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176、故人之姿 那剑灵

　　那剑灵化作剑，插回羽华身边，说睡就睡，半点不含糊。羽华低头看着那柄静静立着的剑，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笑什么？"清焰问。

　　"没。"羽华摇摇头，"就是觉得，它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清焰撇撇嘴，"嘴那么欠，哪有意思。"

　　羽华没接话。她看着那柄剑，看着剑柄上那只展翅的朱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爱这么说话。一开口就满不在乎，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不服，谁都敢顶。可真有一样，那个人对自己，却是实打实地护着。嘴上百般嫌弃，真到了事上，头一个冲出来的，也是那个人。

　　这剑灵的毒舌，这剑灵一开口就把人噎得说不出话的劲儿，跟她记忆里那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的大女儿。

　　那孩子跟她没有半点血缘，是从她意识深处，自己长出来的一缕。后来，是那个人，亲手给那孩子，造了一副独立的、属于那孩子自己的身子。从那以后，那孩子才真正成了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不是她附庸的人。

　　可那孩子总也不肯改口。见了她，从没一句好话。嘴上嫌弃得要命，真到事上，却把她看得比命还重。谁要是敢说她一句不是，那孩子能撸起袖子跟人拼个你死我活。

　　后来，那孩子长大了。几百年，一眨眼。那孩子一个人，把一座山，撑了起来。扛起了本该她去扛的重担。那孩子还是那么毒舌，一开口就让人又气又笑。可到底跟从前不一样了，多了几分藏都藏不住的懂事。

　　"娘。"羽华忽然轻声道。

　　"嗯？"清焰看她。

　　"你说，一个人，要是太像另一个人。"羽华说，"是巧合，还是那个人故意这么做的？"

　　清焰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了："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怪话。"

　　"我随便问问。"羽华道。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随便问问。

　　她了解那孩子。那个她叫了半辈子孩子的人，也了解她。那孩子太知道她了，知道她怕黑，知道她怕孤独，知道她最放不下的，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所以，当那孩子亲手把这柄剑放进她神识海的时候，一定是照着自己，给这剑灵，捏了一副一模一样的性子。

　　那孩子，是要让她在这条孤孤单单的路上，好歹有个人，能像自己那样，陪着她。哪怕，只是一个会毒舌、会傲娇、会抱怨的剑灵。

　　她在心里，轻轻唤了那个名字。

　　那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剑身极轻极轻地嗡了一下。

　　"叫谁呢。"一个懒洋洋的、半睡半醒的声音，从剑里飘了出来，"我，正睡着呢。"

　　羽华又笑了。

　　"没叫你。"她说，"你睡你的。"

　　"切。"那剑灵嘟囔了一句，又没了声。

　　清焰在旁边，看得一脸茫然。她看看那柄剑，又看看女儿，到底没看懂这里头的门道。

　　"娘。"羽华忽然说，"这剑灵，往后，就让它跟着我吧。"

　　"本来就跟着你。"清焰道。

　　"嗯。"羽华点点头。

　　她低头看那柄剑。剑身那赤红的光明明灭灭，像一个人，在替另一个人，守着这漫漫的长夜。

　　而她的心，在这一刻，出奇地平静。像是找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第一百七十六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