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116、宜家小姐礼仪！ 笑过一

　　笑过一阵，老太太把羽华重新拉到跟前，端详了又端详。那眼神不像看孩子，倒像在打量一件顶要紧的、要传下去的家当。

　　"清儿。"她忽然说。

　　"娘。"清焰应声。

　　"咱们羽华，是这离火之域往后要当主母的人。"老太太说。

　　清焰一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女儿明白。"

　　"那一套，不用那么早教她。"老太太慢悠悠地摆了摆手。

　　"什么？"清焰问。

　　"规矩。礼仪。还有那些主母该会的东西。"老太太扳着手指，一样一样数，"琴棋书画，女红针线。坐立行止，进退应对。待人接物，主持中馈。祭祀的规矩，宴客的礼数。还有那几门历代主母代代相传的术法。"

　　数完了，她顿一顿，看着清焰："这些，往后一样都少不了。可这会儿还早。"

　　"她才几岁？"老太太说，"贪玩的年纪，你逼她学这些，她哪里受得住。"

　　清焰听得连连点头。她这亲娘今日的话，句句都说在她心坎上。她也是这么想的。可这话从亲娘嘴里说出来，分量又不一样。

　　"娘，女儿省得。"清焰说。

　　老太太"嗯"了一声，又转头去看那坐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南宫·婉仪："亲家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这个理。"南宫·婉仪笑吟吟地点头，"咱们羽华生来就是有福气的。这主母的路，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两位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羽华往后的前程。那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离火之域，五百多年，才出了这么一个女儿。

　　离火之域，朱雀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女儿了。

　　清焰这一辈，都是男丁。再往上，也是男丁。几百年里，族里添的全是儿子。唯有羽华，是这几百年落下来的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儿。

　　金贵。太金贵了。

　　满屋子的大人都清楚这一点。他们看羽华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只有羽华自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小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听着外婆和祖母，一口一个"主母"，一口一个"规矩"，心里却一点点，泛起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别扭。

　　她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她装成孩子，装了很多年。可这具小小的身子底下，藏着的那颗心，比满屋子的大人，都要老。

　　主母。这两个字，她听得懂。她甚至比在座的人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在戏班里待过，唱过昆曲，嗓子是练过的。那个人，写得一手好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能写碑文。那个人，会抚琴，懂香道，也通些医理。那个人，被师姐一样的人，摁着脑袋，学过那么一阵子"大家闺秀该会的东西"。

　　她都会。她其实，都会。

　　琴棋书画，她不是不会。她只是，不想承认，自己会。

　　她这性子，打骨子里，就是木的。师姐当年就说过她，榆木脑袋。学东西，她专注，肯下苦功，一样一样，都学得成。可那些东西，是拿来给人看的，是拿来应酬的，是拿来撑门面的。这些，恰恰是她，最不情愿的。

　　她更愿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抚琴给自己听，写字给自己看。而不是，坐到那高堂之上，对着满座的宾客，端着，笑着，演一出，主母的戏。

　　她越往深了想，心里越乱。

　　可，还有一个更麻烦的坎，横在她面前。

　　她活过那个朝代。那个被后世叫做"唐"的朝代。她见过那个朝代的大家闺秀是什么样子。她们的仪态，她们的规矩，她们的一举一动。她都见过。

　　可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唐。跟这里，不一样。这里，是东胜神州。这里的礼仪，是通用了几千年的那一套。跟她在另一个世界见到的，又隔了一层。

　　隔得太远，太远了。

　　她会的那些，放到这里，到底，还算不算数？她一时，竟，吃不准了。

　　她心里乱糟糟的，面上，却一点不显。

　　"羽华。"

　　一个声音忽然唤她。她抬头，是外婆。

　　"想什么呢？"老太太看着她，那赤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怎么不说话？"

　　羽华眨了眨眼。那双赤红的凤眼里，懵懂，又清明。

　　"外婆，我，也要学那些吗？"她说。

　　老太太笑了。她伸手，点了点羽华的鼻尖。

　　"要学。"她说，"不过，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外婆带你去看完你那额儿，回来再说。"老太太说，"现在啊，你只管吃你的火枣糕。别的，别想。"

　　羽华"哦"了一声，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拿起一块火枣糕，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可她那颗老心里，到底，还是乱着。

　　琴棋书画，礼仪穿搭。她不是不会。她怕的是，这一回，在这主母的位置上，她那一身木讷的性子，又要，从头，学起一遍。

　　她啃着火枣糕，心里，第不知多少次，升起这个，让她头疼的问题。

　　（第一百一十六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