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167、剑灵交锋 夜深了

　　夜深了。两间石室，一门之隔，两位主人，都已睡熟。

　　可这归霞洞里，有两样东西，却悄悄醒着。

　　先是清焰身侧那柄沫愿离。它本静静躺着，剑鞘上一道极细的蓝光，忽然游走起来，像一条刚苏醒的蛇。剑身无声无息地从鞘里滑出一寸。

　　这把剑，是有灵的。

　　它的灵，是个男人。三十上下的年纪，眉目清隽，一身青衫，鬓角微霜。这模样，是照着一个年轻时的旧人，一点一点捏出来的。那个人，是它主人当年在离火之域最意气风发时，爱过的少年。

　　沫愿离，莫远离。这名字是谐音，藏着主人半生的心愿。年轻时聚少离多，一对有情人总被天南海北拆得七零八落。后来主人把它铸成，取了这名，只为求一句，从今往后，莫再分离。所以这剑灵，自然是个男子，是主人最放不下的那个人的模样。

　　此刻，这剑灵忽然醒了。它感应到，隔壁那间石室里，有另一把剑。

　　那种感应很怪。像同类，又不像。像一团它从未见过的火。火里有剑的锐利，可又有别的，拳的刚猛，羽的轻灵。几种东西搅在一处，分不出哪一样才是那东西的本体。

　　"怪了。"剑灵低声自语。

　　朱雀一族的剑，本命之火都是南明离火，幽蓝之色。它沫愿离通体也是这蓝。可隔壁那把剑，据它方才一探，通体却是赤红。

　　赤红，像血，又像火。可那红跟南明离火的蓝是两个路数，那是一种更古老、更沉的火。

　　剑灵起了兴致。它化作一道几不可察的蓝光，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隔壁那少女的神识海里。

　　那神识海，白茫茫一片，还没定型，干净得像刚落过雪的原野。就在这片白的正中央，立着一把剑。通体赤红，剑身如烧，剑柄暗金。它插在白茫茫的地上，不动，也不出声，像一尊从开天辟地就立在那儿的碑。

　　"你，到底是什么？"剑灵上前，开门见山。

　　那赤红的剑不答。

　　"我感觉得到，你是剑，可又不全是剑。你身上，有拳的意，有羽的形。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剑灵又问。

　　那赤红的剑还是不答，像块烧红的哑巴石头。

　　剑灵皱了皱眉："你为何通体赤红？我朱雀一族的剑都是蓝火，你却偏是红的。你这火，从何而来？"

　　那赤红的剑，终于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剑身轻轻一颤。

　　然后，剑灵眼前忽然变了。

　　那插在地上的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拳套。

　　那拳套黑金之色，通体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指节处刻着极细极密的符。它覆盖住整个拳头，从指节一直包到手腕。可它并不厚重，反倒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轻灵。肘部竟隐隐有几点赤红，像羽毛一样的东西飞扬起来。

　　剑灵盯着那对拳套，瞳孔猛地一缩。

　　"等等。"剑灵出声，"你这拳套……"

　　它绕着那拳套走了半圈，越看脸色越沉。

　　"你可知道，我朱雀一族，有一件传承之物。"剑灵说，"朱雀臂铠。单只，戴在右臂。赤金之色，上刻朱雀符文。与我族的南明离火同根同源。"

　　"你那拳套，"剑灵的目光如刀，"怎么也带着几分这臂铠的影子？"

　　那对拳套安静地浮在半空。

　　"不一样。"一个声音从拳套里透出来，极轻极淡，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一阵风。

　　"怎么不一样？"剑灵追问。

　　"臂铠护的是整条前臂，是整只手连着小臂一起裹住。"那声音说，"而它只护到半手。拳头和半截手腕，从腕骨往上，就是空的。"

　　剑灵皱起了眉："一个护臂，一个护手，确实不一样。可这赤红，这符文，这火，我瞧着总有几分眼熟。"

　　"眼熟就对了。"那声音说。

　　"因为，"那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个不该让旁人听见的秘密，"我和它，本就是一对。"

　　剑灵浑身一震。

　　"一对？"它失声，"这从何说起？"

　　"那臂铠，是传下来的，是过去的东西。一代一代，从老祖宗传到了现在，是已经有了的。"那声音说，"而我，是还没得到的。"

　　剑灵愣住了。

　　"你……你是将来的？"它张了张嘴。

　　"是将来的。是本该在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出现，才会落在她手里的，一样东西。"那声音顿了顿，"可，有个人逆了时光，把它带到了这里，融进了这把剑里。"

