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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前世今生 羽华睡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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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华睡到后半夜,忽然醒了。
没有做梦。就是那么毫无来由地睁开了眼。海萤灯的光已经暗下去大半,只剩角落里几盏还幽幽地亮着。清焰睡在她身侧,呼吸绵长。洞外有风,过桂花,沙沙地响,像谁在极远的地方,翻动一本落了灰的旧书。
她躺着,没动。
有些记忆就是这样。你越是不去想,它越是趁你睡不熟的时候,自己浮上来。像水底的青苔,风一搅就散开,漫得到处都是。
她想起一个人。那个人,有世上最干净的笑。
她记不清他的眉眼,记不清他说话的声音,记不清他高矮胖瘦。她只记得那笑。那笑一出来,就好像天都亮了。像一束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直直地照进她心底最冷最暗的角落里。
很多年,很多年,她就是靠着这一束光熬过来的。
那时候,她还不是现在这样。不是这个会蹲在桂花树下,为一只小狐狸打滚的样子笑出声来的姑娘。她那时候冷得像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不说话,不笑,也不哭。旁人都躲着她,说她不像个活人。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早就不是了。
可那个人不怕她。那个人总是一头闯进她这冷冷清清的世界里来,带着笑,带着一身的暖意。他像阳光一样,走到哪儿,就把哪儿照亮了。他也不多问,也不多说。他就是,在。在她每一个熬不过去的夜里,在。
他教她很多很多,她早忘了的东西。教她春天花会开,教她冬天下雪,教她难过了可以不用忍着,教她开心了就笑出来。他把一个早就把自己活成了石头的人,一点一点焐了回来。
她记得有一回。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午后。她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巷子里,青石板的路被雨洗得发亮。她没带伞,雨水顺着她的发往下滴。
然后,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她抬头,看见那个人撑着一把伞站在她面前。伞往她这边斜了斜,他自己大半个肩膀都露在雨里。
"走吧。"他说。
就两个字。她至今都记得。
那一路,他们走了很久。雨声淅淅沥沥的。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挨得很近,很近。
就是从那天起,她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一点,像个人了。
伤人的,从来就不是刀刃。是那个人。是他带着一身前世的记忆,是他那转世而来的魂,隔着生死,隔着千山万水,还固执地要找到她,要再陪她走一遭。
一次。又一次。
她不知道他到底轮回了多少回。她只知道,每一回,他都找到了她。每一回,他都带着那一模一样的笑。那笑像烙在她心里的一个印记,抹不掉,忘不了,烧不化。
"明媚,似阳光。"她在心里轻轻念。
这是她想了很久才找出的一个词,用来形容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阳光。是照进她这漫长又寒冷的生命里的,唯一一束阳光。
"额儿。"她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是叫此刻睡在隔壁的那团小狐狸,也是叫很多很多年以后,那个会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对她说"走吧"的人。
是同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她侧过身,看着洞壁。那海萤灯明明灭灭,像前世,谁在泪语纷纷。
她忽然想。若是这世上的苦都是注定的,那么她宁肯这苦落在她自己身上,也不要再让那个人,独自在一条下着雨的巷子里走。
"这一世。"她在心里说,"换我,给你撑伞。"
洞外,风还在过。桂花还在落。
她闭上眼。这一次,她睡了。
而就在她意识沉下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她的神识海。
这地方还年轻,还没定型。不像那些修了千万年的老怪物,识海里有山有水,有日月星辰。她的识海,此刻只有一片白。白得干净,白得连她自己都找不到一个落脚点。
而就在这一片白茫茫的正中央,立着一样东西。
一把剑。
那把剑插在白茫茫的地上。剑身赤红,像烧着的火。剑柄暗金,刻着她认不全的符文。它立在那儿,不动,也不出声。可羽华听得见,它在问。
"你就这么想守护那个人吗?"
那声音不是声音,是一种从剑身里透出来的念头,直直地撞进她心里。
羽华没有答。
"他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那剑又问。
意义。羽华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你不是朱雀吗?"那剑说,"朱雀生来该守护的,不是苍生吗?你却为了一个人,把这责任都抛了。"
羽华终于开口了。
"我没有抛。"她说,"我只是把我该守的那方天地,托付给了后辈。他们已经长起来了。他们可靠。那方天地有他们,我放心。"
那剑沉默了。
白茫茫的天地里,只有那一把赤红的剑,和那个红白长发的少女,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那剑才又问:"那么,你现在要守护的,是什么?"
羽华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小,还软,还没长成后来那能撑起一切的样子。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是他。"她说,"我要守护的,是他。只有他。"
剑身轻轻嗡鸣了一声。那赤红的火像被什么唤醒了,亮了一下,又慢慢暗下去。
白茫茫的天地开始散了。羽华知道,自己要醒了。
她最后看了那把剑一眼。
"你会懂的。"她轻声说,"总有一天。"
然后,白光大盛。
她醒了。洞还是那个洞,海萤灯还是暗着,清焰还是睡在她身侧。一切都没变。
可她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种下了一颗种子。
(第一百六十六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