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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月难藏 沈知予被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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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来得比顾砚辞预想中更快。
品牌空间项目进入深化设计阶段后,沈知予往25层跑得更勤了。
有时候一周来四五次,每次待上三四个小时,和顾砚辞在会议室对着图纸讨论到夜幕低垂。
林舟甚至专门给沈知予配了一张临时门禁卡──这件事他没请示顾砚辞,因为他知道老板一定会同意。
起初大家只是觉得顾总对这个设计师‘格外有耐心’。
毕竟以前合作过的设计团队,能从顾砚辞嘴里得到一句‘还行’都算烧高香。
有个知名设计公司的主案来汇报,准备了七十页PPT,讲到第六十五页的时候顾砚辞站起来说‘不用讲了,框架有问题’,对方当场脸就白了。
但沈知予来的时候,画风完全不一样。
顾砚辞会让人提前准备好温柠檬水,不加糖。
顾砚辞会在会议中途问‘饿不饿’,然后让林舟订两份简餐送到会议室。
顾砚辞甚至会在一整面墙的图纸前站四十分钟,听沈知予讲材质的触感、光线的色温、空间的情绪,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过一次。
有一次沈知予迟到了十五分钟,原因是地铁故障。他抱着图纸气喘吁吁地跑进会议室,头发都已经跑乱了,正准备道歉──顾砚辞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急。先喝口水。”
旁边品牌部的同事默默低头,假装没看见。
顾砚辞上个月因为一个供应商迟到八分钟,让人家重新排了三个月的供货计划。
这种‘格外’,慢慢变成了‘特殊’。这种‘特殊’,渐渐变成了茶水间里压低声音的议论。
“你们发现没有,顾总对那个沈设计师,态度完全不一样。”
“何止不一样。我上周去会议室送文件,看见顾总在帮沈设计师扶图纸,扶着就算了,还低着头听他讲,一讲就是半小时。”
“还有更离谱的。前天沈设计师走的时候忘了带围巾,顾总看见了,让林舟追下去送的。”
“不是?!追下去?顾总?”
“千真万确。林舟亲口说的,顾总看见那条围巾落在椅背上,看了三秒钟,说‘给他送下去’。”
“我去?!这不对劲吧。”
“而且我还听说顾总跟沈设计师之前就认识?”
“不会吧,就是这次项目才认识的。但你们算算,这才多久?项目启动还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就这样了,再往后……”
“而且我上周三晚上加班,九点多走的时候,看见顾总的车停在B座楼下。我当时还想顾总怎么没走,然后过了大概十分钟,沈设计师从楼里出来了,上了顾总的车。”
空气顿时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顾总住城南,沈设计师住城北。专门绕半个城送……这已经不是耐心的事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林舟过来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茶水间恢复了一贯的安静。
但这些话,沈知予还是听到了。
周三下午,沈知予来25层送最新一版效果图。
他在走廊拐角处听见茶水间里传来的只言片语──‘顾总’‘沈设计师’‘专门绕半个城送’──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走进会议室,把效果图放在桌上,然后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车流。
阳光很好,整座城市在秋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近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他的手指却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
顾砚辞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知予正转过身来。
“顾总。”
“嗯。”顾砚辞走到会议桌前坐下。
“图带来了?”
“带来了。”
沈知予把效果图铺开。
“你看一下这个版本,我把展陈区的灯光色温从三千五百K降到了两千七百K,更暖一点,跟材质的──”
“沈知予。”
顾砚辞忽然打断了他。
沈知予抬起头“嗯?”
“你今天不太对。”
顾砚辞看着他,目光安静而直接。“话比平时少。而且你刚才敲窗台了。”
沈知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不记得自己敲了窗台,但顾砚辞记得。
这个人,连自己无意识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沈知予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顾总,你这观察力真的可以去当侦探了。”
“所以呢?”顾砚辞没有接这个玩笑。
沈知予沉默了几秒。
他确实在犹豫。那些话他听到了,他不在意流言──做设计这么多年,听过比这难听一万倍的评价。
他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顾砚辞听到了吗?如果听到了,顾砚辞怎么想?是觉得困扰,还是觉得……无所谓?
最终沈知予还是问出来了。
“顾总。”他说,语气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最近好像有人说我们。”
顾砚辞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说什么?”
