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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牢逢尘 隆冬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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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腊月,朔风卷着碎雪扑打在皇城高耸的朱红宫墙上,簌簌落雪声被宫内此起彼伏的丝竹鼓乐彻底盖过。大曜举国欢庆灭国大捷,铁骑踏碎北宸百年妖族基业,边境再无妖族祸患,版图拓疆千里,朝野上下无一不在称颂帝王功绩,宴席流水不绝,笙歌昼夜不休,整座皇城都浸泡在喧嚣浮夸的喜庆里。
唯独东宫一隅,是整片热闹盛世里格格不入的死寂。
萧逸斜倚在铺着玄色雪狐裘的紫檀软榻上,身姿慵懒挺拔,十八岁的少年储君,褪去了年少稚气,生得清俊骨利,眉眼间覆着一层与生俱来的凉薄漠然。他身着暗鸦纹墨色锦袍,衣料华贵沉敛,暗纹在昏暗天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只蛰伏于暗夜深处、敛尽羽翼的乌鸦,坐拥万丈权势,却厌弃世间所有浮华热闹。
登基一年,身居东宫,他看似是大曜最尊贵、最风光的少年储君,实则步步掣肘、寸寸维艰。父皇雄猜寡恩,朝堂老臣老谋深算、派系林立,诸位皇叔虎视眈眈觊觎储位,偌大皇宫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安居之所,而是步步惊心的囚笼与战场。日日周旋于权谋算计、虚与委蛇之间,看多了人心险恶、朝堂倾轧,连覆灭一国的旷世功业,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史书上一笔冰冷的记载,毫无半分值得欣喜之处。
窗外的欢闹锣鼓、宾客笑谈穿透厚重宫墙,断断续续落入殿中,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贴身内侍垂手立在殿中,身姿恭谨,低声禀报:“殿下,宗室诸王、文武百官接连遣人递帖,邀您赴庆功大宴,诸位王公皆在席上等候,若殿下缺席,恐惹朝野非议。”
萧逸长睫轻垂,掩去眸底淡漠寒凉,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温润的白玉茶盏,指尖微凉,语气淡得毫无波澜:“无趣,不去。”
短短三字,轻描淡写回绝了所有应酬。
世人趋之若鹜的权贵盛宴、名利场席,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虚伪闹剧。阿谀奉承的假话、趋炎附势的嘴脸,他早已看腻,与其置身喧嚣虚与周旋,倒不如独处一隅,落得清净自在。连日被困深宫,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的权谋周旋,心底积攒了满腔无处排解的烦闷与无聊,偌大皇城,竟无一处可散心消遣。
内侍知晓这位太子殿下性子孤冷执拗,打定的主意从无更改,不敢多劝,只得顺势禀报近日要务,试图为他解些烦闷:“启禀殿下,北宸全境覆灭后,所有宗室嫡系、权贵族人尽数押入皇城地底地牢,刑部与内监司连夜审讯,务求撬开战俘口实,查清北宸残留妖部藏匿据点、隐秘宝藏以及残存势力复辟图谋,如今地牢刑讯仍在进行,未曾停歇。”
“北宸?”
