狸，抱着个溺死的孩子，出现在人家眼前。人家准当是她干的。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就地埋了？也不是不行。这地方偏，没人看见。可这女孩，总该有个去处。

　　狐喜儿看看那女孩，又看看远处坐在沙滩上、正低头玩沙子的火额儿，心里叹了口气。

　　"可怜的孩子。"她低声说，"怕是下水玩，溺着了。"

　　她记得族里的规矩。那些狐狸崽子，没学会凫水之前，谁都不许下河。小溪都不行。就是怕这个。这人类的孩子，没人看着，就栽在了海里。

　　"我替你，找块安静的地方。"狐喜儿说。

　　她俯身，把那女孩抱起来。很轻。轻得她心里又是一酸。

　　她抱着女孩，走到沙滩后头的小树林里。树影绰绰，遮住了外头的天光。她把女孩轻轻放下，抬头看四周，选了棵背风的树，走到树下，伸出手，往地上虚虚一划。

　　泥土无声地裂开，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坑。规规整整，像拿尺子量过。

　　狐喜儿把女孩放进去。又把土推上，盖好。堆成一个小小的土包。

　　她转身，从旁边掰了根粗壮的树枝，插在土包前。想了想，又掰下一截，横着绑上。一个十字的木头碑，歪歪地立在那儿。

　　"这手艺，还是阿清教的。"狐喜儿嘟囔了一句。

　　她看着那木碑，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还缺点什么。她四下望望，从草丛里摘了几朵野花，红的黄的，放在土包上。

　　就是这时候，怪事发生了。

　　土包里，透出了光。

　　那光先是一点，淡青色的，从土缝里渗出来。接着，越来越亮，把整个土包都照透了。狐喜儿吓了一跳，一把抱起火额儿，往后连退几步，差点撞在树上。

　　"要炸了？"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炸。

　　那光，慢慢凝成一只鸟的形状。青色的，从土里，冲天而起。它在半空里停了一停，低下头，朝狐喜儿这边，轻轻一点。像是道谢，又像是道别。

　　然后，它振翅，朝着西北方，直直地飞走了。飞得极快，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天边。

　　狐喜儿抱着火额儿，站在树林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活见鬼了……"她喃喃。

　　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鬼，她又不是没见过。年轻那会儿，她在黄泉边上，见过比这冷得多的东西。眼前这只青鸟，倒说不上是鬼。

　　她低头看怀里的火额儿。这崽子，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他太小了。三岁的狐崽，脑子里能记下几件事？今天这一出，他看见也跟没看见似的。等他长大了，怕是连这海边的半个人影，都想不起来了。

　　"算了。"狐喜儿摇摇头，"管它是什么呢。走了，给你抓鱼去。"

　　她抱着孩子，转身朝海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那青鸟飞走的方向，望了一眼。

　　西北方。那是发鸠山的方向。

　　她不知道，那山上，从此会多一只小鸟。那只鸟，生着花的头，白的喙，红的爪。它日日衔着西山的小树枝、小石子，飞过千山万水，投进东海。

　　一次，又一次。填那淹死它的大海。

　　海那么大，它那么小。可它从没停过。

　　很多很多年以后，会有那么一段文字，把这海边的事，记下来。记下那座山，记下那只鸟，记下那个溺水的孩子。而此刻，狐喜儿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抱着她的小孙子，踩在软软的沙子上，往海水边去了。

　　浪拍上来，打湿了她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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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第五十五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