“说顾总对我太特殊了。”
沈知予的嘴角弯了一下,有点无奈,又有点不好意思,“说你是不是……在追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
会议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
顾砚辞没有否认。没有说“你想多了”,没有说“别听那些闲话”,没有说“只是工作关系”。
他只是看着沈知予,问了一句:“那你是怎么想的?”
沈知予怔住了。
他其实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在深夜改图的时候,在电梯里偶遇的时候,在顾砚辞送他回家的那辆安静的车里。
他知道顾砚辞对他的态度超出了甲乙方应有的范畴,但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是欣赏?是信任?还是别的什么?
他刚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急促的、不同寻常的敲门声。
林舟推门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顾总,出事了。”
顾砚辞皱了一下眉。“说。“
“傅景明那边发了声明。”
林舟把手机递过去,“说品牌空间的设计方案涉嫌抄袭他去年给瑞和集团做的项目,附了九张对比图。现在圈内几个大号都在转,已经上了设计类话题的热搜。”
顾砚辞接过手机,快速滑动屏幕。
屏幕上的长文措辞犀利,标题写着──《知名设计师沈知予被指抄袭:独立人设还是精心包装?》文章署名正是傅景明。
九张对比图被精心排列,从平面动线到材质搭配再到灯光色温参数,逐条对标,看起来‘证据确凿’。
顾砚辞的目光冷了下来。
他往下翻了翻评论,评论区已经炸了。
“难怪最近火得这么快,原来是抄的。”“这动线也太像了吧?当大家瞎吗?”“沈知予之前不是还立独立设计的人设吗?翻车了?”“等等,这个项目甲方好像是顾砚辞的公司?这瓜有点大。”
顾砚辞把手机还给林舟,开口时声音沉稳:“第一,联系法务部,准备侵权反诉材料。第二,公关部发一个简短声明,表示我方正在核查,在此之前不做任何回应。第三──”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沈知予身上。
沈知予站在窗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罩在逆光的阴影里。
但他站得很直,肩膀没有塌,手指紧紧攥着效果图的边角,指节泛了白。
顾砚辞走到他面前。
“第三。”他说。“你跟我来。”
沈知予抬起眼“你要带我去哪?”
“会议室。”
顾砚辞拿上西装外套。“全员会议,现在。”
二十分钟后,25层的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品牌部、市场部、公关部、法务部、设计部的主要负责人全部到齐。
投影幕布上滚动着傅景明那篇长文和九张对比图,会议桌两侧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个人都屏着呼吸等顾砚辞开口。
沈知予坐在角落,低着头,图纸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的边缘。
他的表情看起来依然平静,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的睫毛在轻轻颤,像被风吹动的羽毛。
顾砚辞站在会议桌主位,没有坐下。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都看了?”
众人点头,神情各异。
“好。”顾砚辞说。“我说三点。”
他伸出手,指向投影幕布上第一张平面图对比:“第一,动线。傅景明用的是回字形动线,核心逻辑是让消费者‘绕行’以增加停留时间,这是一种传统百货的商业思维。沈知予用的是线性串联,核心逻辑是让消费者'直行'以减少无效路径,这是一种针对现代快节奏消费场景的优化思路。一个是加法,一个是减法,本质完全不同。如果你只看平面图的颜色分布就说像,那所有方形的空间都长得一样。”
他翻到第二张图,材质对比。
“第二,材质。傅景明用的是镜面不锈钢,反射率是百分之九十五。沈知予用的是哑光微水泥,反射率低于百分之十。一个反射,一个吸收。照片里看起来都是灰色,但实际触感、光感、空间情绪完全不同。如果要按'看起来像'来定抄袭,那所有用白色涂料的墙都可以互告侵权。”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顾砚辞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稳、冷、精准,不留任何余地。
他翻到第三张图。
“第三──”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投影幕布上收回来,落在角落里的沈知予身上。
沈知予也抬起头,隔着长长的会议桌,对上了他的目光。
“第三。”顾砚辞说,声音忽然放轻了,但那种轻里有一种更重的分量。
“沈知予的设计稿,从初稿到终稿,一共七版。每一版修改记录、每一次对接会议纪要、每一封往来邮件,法务部全部可以调出来。时间戳、版本号、改动标注,全部有据可查。”
他转向法务部负责人“王律师,从现在开始,按侵权反诉的标准准备材料。不是自证清白,是反诉。傅景明要打,我奉陪。”
他说完,把投影笔搁在桌上,最后加了一句“我说完了。谁有不同意见?”