萧逸轻声重复这两个字,沉寂无波的眸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淡的猎奇兴致。
北宸盘踞边陲百年,是世间唯一正统妖族国度,族人身负精纯灵力,与世隔绝、底蕴诡秘,传闻其王室血脉得天独厚、神通莫测。此次灭国之战他坐镇皇城,从未亲赴战场,从未见过北宸任何人的模样,只听过坊间神乎其神的传闻。
深宫枯坐百无聊赖,与其困在殿中烦闷郁结,倒不如去地牢一观。
他素来随性恣意,万事皆凭心意,从不在乎尊卑规矩、世俗礼法。储君之尊,踏足污秽地牢,于世人看来荒唐失仪,于他不过是闲来消遣的一桩乐事。
萧逸缓缓直起身形,墨色锦袍垂落,衣摆规整肃穆,少年身形清挺,自带迫人的皇家威压:“备厚氅,随我去地牢逛逛。”
内侍瞬间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地叩首,满脸惶恐急切:“殿下万万不可!地牢终年不见天日,阴寒刺骨、秽气缠身,充斥血腥霉腐浊气,关押皆是重刑罪徒、亡国俘虏,乃是皇城最腌臜阴邪之地!您万金龙体、东宫储君,万万不可涉足此处,若是陛下知晓,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父皇沉醉庆功宴,无暇顾我。”萧逸淡淡抬眸,目光清冷,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过闲逛片刻,无碍。起身带路。”
内侍深知拗不过他的性子,不敢再死谏,只能慌忙起身,速速取来厚重御寒的黑绒氅衣,传唤随行护卫、清道禁军,匆匆备妥一应事宜,小心翼翼引着萧逸往皇城西北角走去。
自繁华东宫去往地底囚牢,是从锦绣云端坠入污秽泥沼。一路行去,雕梁画栋、琼楼玉宇尽数褪去,宫道愈发偏僻荒芜,积雪覆在斑驳青石板上,结着一层冷硬冰壳,寒风穿巷而过,凛冽刺骨,吹散了宫苑内的暖香馥郁,只剩无边冷寂肃杀。数十名黑衣禁卫紧随身后,步履轻缓肃穆,整条长长的宫道寂静无声,唯有靴底碾过冰雪的细碎声响,沉沉落落,衬得周遭愈发阴冷萧瑟。
行至地牢入口,厚重漆黑的实木牢门隔绝了天光地气,尚未推门,一股混杂着铁锈血腥、湿土霉腐、罪徒绝望浊气的浓烈异味便扑面而来,肮脏浑浊,直冲鼻腔,与皇宫终年萦绕的清雅熏香判若两个天地。
狱卒与地牢管事远远望见仪仗,吓得浑身僵直,连滚带爬跪地叩拜,头颅死死抵在湿冷地面,声音颤抖惶恐:“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驾临寒牢,臣等未曾远迎,罪该万死!此地污秽阴寒,恐污殿下清贵玉体!”
萧逸抬手示意免礼,声音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情绪:“无需多礼,各司其职便可,不必刻意张罗遮掩。北宸那位嫡系太子,关押何处?”
管事心头巨震,万万没想到尊贵太子竟会专程询问那位亡国妖主,不敢迟疑,连忙躬身回话:“回殿下,北宸太子墨尘现下正在西侧刑讯偏室,刘公公亲自审讯,尚未动刑,方才押入牢中,片刻不曾停歇问话。”
萧逸微微颔首,无需引路,独自抬步踏入幽暗地牢甬道。
厚重牢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彻底隔绝外界天光,地牢之内昏暗沉沉,仅凭墙壁间隔排布的油灯摇曳微光,昏黄灯火跳动不定,将错落的人影、斑驳的墙影拉扯得扭曲诡异。石壁常年渗水,湿漉漉的墙面布满深色霉痕,地面泥泞湿滑,积着浅浅污水,混杂着干涸暗红血渍,处处皆是酷刑肆虐、罪孽滋生的痕迹。
两侧囚牢密密麻麻排列延伸至黑暗深处,铁链拖拽地面的哗啦脆响、罪徒压抑的呻吟呜咽、绝望的低泣嘶吼层层叠叠回荡在密闭甬道中,凄厉荒芜,浸透无边绝望。这里是大曜最黑暗、最肮脏的角落,收容着世间所有罪孽、破败与不甘,是世人避之不及的无间秽土。
萧逸步履从容,踏过泥泞湿滑的地面,墨色衣袍一尘不染,周身清冷气场隔绝了周遭所有污秽浊气,仿佛暗夜乌鸦踏足泥沼,纵使身处浊秽深渊,依旧自带云端清贵,与周遭破败绝望的环境格格不入。
越往深处走,前方刑讯偏室的动静便愈发清晰。
内监刘公公尖利刻薄的呵斥声穿透牢中嘈杂,字字凌厉,带着常年刑讯逼供的阴狠强势:“冥顽不灵的妖奴!北宸已然覆灭,宗室尽数沦为阶下囚,大势已去,你一介亡国太子,苟活已是恩赐,竟敢拒不招供!速速交代北宸残余妖兵藏匿何处、国库秘宝藏于何地、余孽复辟谋划究竟是什么!若执意嘴硬,休怪咱家动用大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厉声逼问过后,偏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没有求饶、没有辩驳、没有愤恨嘶吼,只剩油灯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安静得反常,透着一股全然的漠然与讥讽。
