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38、且看后话 那棵桂

　　那棵桂花树，如今还在海边的丘陵上立着。

　　树干粗得几抱围不过来，树冠铺天盖地，风一吹，细碎的桂花就簌簌地落，落进那条缓缓流着的河里，落进狐狸们的洞口，也落在那只九条尾巴的孩子身上。他睡得正香，尾巴尖一颤一颤的，像是梦里也在追什么。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日头从东边山脊升起，从海的那头沉下，一天，又一天。有苏氏的一千五百多口子，照旧昼伏夜出，逮鱼的逮鱼，摸老鼠的摸老鼠。那头母牛还在，每天夜里，等着那个孩子来喝奶。三头牛，五个人，一群狐狸，围着一棵桂花树，把这乱世里的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可这世道，从来不肯让人把日子过得太平。

　　说书的先撂下一句在这儿：北边的旷野上，迟早要起一场大乱。那不是野兽打架，也不是部落抢粮。那是铜头铁额的巨人，带着八十一具会动的身躯，踏过冰原，踏过血河，一路向南杀来。那一仗，会打到山河变色。赢了的人，后来被供在香案上，万世称颂；输了的人，尸首被砍成几段，埋进土里。可埋进土里，就真的完了么？未必。埋是埋下了，只是谁也没留神，深夜里，有几双枯瘦的手，又把那些残躯，一捧一捧地挖了出来，背向了更北更暗的地方。

　　那是暗处的事。暗处的事，天不亮，就没人看得见。

　　再说南边。南边那只老狐狸，活得够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忘了年岁。她护着这一方丘陵，护着那孩子，护得死死的。可有些劫数，护是护不住的。往后有那么一日，天上一道金光落下，三教的圣人、四方的大神，齐齐下到凡间，摆开一场大阵。那一场乱子，神仙都要入局，何况一只狐狸。她的下场，说书的先不点破。只提一句——她会被封起来，封得很深，很深。一关，就是上千年。到那时，这棵桂花树，还能不能等到她回来，谁也说不准。

　　都是后话。可后话，终究是要来的。

　　再来说那孩子。那孩子会慢慢长大。九条尾巴会一条一条地灵便起来，额头会亮起印记，火的是火的，冰的是冰的。他会离开这片丘陵，离开那棵桂花树，往很远很远的地方走。他这一走，心里只装着两件事。一件，是那个他从未见过面、却夜夜梦见的人——他的母亲。她长什么样，他记不全，只知道一个"火"字，和一个温温的、暖暖的念头。他要去找她，把她找回来。这是明处的事，人人都看得见，也说得。

　　还有一件，是寻他的父亲。那个在他还没记事前，就消失在山雨里的男人。没人告诉他那人是谁，可有些东西，血脉里藏着，藏不住。他迟早会知道，迟早会去寻。寻到了，是天大的团圆，还是天大的心碎，说书的先不表。

　　明处的事，就这些。可明处底下，还藏着一条线，埋得极深，深到连那孩子自己，这会儿都还半点不知。这条线，从北边那片埋骨之地牵出来，越过千山万水，穿过几千年的光阴，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他身上缠。

　　还有一桩，更是谁也没料到。

　　朱雀族有个小姐，这会儿还小，还躲在城墙根下，踮着脚，偷偷看那孩子一眼，又一眼。她眉心里有道淡淡的火纹，等哪一天，她心上的那个人出事了，这道火纹，会把她整个人，都烧进一条回不了头的路里去。到那时，南明离火再亮，也暖不回她那一夜的心寒。她会亲手点起一盏灯，那灯的光，却是黑的。这一桩，藏得比蚩尤的旧部还深，眼下，谁也不会往那儿想。

　　说书的今儿就把话撂到这儿。

　　前头的路，长的很。这世上，有人要复活母亲，有人要寻回父亲，有人要修成正果，也有人，要从土里爬出来，再乱一回六界。这些人的路，有的明，有的暗，有的这会儿还八字没一撇。可它们迟早会拧到一处去。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热闹。

　　至于那棵桂花树，那孩子，那五个人，那群狐狸——他们这会儿还什么都不知道。海风依旧吹，桂花依旧落。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

　　过就是了。

　　（第三十八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