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顾砚辞的意思──他不仅要保这个项目,更要保沈知予这个人。‘反诉’两个字一出来,立场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散去。
沈知予还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图纸抱在怀里,肩膀微微绷着。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从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掉。
会议室的门关上,最后一个人走了出去。
顾砚辞没有走。
他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安静地看着沈知予。
过了很久──可能是三十秒,也可能是一分钟——他走过来,在沈知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坐主位,就坐在他旁边,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
沈知予抬起眼。
“我没有抄。”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顾砚辞,我没有抄他的东西。”
“我知道。”顾砚辞说。
他侧过身,和沈知予平视,声音低下来,像那天夜里在车里说话时一样轻,甚至更轻。
“我信你。”三个字。
沈知予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做了这么多年设计,被甲方质疑过、被同行嘲笑过、被客户当面否定过。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以为自己能平静地面对所有恶意。
但顾砚辞的一句“我信你”,比所有的恶意加起来都重。
重到他差一点没接住。
顾砚辞伸出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克制地,按了按沈知予的肩。
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温热、干燥、稳得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墙。
“这件事我会处理。”顾砚辞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就继续画你的图。”
顾砚辞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其他的,我来给你搞定。
沈知予看着他,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暮色正在涌进来,橘金色的光把整间会议室染成温润的颜色。
光落在顾砚辞的侧脸上,把他惯常冷淡的眉眼勾勒出一点柔软的弧度。
沈知予慢慢站起来,图纸抱在胸前,轻声说了一句:“顾砚辞,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很容易让人误会。”
顾砚辞的手从桌面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让人误会。”
“那你在做什么?”
沈知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问重了,就会把这个答案吓跑。
顾砚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窗外的暮色更深了,橘金色的光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穿过,把空气染成一种温热的、近乎透明的颜色。
“我在告诉你──”顾砚辞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因为我喜欢你。不是甲乙方的那种喜欢。”
他说完这句话,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沈知予的呼吸声,能听见他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么重、那么快,藏都藏不住。
沈知予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暮色,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不起波澜,但整个湖都在微微颤动。
“顾砚辞。”
“嗯。”
“你完了。”
顾砚辞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沈知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终于等到了一句等了很久的话。
“我知道。”他说。
暮色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笼罩在同一片光里。
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窗户纸上那层薄薄的、隔着两个人的距离,被一句“我喜欢你”捅破了。
风灌进来,有点凉,但更多的是让人心跳加速的、清澈的、无法再假装看不见的光。
沈知予把图纸放在桌上,走到窗前,背对着顾砚辞,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天际线。
“傅景明的事。”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从容。“你打算怎么做?”
“法务走程序。”顾砚辞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太近,但也没有拉开距离,“他的对比图有硬伤,逐条反驳需要时间,但胜算很大。舆论方面,公关部会配合节奏释放信息。”
“你不怕影响品牌形象?”
“品牌形象靠产品质量立,不是靠沉默。”顾砚辞顿了顿。
“而且,我的人不能被欺负。”
“你的人”三个字,说得自然而然,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成立的事实。
沈知予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顾砚辞。"
“嗯。”
“你以前也这样护过别人吗?”
顾砚辞很干脆的回答。
“没有。”
“那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沈知予转过身,正对着他。暮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他眼里的光很亮,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顾砚辞看着他,想了很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五秒。
“因为你让我觉得。”他慢慢说。“很放松。”
沈知予怔住了。
顾砚辞没有再解释。他只是抬起手,帮沈知予把那片被风吹乱的额发拨到一边,指腹擦过他的眉骨,轻得像羽毛拂过。
然后他收回手,说:“走吧。送你回去。今天太晚了。”
沈知予站在原地,看着顾砚辞往门口走的背影──挺拔、清冷、孤身一人走了很多年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顾砚辞。”
顾砚辞回过头。
“以后。”沈知予笑了一下,那个浅浅的梨涡又出现了,比任何一次都深。“以后换我等你。”
顾砚辞没说话。
但他的耳根,在暮色里,悄悄红了一整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