萧逸眸底兴味更浓,放轻脚步,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刑讯室木门。
木门开合发出沙哑吱呀声响,打破室内凝滞的死寂。
昏黄灯火摇曳,照亮了不大的刑讯偏室。墙边整齐罗列着各式冰冷刑具,铁钳、铁链、烙板泛着森寒金属冷光,处处昭示着酷刑的凛冽可怖,可此刻室内干净得出奇,无血污、无刑痕,唯一的囚徒端坐室中,从容得不像身陷囹圄的亡国罪徒。
少年端坐于简陋实木凳上,身姿清瘦挺拔,脊背笔直如松,无半分佝偻狼狈、落魄卑微。他年仅十六岁,身着一身素色青衫,衣料干净柔软,边角规整利落,唯有袖口沾了一点地牢潮湿水汽,通体无半点尘土、无一丝血污、无半分破损褶皱,干净得不可思议。
传闻句句属实。
北宸城破、山河倾覆那日,漫天烽火、满城厮杀、宗室殉国、百姓流离,举国陷入覆灭绝境,唯独这位北宸天狐太子,彼时正在寝宫庭院海棠树下安然酣眠。大军破城、兵临寝院之时,他尚未睡醒,懵懂被俘,自始至终未曾厮杀、未曾逃亡、未曾抵抗、未曾挣扎,干干净净、安安静静沦为亡国阶下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眼处覆着的一方素白棉布。
普通至极的白色布条,平整贴合眉眼,严丝合缝遮住双目,看着朴素寻常,毫无特别之处。无人知晓,这层白布之下,是一双世间绝无仅有的异色双瞳——左瞳澄澈如淬蓝寒潭,清透空灵,盛着远山星河;右瞳浓烈如炽红残霞,艳丽妖冶,藏着妖族天脉。
世人皆传北宸太子天生目盲、寸光不见,是天生残缺的废脉储君,却无人知晓其真正隐秘。
墨尘生来身负顶级十尾天狐血脉,先天双目异色,看似盲眼,实则天赋异禀。他无需目视万物,周身流转的天地灵力、空气浮动、生灵气息、尘埃轨迹,皆能尽数映入感知之中。方圆数丈之内,一草一木、一动一静、一人一物,纤毫毕现、清晰至极,比凡人双眼视物更为精准透彻、毫无死角。
地牢的阴秽气流、浮动尘埃、摇曳灯火、冰冷刑具、僵硬狱卒、气急败坏的太监,还有门外缓步走入的生人气息,所有景象动静,皆通过灵力流转,清晰铺展在他的感知里,等同于明目视物,分毫不错。
他清清楚楚感知到刘公公满脸戾气、色厉内荏的模样,感知到周遭狱卒紧绷戒备的姿态,更精准捕捉到门口那人截然不同的气场。
来人气息清冷淡漠、沉稳厚重,无狱卒的惶恐、无太监的阴柔、无罪徒的绝望,周身萦绕着高居上位、俯瞰众生的顶级权贵威压,灵力感知之中,那人如暗夜沉鸦,气场凛冽内敛,尊贵至极,绝非寻常宫人朝臣。
明知有大人物悄然莅临,墨尘依旧端坐如故,身姿挺拔从容,心态平和淡然,不见半分惶恐畏惧、谦卑妥协。
面对刘公公一连串色厉内荏的逼供质问,他微微侧首,白布遮眼的面容清雅冷冽,薄唇轻启,少年音色清泠通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澄澈,却裹着刺骨的讥讽与漠然,轻飘飘一句,清晰回荡在死寂刑讯室内。
“你都不问我招什么,你说我招啥?傻逼。”
一字一句,清淡利落,毫无戾气,却字字诛心。
刘公公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满脸怒色瞬间凝固,手中紧握的供词卷宗险些脱手坠落,瞳孔骤缩,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青白交加。
他执掌内监刑讯数十年,审问过叛党逆臣、敌国权贵、亡命死囚无数,见过宁死不屈慷慨赴义的,见过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见过恨意滔天破口大骂的,见过畏惧酷刑瑟瑟发抖的,形形色色、百态众生,无一例外皆有亡国罪徒的惶恐、悲愤、绝望或不甘。
唯独眼前这个十六岁的亡国太子,颠覆了他所有认知。
国破家亡、宗族尽灭、身陷死牢、任人宰割,已是绝境末路,可他端坐于此,衣衫洁净、身姿矜贵、心态淡然,不惧酷刑、不畏强权、不求苟活、不悲国殇,反倒以一句轻佻讥讽,将他所有蓄势已久的逼问尽数堵死,荒唐又凌厉,傲慢又孤高。
刘公公胸腔怒火翻涌,气血上冲,正要厉声怒斥、动刑立威,木门彻底被推开,凛冽寒凉的气场裹挟而入,瞬间压满整间刑讯室。
室内所有狱卒、小太监瞬间头皮发麻,不敢有半分迟疑,齐刷刷屈膝跪地,头颅深埋地面,大气不敢喘一口,极致恭谨:“参见太子殿下!”