　　"那个人是谁？"剑灵喃喃。

　　"你不必知道。"那声音说，"你只须知道，这过去和将来，一件已得，一件未得，本该隔着万古不得相见。如今，却成了一对。"

　　剑灵久久说不出话。它看着那对拳套，看着拳套上流转的黑金与赤羽，忽然觉得，这不只是一件兵器。这是一段被硬生生扭在一起的光阴。

　　"我懂了。"剑灵低声说。

　　那对拳套忽然又变了。拳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羽毛。

　　那羽毛赤红的。羽根处是极淡的白，往羽枝上一点一点过渡成浅红，再成深赤。它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像一片从天上落下来的火，又像一片烧了一半却不肯熄灭的翎。

　　剑灵望着那羽毛，不知为何，心口一阵发紧。

　　"这羽毛又是什么？"剑灵问。

　　那羽毛轻轻一颤。

　　"是我的另一副样子。"那声音说，"是我的本命。朱雀之羽。"

　　"朱雀之羽？"剑灵一怔。

　　"你以为，是什么随手捡来的鸟毛？"那声音里，忽然透出一丝极淡的、居高临下的味道，"朱雀浴火，凤凰涅槃。这羽毛，是浴火之后，从头到脚换下来的第一片翎。一片，就顶得上，旁人千年的道行。"

　　剑灵倒吸一口凉气。

　　它当然知道朱雀之羽。那是火德神鸟浴火重生时，褪下的本命翎羽。传说一片朱雀真羽，可避百邪，可镇心魔，可续断魂。这样的东西，怎会出现在一把剑里？

　　"它，能做些什么？"剑灵问。

　　那羽毛安静了一瞬。

　　"它能，让人忘掉。"那声音说，"也能，让人记起。能把一个人最不愿记起的事抹去，也能把一个人最想记起的人，重新放回他心里。"

　　剑灵浑身一凛："这岂非邪术？"

　　"在这世上，不算什么邪术。"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这世道，已有太多读心、窥神的术。能读人心者遍地都是。我主人会，我主人的母亲也会，连那上古的巫都会。我这微末的本事，落在这里，倒显得可有可无了。"

　　剑灵沉默着。它忽然觉得，眼前这把赤红的剑，看似锐利，实则温柔得不像一件兵器。它的刃不是为了斩断，是为了接住。它的火不是为了烧，是为了温。温着那人的心，温着她那些几乎要散掉的魂。

　　"你，"剑灵终于又开口，"是她的剑。也是她的心。"

　　那团变幻的红安静下来，重新凝成了一把通体赤红的剑。它插在白茫茫的地上，不动，也不出声。

　　剑灵望着它，心里还有最后一个疑问。

　　"你化剑，化拳，化羽。"剑灵说，"三般模样，哪一样，才是真正的你？"

　　那赤红的剑，轻轻嗡鸣了一声。

　　"哪一样，都不是。"那声音说，"又哪一样，都是。"

　　剑灵皱眉："什么意思？"

　　那声音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风过水面，掠起的一丝波纹。

　　"意思就是，"那声音说，"你不必再问了。"

　　剑灵一怔。

　　"我转告你一句话。"那声音忽然正经起来，一字一句，"那个人说了，你若是再多问一句，她照打不误。"

　　"那个人？"剑灵脸色微变，"哪个人？"

　　"就是，把我放进这剑里的，那个人。"那声音说，"你方才不是问，是谁逆了时光吗？"

　　"她现在，就在这归霞洞外，某处看着。"那声音道，"她脾气不好，最不耐烦旁人刨根问底。你再问下去，她一个不高兴，你主人，都要跟着吃挂落。"

　　剑灵的后颈，忽然一阵发凉。

　　它认得这种语气。这天地间，敢如此飞扬跋扈、如此不讲道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能把一件未来的东西，塞进一把过去的剑里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我……"剑灵张了张嘴，到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识时务。"那声音说，"还不退去。"

　　剑灵深深看了那赤红剑一眼，转身，化作蓝光，退出了神识海。

　　归霞洞里重归寂静。两位主人都还睡着。她们谁也不知道，就在方才，有两把剑在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里对望了那么一会儿。那一红一蓝，两团火，各自认了对方的来历，也各自沉默着，守起了自己的主人。

　　而洞外，桂花树下，夜风里，似有一道几不可察的红影，正斜倚着树干，手里抛着一柄短刀，一下，一下。

　　"算你识相。"那红影轻轻说了一句，语气懒洋洋的。

　　然后，风一吹，那影子，便散了。

　　（第一百六十七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