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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一百四十页
那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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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书,羽华翻开之后,就再也放不下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想从那满纸的字里找出一个答案。那个人到底是谁。那个在未来安排了这一系列事情、把额儿一步步推向深渊的人,到底是谁。
书页在她指尖翻动,那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往外冒,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眼里。她看得极快,却再快也快不过那满纸的血与火。翻着翻着,她的手指停在了第一百二十页。那一页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大字。
寒墟。
羽华的心一沉。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
然后,那些字变了。
不再是字。那满纸的墨迹像被谁吹了一口气,活了过来。它们从书页上浮起,在羽华眼前铺开、交织、凝成了一幅又一幅的画面。
羽华知道,这是那本书在让她看见。
她看见了未来。
她看见一片铅灰的天。那是极北之地,终年不见天日。那是寒墟。在寒墟最深处,一座冰晶的城静静立着。城中央最高的殿里,一个玄衣的男人端坐在黑冰雕成的座上。他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狐狸,那狐狸的眼睛是极深的蓝,瞳孔里凝着两片雪花。
那是凝霜。那是種璃。那是额儿从未谋面的姐姐。
而那个抱着她的人,就是她的师傅。
胤缺。
她看见胤缺起身,走出大殿,站在冰原上,抬起了手。他脚下的冰原裂开了,冰原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里涌出无数道黑气,那黑气像活的,从极深极深的地底,一缕一缕往上爬。它们攀过冰原,攀过城池,攀上那铅灰的天。
然后,那些黑气,凝成了一尊庞大无比的身影。
羽华看呆了。
那是蚩尤。
蚩尤有多大?羽华的脑子一时竟算不出那是多大。她只看见那尊身影从地底升起。他的头一路往上,往上,往上。那铅灰的天被他一顶,破开了。他头顶着三十三重天,脚踏着幽冥地府。他站在这天地之间,像一根撑天的大柱。他的身子比那座冰晶的城还要高大。他的呼吸是风,他的心跳是雷。
他睁开了眼。那一双血红的眼,像两轮坠地的太阳。
他身后,站着八十一具身影。
那些身影一个一个从地底爬出来。铜头,铁额。八肱,八趾。有的三头六臂,有的牛首蛇身,有的生着翅膀,有的长着獠牙。他们是蚩尤的兄弟,是上古逐鹿之战里被斩杀的那八十一具铜头铁额的凶神。
他们,回来了。
羽华看得后脊发凉。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未来,要发生的事。
画面一转。
她看见了战场。
那是四大部洲。东胜神洲,南赡部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四块大地,全成了战场。天上,地下,水里,到处都在厮杀。她看见了人族,数以亿万计的人族,裹着兽皮,拿着石头磨的矛,朝天上冲。她看见了神族,那些高高在上的神降下天火,把人族的城池烧成灰烬。她看见了佛门,西牛贺洲的梵音响彻天地,那是另一个战场。她看见了妖族,那些藏在山林水泽里的妖也被卷了进来。十洲,三岛,四大部洲。这整个天地,都烧了起来。
她看见无数无数的人死去。那数字,她数不过来。那本书,替她写了。
一百八十多亿。
灭绝南瞻部洲,一百八十多亿人口。
羽华浑身发抖。她看见了南瞻部洲。那是她将来要守护的大地,那是有苏氏所在的地方,那是额儿长大的地方。它烧了起来,它被血浸透,它的一百八十多亿生灵,被那些龙气,被那些黑气,吞没了。
她看见了那些历代帝王的龙气。从一座座皇陵里被抽出来。一条条金色的龙,被从地底拽出来,朝着寒墟飞去。那些龙气,都汇入了蚩尤的身体。他在吸。他在用这一百八十多亿生灵的命,用这历代帝王的龙气,复活。他要把这天地,都翻过来。
然后,羽华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额儿。长大了的额儿。他的头发半白半黑,低低地束成马尾。他周身笼着一层说不清的光,一半赤红,一半冰蓝。他身后是九条巨大的尾巴。那不是狐狸的尾巴,是神的尾巴,是火的尾巴。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从火焰里走出来的神。
另一个,是他的师姐。
一个女子。她比额儿还要高大。她穿着一身金甲赤袍,头戴都督冠,颈间绕着一圈雪白的狐裘。她手里握着一柄鎏金的长剑,那剑通体澄澈,剑身萦绕着金色的流光。她站在那里,像一座从天上降下来的山。她的眼是琥珀色的,那眼里没有审判,只有一种俯瞰万界的平静。
那是圣人的威仪。
额儿和他的师姐,站在那遮天的蚩尤面前。两个人,对着那个头顶三十三重天、脚踏幽冥地府的蚩尤,对着那八十一具铜头铁额的凶神。
而他们的对面,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凝霜。
那个被偷走的孩子,她长大了。羽华看见她,是一身雪白。她的头发是白的,白得像这寒墟终年不化的雪。她的眉眼清冷,像用冰雕出来的。她的眼是极深的蓝,蓝得看不见底,那瞳孔里,凝着两片,永不融化的,雪花。
她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霜白的寒气。那寒气从她身体里渗出来,把她脚下的大地,都冻成一片。她手里没有兵刃。可她的十指之间,凝着几缕极细极利的冰。那冰,是她的神通。是她师傅,在这寒墟,日复一日,教出来的,杀人的,冰。
她是狐狸。一只有苏氏的,雪白的,冰狐。她的尾,不是九条。是七条。那七条冰蓝的尾巴,在她身后,缓缓地,散开。那是青萍的血脉,是冰,是这天地间,最冷的东西。
她的对面,是额儿。
那七条冰蓝的尾巴,那九条火红的尾巴。同父异母,一冰一火。
另一个是胤缺。那个玄衣的男人站在凝霜身边,他手里也握着一柄兵器。那兵器通体幽蓝,是一柄剑。那剑跟寒墟的冰一个颜色。
四个人,隔着那片烧焦的大地,遥遥相对。
羽华看见额儿抬起了手。他手里亮起一蓬火光,那火一半赤红,一半冰蓝。他朝凝霜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个他要杀的人,是他的姐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女人挑起了这一场大劫,她的手里沾着一百八十多亿条命,她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要杀了她。
羽华看见那火光与冰刃撞在了一处。额儿的火,凝霜的冰。赤红,冰蓝,两色交织。那撞击的力量把脚下的大地都震裂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从他们脚下裂开,一直裂到天边。
她看见额儿一剑,刺穿了凝霜的胸膛。
她看见凝霜倒下了。她眼里那怨恨、那疯狂、那狠,都散去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解脱了,又像是终于认命了。
她看见额儿站在凝霜的尸体前。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杀了一个罪人。他脸上没有半分悲悯。
羽华看着这一幕,泪流了下来。她想喊,她想告诉那个傻孩子,你刚刚杀死的人是你的姐姐,是你那从未谋面的姐姐,是那个被偷走的種璃,是那个老祖宗念了无数年的孩子。
可她喊不出。那是未来。那是已经发生的事。她改不了。
羽华合上了书。
她抱着火额儿,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满纸的血与火像一把刀插在她心口。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团小小的、毫无防备的身影。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他还不知道他将来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姐姐,他还不知道他的命将来会被这些事拖进怎样万劫不复的深渊。
羽华抱着他,闭上了眼。
她把书紧紧贴在胸口,像要把那满纸的血与火都压下去。
可她知道,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百九十二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