轰然跪拜声此起彼伏,打破室内凝滞,尊卑落差、权势悬殊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刘公公浑身一震,亡魂大冒,瞬间压下所有怒火,慌忙转身跪拜,身躯颤抖不止,声音极尽惶恐:“老、老奴不知殿下驾临,失仪冲撞,罪该万死!惊扰殿下雅兴,望殿下恕罪!”
狭小刑讯室内,跪拜一地,死寂无声,只剩灯火噼啪摇曳。
唯有端坐正中的墨尘,依旧岿然不动。
他凭借灵力感知,清晰看见满室下人跪地俯首、诚惶诚恐的模样,也清晰看见门口立着的少年储君。
萧逸立在门口,墨色锦袍衬得身形清挺修长,少年面容清俊冷冽,眉眼淡漠疏离,漆黑眼眸沉沉落定在他身上,目光平静无波,无憎恶、无怜悯、无戏谑、无怒意,只有全然的旁观者式打量,像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审视一只跌入泥沼、与众不同的猎物。
墨尘心底毫无波澜。
他自幼长于北宸深宫,身为十尾天狐储君,自幼受举国尊崇、万民跪拜,见惯了权贵尊卑、世人谄媚敬畏。纵使此刻沦为阶下囚,傲骨依旧根植骨血,从不为强权折腰,不为尊卑屈膝。
白布条静静覆在异色双瞳之上,遮住了那双红蓝妖异的天狐眼眸,也遮住了眼底深藏的清冷桀骜。他依旧端正坐于木凳之上,脊背笔直,身姿矜贵,在满地跪拜的卑微惶恐之中,自成一方清冷孤高的天地。
萧逸静静注视着他,眸底的兴味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见过太多亡国之人的狼狈不堪、悲戚疯魔、卑躬屈膝,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阶下囚。
故国覆灭、宗族殉国、身陷污秽死牢、任人拿捏生死,本该是世间最凄惨破败的境遇,可眼前少年干净、清冷、桀骜、通透,身处浊秽泥潭,却不染半分尘埃绝望。
如一只误入尘笼的灵鸟,纵使身陷无间地狱,羽翼依旧皎洁,风骨未曾折损分毫。
萧逸缓步踏入室内,靴底碾过地面细微尘屑,声响轻缓低沉。他立于墨尘身前数步之遥,居高临下,静静俯视着这个比自己小两岁、亡国被俘、却傲骨凛然的少年。
“你不怕死?”
清冷少年音落于室内,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是单纯的随口询问。
墨尘透过灵力感知,精准锁定他的位置,微微偏过头,白布条遮眼的脸庞正对萧逸方向,音色依旧清泠淡然,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死有何惧?国已破,家已亡,宗族尽数殉国,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他语气坦荡,无半分悲戚不甘,仿佛覆灭家国、葬送宗族的滔天罪责,于他而言不过一桩无关紧要的过往,“你们要杀便杀,要囚便囚,只是这般无的放矢逼供,未免太过可笑。不知要我招供何事,便贸然动刑问话,大曜刑狱,不过如此。”
字字清淡,句句戳骨。
满地跪伏的宫人狱卒大气不敢出,人人心头震颤。
这北宸妖太子,何止是不怕死,分明是骨子里自带天狐王族的桀骜狂妄,纵使沦为阶下囚,依旧敢直面当朝太子,直言嘲讽大曜刑司荒唐无能。
萧逸眸底的凉意微微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厚的兴致。
十八岁的暗夜乌鸦,立于权势之巅,见惯了庸碌卑贱、趋炎附势,偏偏撞见了这只跌落泥沼、傲骨不改、干净又锋利的蓝红异色灵鸟。
灭国初见,囚笼相逢。
本是闲来无事的一场地牢闲逛,却成了恨海情天的开端。
萧逸垂眸看着眼前白衣覆眼、身姿清挺、傲骨嶙峋的少年,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极淡、晦暗不明的弧度,凉薄的眼底,悄然落进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尘影。
“倒是个有趣的囚徒。”