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172、南宫朱雀现！ 清焰话

　　清焰话音刚落，天，忽然黑了。

　　那黑来得极快。方才还是正午，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可一眨眼的工夫，整片天像被谁蒙上了一层黑纱，暗了下去。那暗不是夜的黑，是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

　　羽华下意识抬头。这一抬头，她看见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从天边掠了过来。巨大，无匹的巨大。它贴着天幕划过，像一片遮天蔽日的阴云，又像一道横贯了整个大地的、羽翼的影子。它掠过之处，山也暗了，河也暗了，连那正午的太阳，都被它挡在了身后。

　　"来了。"清焰低声道。

　　话音未落，那影子在天顶凝住了。然后，它落了下来。

　　那是一个火球。冲天的火球。它从九霄之上坠落，拖着一条极长极长的赤红尾焰，像把整个天空都撕开了一道口子。它越落越快，越落越亮。那火光，把方圆几百里都照得透亮。这哪里是白天被照得更亮，这分明是白昼，都成了陪衬。

　　那火球重重地砸在了石台前方。没有地动山摇的巨响，只有一声极沉的闷响，像一记砸在人心口上的鼓。

　　火光在那一刻轰然炸开。

　　羽华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光太亮了，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看见火光里，一双翅膀缓缓张了开来。那是怎样的一双翅膀啊。不是她母亲那双朱雀的翅膀，也不是她外婆那凤凰的翅膀。那是更古老、更沉、更接近火之本源的一双翅膀。它张开的时候，天地间仿佛再没有一处是黑暗的。那火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恭迎老祖宗。"清焰已经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羽华也连忙跪下。她不敢抬头。那威压太沉了，沉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火光才慢慢敛了下去。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起来吧。"

　　那声音是女子的声音。清越，却极淡。像一汪深不见底的火泉。听着，凉。可那凉底下，是能焚尽万物的灼。

　　清焰抬起头。羽华也缓缓抬起了头。

　　石台前方，立着一个女子。

　　很高。

　　这是羽华第一眼的印象。那女子立在那儿，比清焰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清焰的身量，在女子里已算得高挑。可跟眼前这人一比，竟显得娇小起来。那女子，少说，也有八尺开外，近九尺的样子。她立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从火焰里长出来的，参天古木。

　　她穿着一袭，极华丽的，朱红仙服。

　　那仙服是交领的。领口开得周正，露出一点，雪白的里衣。衣襟上，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云纹。那云纹不是死的，是一笔一笔，绣上去的，活的。在光下，那金线隐隐流动，像有无数条金龙，在她衣上，游走。

　　衣摆极长，长长地拖在地上。那衣摆不是寻常的布，是那种，一层叠一层的，纱。红纱，金纱，层层交叠，像一汪，被风搅动的，流火。她每动一下，那衣摆就荡开，像晚霞，在她脚边，铺开来。

　　她腰间束着一条，极宽的，玉带。那玉带是青金色的，上头，嵌着一排，极细的，赤红宝石。宝石很小，却亮。像一溜，嵌在腰带上的，星火。

　　最醒目的，是她头上那顶，凤冠。

　　那凤冠，高高的，像一座，微缩的，宫殿。冠身，是金的。金得，耀眼。冠上，盘着几只，展翅的，金雀。那金雀，雕刻得，极精细。连羽毛上的，每一根，细丝，都，纤毫，毕现。金雀的眼，是两粒，极小的，红宝石。那红宝石，红得，像在，滴血。

　　凤冠两侧，垂下，几道，珠串。那珠串，是用，极亮的，红玉珠子，串成的。一串，一串，垂到，肩头。她微微，一动，那珠串，就，轻轻，碰响。声音，极清，极脆。像，碎冰，落在，玉盘上。

　　她的发，是，墨色的。极黑，极亮。那一头，墨发，没有，披散。是，整整齐齐地，盘在，凤冠，之下。只余，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那碎发，被风，一吹，就，轻轻，飘起。飘起，又，落下。像，几缕，被，晚霞，染过的，烟。

　　她的眉，极淡，极长。斜斜，地，入鬓。她的眼，是，赤红的。那红，极深，极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火潭。你看过去，就，陷进去。再也，出不来。

　　她的鼻，极挺。她的唇，极薄。抿着的时候，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可那冷，不是，拒人千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尊贵。是，神，看，众生，时，那种，淡淡的，疏离。

　　她的肩头，绕着一道，绿色的，飘带。那飘带，无风，自动。像有生命似的，在她身后，轻轻，拂动。那绿，极鲜，极嫩。衬着那一身，朱红，说不出的，好看。

　　她，就是陵光神君。朱雀之祖。南方之神。

　　"清儿。"她开口了。那声音，还是淡淡的。

　　"老祖宗。"清焰伏在地上，声音都有些发颤。

　　"又是你。"陵光神君缓缓道，"这都，第几回了。"

　　她这话，说得极随意。可那随意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熟悉。像在说一个总来串门的邻家孩子。

　　"老祖宗，我……"清焰张了张嘴。

　　"上回，是你练剑岔了气，找我。上上回，是你跟那白家的小子闹了别扭，找我。上上上回，是你吃不下饭，也找我。"

　　她顿了顿，看了清焰一眼。

　　"这回，又是什么事？"

　　清焰的耳根红了。

　　"老祖宗，"清焰硬着头皮道，"这回，是正经事。"

　　"你哪回，不说是正经事。"陵光神君淡淡道了一句。

　　羽华跪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悄悄勾了勾嘴角。她头一回见自家这说一不二的主母，被人这么数落。原来再大的主母，到了老祖宗面前，也还是那个练剑岔气、吃不下饭都要找祖宗的孩子。

　　"起来说话。"陵光神君道。

　　清焰和羽华这才直起身。

　　陵光神君的目光落在了羽华身上。那目光极淡，却像能看穿一切。

　　"这是，羽华。"她说。

　　"是。"清焰道，"老祖宗，这就是我那闺女。"

　　"几百年了。"陵光神君看了羽华好一会儿，"咱们这一脉，总算又出了一个女娃娃。"

　　她的语气还是淡的。可羽华却听出了那淡底下藏着的一点暖。

　　"孩子。"陵光神君看着羽华，"你，多大了？"

　　"回老祖宗，"羽华轻声道，"今年，七岁了。"

　　"七岁。"陵光神君重复了一遍。

　　她忽然看向清焰："七岁的孩子，你摆这请神阵，请我下来。是她的剑，醒了？"

　　"老祖宗明鉴。"清焰道，"华儿的剑，昨夜在她神识海里唤她了，还问了她三个问题。"

　　"哦？"陵光神君那淡淡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她走近羽华。那绿色的飘带在她身后轻轻拂动。她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点在羽华眉心。

　　"红火。"陵光神君轻声道，"竟是红火。"

　　她的目光沉了下去。

　　"这剑，"陵光神君缓缓道，"不是寻常的南明离火剑。"

　　"它是，"陵光神君一字一句，"浴火之后，第一片本命之羽，所化的剑。"

　　"这剑，"陵光神君看着羽华，"比你娘那柄，强了不知多少。"

　　清焰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百七十二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