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141、他死了 清焰拉

　　清焰拉着羽华，落在队伍后头。前头，老太太和狐喜儿正就着那洞壁上的炭条路标，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火额儿在羽华怀里睡熟了，小尾巴软软垂着，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

　　"对了，等回去，娘还有一样东西，一并传给你。"清焰忽然说。

　　"什么？"羽华问。

　　"臂铠。"清焰说，"朱雀臂铠。老祖宗传下来的，赤金色，上头刻满了朱雀符文。"

　　"很厉害吗？"

　　"厉害。可也认主。"清焰叹了口气，"这臂铠传了多少代，就没一个人能真正戴上。那符文认人，血脉不对，心性不对，它理都不理你。"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点又恼又无奈的笑："连你娘我，都不行。我年轻时候不信这个邪，硬要去戴。结果那臂铠不光不认我，还咻地一下，扇了我一巴掌，打得我原地转了三圈，半天没缓过来。"

　　羽华没有笑。

　　她见过那副臂铠。赤金的，刻满符文的，单只戴在右臂上的。她不是在这离火之域里见的。是在那个种满柑橘的种植园里。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午后，一个红白长发的少女从半空收翼落地，右臂上就戴着那副臂铠，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凛冽的光。

　　那是很多很多年后的事了。也是她自己，见过的事。

　　"羽华？"清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怎么了？"

　　"没。"羽华摇头，"我明白了。"

　　清焰看着女儿。这丫头，方才还好好的，一说到臂铠，就发起呆来。她心里，其实一直压着一个问题。她知道女儿是从未来回来的，是回来改什么的。可她始终没敢问出口。

　　到底是什么样的未来，什么样的劫，让她的女儿愿意逆着光阴回来。

　　她看着女儿那双赤红凤眼里，一闪而过的，极深极深的哀伤。她忽然就忍不住了。

　　"额儿。"清焰轻轻开口。

　　羽华身子一僵。

　　"他，怎么了？"清焰问。

　　这不是在问现在这个睡得正香的小狐狸。是在问未来。是在问那个她不知道的、她女儿拼命要回来的原因。

　　"告诉娘。"清焰说，"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额儿他……他怎么了？"

　　羽华停下了脚步。

　　她抱着火额儿，低着头。那红白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归霞洞里，暖黄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前头，老太太和狐喜儿说笑的声音，忽然就显得很远很远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清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那暖黄的光，都像是，凝住了一般。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

　　"他，死了。"

　　就这三个字。

　　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东西。就是那么，轻轻地，从她嘴里，落了出来。

　　可这三个字，落进这安静的归霞洞里，却像是有千钧重。它们落在地上，砸出一个，谁都能听见的，闷响。

　　清焰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怀里那个睡得浑然不知的小狐狸，看着那团银白的、暖烘烘的、还在一呼一吸的小小身子。

　　死了。

　　她忽然觉得，这洞里，所有的光，都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

　　"死了……"她喃喃。

　　她的呼吸，乱了。先是急促，然后，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一下一下，吸不进，也吐不出。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了那冰冷的洞壁。

　　"女婿……死了？"她的声音，虚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羽华没有看她。羽华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睡的孩子。

　　清焰的脑子里，翻涌起，无数个念头。

　　头一个，是为了保护羽华。她这女婿，打小看着长大，那样的性子，若是为了保护羽华而死，说得通。她心里疼，可还能想开。

　　可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像一根冰锥，猛地扎进她心口。

　　她想起了，另一个孩子。

　　那个被偷走的孩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离火之域的客房里，狐喜儿红着眼眶，对她说的那些话。

　　"煊儿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件不能提的事。跟他亲姐姐，生过一段不该生的情。"

　　"那孩子，还是生下来了。是个女娃。叫種璃。"

　　"还没抱热乎，就被人偷走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種璃。那个和火额儿，同父异母的孩子。那个被人偷走，下落不明的孩子。

　　若是那个孩子还活着。若是她被人养大。若是养大她的人，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若是这两个身上流着一半相同血脉的孩子，在未来的某一天，刀剑相向。

　　自相残杀。

　　清焰不敢想了。

　　"自相残杀……"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羽华的身子，僵了一下。

　　"是不是？"清焰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女儿。那赤红的凤眼里，盛满了恐惧，"额儿他，是不是跟那个被偷走的孩子……跟種璃……自相残杀，才……"

　　她说不出最后那个字。

　　羽华沉默着。

　　这沉默，落在清焰眼里，比任何回答，都要沉重。

　　她懂了。

　　最怕的，最不敢想的，竟然是真的。

　　清焰靠着那冰冷的洞壁，慢慢，滑坐了下去。她仰起头，看着那暖黄的光。那光明明那么暖，她却觉得，浑身都冷。

　　"两个身上流着一半相同血脉的孩子……"她喃喃，"最后，却……"

　　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下来。

　　"这算什么。"她声音沙哑，"这算什么命啊。"

　　她忽然，又觉得，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她想起，自己方才，还跟女儿，说说笑笑。还说，要教女儿剑法，要传女儿臂铠。还说，等女儿学成了，就能保护好，想保护的人。

　　可现在，她才知道。她女儿要面对的，是这样一场，血淋淋的，结局。

　　"羽华。"清焰忽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娘在。"羽华应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清焰睁开眼，看着女儿。看着这个，从未来回来的，女儿。看着这个，明明才这么点大，却已经，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事的，女儿。

　　"娘，跟你一起。"清焰说。她撑着地，站了起来。她走到女儿面前，伸手，把女儿，和女儿怀里的火额儿，一起，搂进了怀里。

　　"这一回，咱们一起，把它，改掉。"

　　羽华把头，埋进母亲怀里。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那暖黄的光，照着这母女俩。照着她们，交握的手。照着那个，还睡得浑然不知的，小狐狸。

　　前头，老太太和狐喜儿的说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她们还不知道，这归霞洞的更深处，方才，落下了，怎样的，三个字。

　　（第一百四十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