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161、启程之日 火额儿

　　火额儿还在睡。那尾巴缠着羽华的手腕，像是这辈子都不打算松开了。羽华也不抽手，就那么让他缠着。

　　她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了一件事。

　　未来的她，对这孩子的过去，知道得太少了。他小时候是什么样，怎么长大的，经过什么事，怎么从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变成后来那个能挡在所有人面前的人。这些，她一概不知。只知道，他是个了不得的人。只知道，他最后，死了。

　　可他对她，却了如指掌。她的喜好，她的习惯，她的软肋。甚至，连她的寿数，都被他偷偷动了手脚。她在他面前，像一本摊开的书，一页一页，都被他读透了。

　　而她对他，却像隔着一层雾。

　　这太不公平了。

　　"所以，"羽华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趟回来，我要，自己去看。"

　　不是听说。不是从旁人口中，拼凑出他的过去。而是，亲历。做那个，看着他长大的人。陪着他，把这漫长的、复杂的往事，一段一段，走完。

　　"好好享受。"她又想，"这段旅程。"

　　这是她逆着光阴回来的，第三件，也是最后一件，要做的事。

　　她读过六界的百科全书。她知道，像额儿这样的神兽幼崽，要长到多大，才够格，出门历练。她掐着指头，在心里，算了算。

　　狐族的岁数，跟人族不一样。长得慢。眼下额儿，才三岁，按人族的算法，还是个小娃娃。要出门历练，少说，还得再过三十五个年头。三十五年后，他才够大。大到，能迈出这有苏氏，去看看外头，那广阔的天地。

　　"三十五年。"羽华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三十五年，对旁人来说，不过弹指。对她来说，更是连眼都不用眨。可她愿意等。等这孩子，慢慢长大。等他，够格，出门的那一刻。

　　那时候，她就启程。跟他一起。

　　这么想着，她心里，那点纠结，竟慢慢地，散了。她起身，抱着火额儿，朝清焰那边，走了过去。

　　清焰正跟狐喜儿说着话。两个老友，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旧。羽华走到清焰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她小声唤。

　　清焰低头看女儿："嗯？"

　　羽华左右看了看。见老太太正跟墨凝在另一头，研究那须弥行宫的构造，离得远。她这才，凑到清焰耳边，压着嗓子，极轻极轻地说：

　　"娘，我跟您说个事。您别声张。"

　　清焰见她神神秘秘的，也压低了声："说。"

　　"再过三十五年，"羽华说，"我要跟额儿，一起，出门历练去。"

　　清焰一怔。

　　"历练？"她问，"你才多大。"

　　"我算过了。"羽华说，"再过三十五年，额儿就够大了。他得出门，去外头，闯一闯。我陪他。"

　　清焰没说话。她看着女儿，那眼神，复杂得很。既有心疼，又有担忧。

　　"傻孩子。"清焰轻声说，"你才几岁。外头那天地，凶险着呢。你当，是这有苏氏，桂花树下，追追蝴蝶，那么好玩的？"

　　"我知道。"羽华说，"所以，我才要，跟他一起去。"

　　"您想啊，"羽华说，"他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我跟着，好歹，有个照应。"

　　清焰叹了口气。她这女儿，打小就主意正。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事，"清焰说，"娘一个人，做不了主。"

　　"等回去了，"清焰顿了顿，"回族里，跟你爹，跟你外公外婆，一块儿，商议了，再说。"

　　"您不反对？"羽华眼睛一亮。

　　"我反对，有用吗？"清焰嗔她一眼，"你是我女儿。你什么脾气，我不知道？"

　　羽华笑了。她凑过去，在清焰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娘。"

　　"少来。"清焰嘴上说着，眼里却满是宠溺。

　　远处，老太太忽然转过头来，朝这边，望了一眼。

　　"你们娘俩，"老太太扬声说，"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没什么！"清焰和羽华，异口同声。

　　老太太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到底没再追问。

　　清焰和羽华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日头，又偏西了些。那桂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火额儿在羽华怀里，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羽华。然后，咧开嘴，笑了。

　　"华。"他叫。

　　"哎。"羽华应。

　　三十五年。羽华在心里，又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

　　她等得起。

　　（第一百六十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