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112、自家老头子。 羽华偎

　　羽华偎在外婆怀里，捧着那包火枣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外婆，你这次来，住几天呀？"她仰起脸问。

　　"住到涅槃节过了。"老太太捏了捏她的鼻子，"怎么，想外婆长住？"

　　"想！"羽华脆生生地应，"外婆来了，我就有火枣糕吃了。"

　　"小馋猫。"老太太笑骂一句，又抬眼，扫了扫那还杵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清焰和天烽，"你们俩，坐。站着，不嫌累。"

　　清焰和天烽，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到客位坐下。

　　"你外公呢？"老太太忽然问。

　　清焰一愣："外公？"

　　"你爹。"老太太说，"我那老头子。人呢？"

　　"爹他……"清焰想了想，"前些日子，出远门了。说是，去北边，访个旧友。还没回来呢。"

　　"没回来？"老太太眉头一挑，"他那把老骨头，又乱跑。这涅槃节，一年就一回，他倒好，撇下我，自己跑没影了。"

　　正说着，厅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步子，不紧不慢，还伴着，一个老人的，咳嗽声。

　　"谁说我跑没影了？"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门帘一掀，一个老者，走了进来。

　　这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暗红的袍子，腰间，别着一根，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竹杖。他脸上，皱纹很深，像这离火之域，被地火烤了千百年的，山岩。可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很。赤金色的，像两粒，还没燃尽的，炭。

　　这人，便是清焰的父亲，羽华的外公。朱雀族，上任大长老。

　　南宫·重明。

　　他抬脚迈进厅来，正要说什么。一抬眼，看见了正堂太师椅上，坐着的那个，火红锦袍、银发如雪的，老太太。

　　老头子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哎哟，妈呀。"他脱口而出，脸色，"唰"地，白了一半。

　　老太太，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回来了？"她说。

　　"回、回来了。"老头子，声音都打着飘，"你、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我来看我闺女，看我外孙女。"老太太慢悠悠地说，"怎么，还要，先跟你，递帖子？"

　　"不用不用……"老头子连连摆手，额头，沁出了细汗，"我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老太太问，"没想到，你这把老骨头，前脚刚到家，后脚，就被我，堵在门口了？"

　　老头子，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吭声。他挪到老太太下首，坐下。那坐姿，比方才清焰和天烽，还拘谨。

　　清焰和天烽，在一旁，看得，大气都不敢出。

　　天烽心里，暗暗叫苦。他这个岳父，堂堂上任大长老，在朱雀族，说一不二的人物。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怕一样——他那，泼辣了一辈子的，结发老妻。

　　这叫什么？一物降一物。

　　正这么想着，门帘，又动了一下。

　　这回进来的，是个，极慈眉善目的，老妇人。

　　这老妇人，也上了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暗金色衣裳。她生得，与天烽，有六七分相像。尤其那眉眼，那轮廓，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天烽的母亲，清焰的婆婆。朱雀族，前任族长夫人。

　　南宫·婉仪。

　　她进门，先看见了正堂上，那泼辣亲家母，又看见了，下首坐着的，自家老头子——不对，是亲家公。她笑了笑，朝老太太，福了一福："亲家母，你可算来了。我昨儿还念叨你呢。"

　　老太太一见是她，那张冷脸，也缓了缓。她起身，还了一礼："亲家母。路上，可还顺当？"

　　"顺当。"南宫·婉仪说，"我呀，也是听人说，你今儿要来。我寻思着，这涅槃节，一年就一回。我跟你，也有些日子，没一处说话了。这不，就跟着，一块儿来了。"

　　两个老太太，手拉着手，说得热络。

　　可清焰，却看见，自家娘，朝她，递了个眼神。那眼神，明明白白——瞧瞧人家亲家母，多会说话。再看看你，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清焰，欲哭无泪。

　　这还没完。

　　南宫·婉仪跟老太太寒暄完，转过身来，正瞧见了，自家那个，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球的，儿子。

　　"天烽。"她叫了一声。

　　天烽，浑身，一个激灵。

　　"娘。"他赶紧，上前，行礼，"您、您来了。"

　　"我不来。"南宫·婉仪，上下打量着他，"我怕我儿子，在这离火之域，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娘。"

　　"哪能啊。"天烽赔笑，"儿子，天天念着您呢。"

　　"念着我？"南宫·婉仪，哼了一声，"我昨儿，托人，给你捎的那筐，火桐果。你吃了没？"

　　天烽，愣住了。

　　"没、没吃……"他硬着头皮，说，"儿子，这就去，让人，拿来……"

　　"得了吧。"南宫·婉仪，摆摆手，"你呀，跟你媳妇，一个样。忙起来，连口果子，都顾不上吃。你看看你，都瘦了。"

　　她说着，又转向清焰。

　　"清焰啊。"她语气，柔和下来，"你也是。这么大个离火之域，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该歇，就歇歇。"

　　清焰，鼻子，忽然一酸。

　　她这婆婆，待她，是真好。比亲娘，还温柔。亲娘见了她，三句话，不离"不成气候"。可婆婆见了她，句句，都是心疼。

　　"谢谢娘。"清焰，轻声说。

　　两个老太太，四个大人，一屋子，热热闹闹。羽华，早被外婆，搂在怀里。老头子，坐在下首，一声不吭，只偷偷，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

　　天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这离火之域，今日，格外的，热闹。

　　也格外的，让他，想念，那个，躲在岳母身后、朝他，挤眉弄眼的，小羽华。

　　不，不是想念。

　　是，一家人，都在了。

　　"好了。"老太太，发话了，"都别，站着了。今儿，难得，人齐。"

　　她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个，缩头缩脑的，老头子身上。

　　"老头子。"她说，"涅槃节，你去不去？"

　　"不去不去。"老头子，连连摆手，像被，火烫了似的，"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了。你们去，你们去。我在家，看门。"

　　"看门？"老太太，冷笑一声，"你当，你这朱雀族，大长老，是条，看门的老狗？"

　　老头子，脸一垮，彻底，不敢，吭声了。

　　羽华，在外婆怀里，"咯咯"，笑出了声。

　　满屋子的人，也，都笑了。

　　这离火之域的，清晨，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第一百一十二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